从宴会正殿到寝殿区的长廊,已经听不到蔷薇庭园那边的喧嚣。
焰火表演似乎已经接近尾声,夜空中最后一缕硝烟被晚风轻轻吹散,只余下几颗稀疏的星辰在天幕深处闪烁着冷淡而永恒的光芒。
壁灯的火光在两侧墙壁上摇曳,将无末的影子拉得很长,深紫色的裙摆在地板上拖曳出细碎的窸窣声。
她走得不快,脚尖还在隐隐作痛,小腿的肌肉也在每一次迈步时发出无声的抗议。
跳舞跳成这样,她觉得明天自己大概会像一条被晒干的海带一样瘫在床上起不来。
无末独自走在长廊里,裙摆在地毯上拖曳出细微的窸窣声。
廊道两侧的壁灯依旧亮着暖黄的光,每隔几步便在墙壁上投下一团朦胧的光晕,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远处正殿里的舞曲声经过重重石墙的阻拦,传到这里时已经变成了一缕极淡极远的旋律,像隔着一层水面听人唱歌,轮廓模糊,却更添了几分梦境的质地。
夜风从廊道尽头半开的彩绘玻璃窗缝隙里钻进来,带着蔷薇花瓣的清苦香和喷泉水的微凉湿意,轻轻拂过她露在礼裙外的锁骨。
她被这阵风吹得微微打了个寒颤,随即拐进了自己的房间。
回到自己的房间时,无末几乎是靠着门板滑下去的。
缓了好一会儿,才起来站了片刻,让后背贴着那扇冰冷厚实的橡木门,感受着木质纹理透过礼裙薄薄的衣料印在肩胛骨上的触感。
房间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和远处焰火的余晖,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流动的、忽明忽暗的碎光。
累……太累了……
今晚说了多少句“幸会”?跳了多少支华尔兹?被多少人吻了手背?她已经完全数不清了。
小腿的肌肉在隐隐发酸,脚趾被那双为了配礼裙而穿的中跟银白色浅口鞋夹得有些发麻。
而嘴角,她觉得自己的嘴角可能已经维持微笑太久,久到即使现在放松下来,那块肌肉还在微微颤抖。
她踢掉鞋子,赤足踩在柔软的绒毯上,一边解开礼裙背后那排细密的珍珠纽扣,一边朝衣橱走去。
深紫色的礼裙从肩头滑落,层层叠叠的薄纱堆在脚边,像一片被晚风从枝头摇落的暮色。
她弯腰捡起裙摆,小心地将它挂在衣橱旁的立架上,这件礼裙是菲丽熬了好几个通宵改出来的,袖口的蕾丝是从魔凌帝国调来的珍品,她可不敢随手一扔。
然后她打开衣橱,从里面拿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睡衣。
很素。和她今晚那件镶满魔力晶石的华服相比,这件睡衣简直朴素得像是另一个人的衣物。
米白色的棉麻质地,领口缀着一圈极细的淡紫色丝带,袖子宽大柔软,长度刚好到膝盖上方一掌宽。
没有多余的装饰品,唯一的装饰是左胸口处用银灰色丝线绣的一小朵铃兰花。
那是莉莉沙某天午后在窗边绣上去的,说是“给姐姐的睡衣加一点可爱的东西”。
无末看着那朵歪歪扭扭的小花,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莉莉沙的刺绣手艺实在算不上好,花瓣的边缘绣得有些参差,花茎的弧线也不够流畅,但正是这份笨拙,让它看起来格外可爱。
【唔……就穿一件睡衣去吧。】
她把睡衣套上,柔软的棉麻布料贴着肌肤,带着阳光晒过的淡淡暖意。
领口的丝带系好,袖子卷到手腕,然后她走到落地镜前,借着窗外的月光打量自己。
【反正只是去说几句话,而且莉亚又不是没见过我穿睡衣的样子。上次发着低烧还在舞蹈课上被她拎回房间换衣服的时候,她连我领口有几颗备用纽扣都数清楚了。】
镜中的人穿着米白色的睡衣,银白色的水母头长发有些凌乱地披散在肩头,几缕碎发从鬓角溜出来贴在微红的脸颊旁。
红宝石般的竖瞳在月色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嘴唇因为方才在宴会上喝了好几杯红茶和红酒,而显得比平时更红润一些,腰后那对小巧的红色翅膀无意识地轻轻扑腾了一下。
她歪了歪头,镜中人也歪了歪头。
她侧过身看了看后背,又转回来端详了片刻。
然后,一个念头忽然从脑海里冒出来——就这么去见罗丝莉亚吗?
穿成这样,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一晚上应酬后的倦容?
倒不是说这样不行。
反正罗丝莉亚见过她更狼狈的样子……
被拎着后颈拎回舞室的时候、排练颔首练到头昏脑涨趴在红毯上装死的时候、在花园走廊里被她截住时吓得差点当场传送逃跑的时候。
在罗丝莉亚面前,她早就没有什么形象可言了……
不过……
无末的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下巴,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她想起了今天在惠光酒馆后院里发现的那件事。
她的第二觉醒形态,那个被她骂过“废”、然后又抱着镜框花痴了好久的紫发猫耳双马尾形态。
那个形态,罗丝莉亚还没见过。
当时她是打算回来之后第一个给伊蒂尔看,然后是莉莉沙,最后“勉强”给罗丝莉亚也看一下。
结果被舞蹈课加倍、宴会排练、试衣间折磨轮番轰炸,这件事就这么被她忘在了脑后。
现在倒是个好机会。
宴会上人太多,她不可能切个形态在人群里晃。
紫发紫瞳还没有血族特征,被人看到指不定会闹出什么乱子。
但在罗丝莉亚的私人房间里,只有她们两个人,切个形态给她看看,就当是……一个奖励她教导自己的小惊喜?
而且……
她的唇角不自觉地翘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她也想看看,罗丝莉亚见到这个形态时会是什么表情。
是挑眉?是惊讶?还是用那种慵懒的语气说一句“还挺好看的”?
不管哪种,都比上次被她从拎回舞室时要好吧。
【试试看,{第二觉醒形态}。】
她闭上眼,在意识深处轻轻触碰那个标注着“待使用”的光标。
熟悉的温暖白光从体内涌出,像一层薄薄的光茧将她从头到脚包裹住。
那光芒并不刺眼,流动的过程中能看到极细的银线在光茧表面穿梭,如同星轨在夜空中缓缓划过。
几息之后光芒消散,她睁开眼睛,落地镜里映出一个截然不同的身影。
原本及肩的银白色水母头长发变成了浓郁的紫色,发量厚实蓬松,从头顶直直垂到腰际。
发尾处渐渐化开一层极淡的银紫渐变,像暮色中的最后一缕晚霞融进了深蓝的夜幕。
两侧的发丝被无形的力量扎成标志性的猫耳状双马尾,马尾根部蓬松挺翘,发束自然地垂落在肩前,每一条马尾的弧度都恰到好处,既精神又带着几分俏皮。
左侧马尾根部别着那枚精致的金属花瓣发夹,在月光下泛着低调而温润的光泽。
原本如红宝石般的竖瞳变成了一双紫水晶色的菱形眼眸,眼尾微微上挑,虹膜清透得像是被山泉洗过的晶石,在灯光流转间折射出深浅不一的紫色光晕。
眼角锐利却不刻薄,配上那双剔透的菱形瞳孔,整个人看起来多了一种玲珑剔透的气质。
血族的特征:腰间的红色小翅膀、竖瞳和獠牙,全部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接近人类的、却又不完全像人类的独特气息。
肤色依旧白皙,但在紫发的映衬下显得更加明亮,像被月光洗过的瓷器。
发尾的银紫渐变在月光下流转着微弱的光芒,每转动一次角度,那条渐变的痕迹就像是活了似的缓缓变幻着颜色。
那双紫水晶色的菱形眼眸在月色下清透得近乎透明,虹膜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
无末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又一次愣住了。
不是第一次见到这个形态,但每一次看到,她都会产生一种极其微妙的、自己对自己犯花痴的荒诞感。
她抬手摸了摸左侧那绺猫耳马尾,发丝顺滑微凉,捏在手里像握着一束紫色的丝线,发根的弧度蓬松而有弹性。
她又凑近了镜面几分,侧过脸端详那双紫水晶色的菱形眼眸。
平时红宝石竖瞳里那种略带慵懒的、不谙世事的柔软,在这一刻被替换成了一种锐利而清透的光——不是冷,是亮。
像一颗被打磨得恰到好处的宝石,不需要刻意发光,只是安静地待在那里,就足够吸引所有目光。
【不过怎么来看,这第二形态是真的好好看……】
她对着镜子喃喃自语,紫水晶色的菱形眼眸里又蒙上了那层熟悉的、自我陶醉的水雾。
她拨了拨马尾,侧了侧脸,又转了半个圈看背后的弧度,裙摆扬起又落下。
然后她想起了什么,唇角浮起一抹狡黠的笑意。
【嗯……下次给伊蒂尔和莉莉沙也瞧瞧,嘿嘿。】
伊蒂尔看到这个形态会是什么反应,她大概能猜到——先沉默三秒,然后那双猩红色的竖瞳会极其细微地亮一下,然后面无表情地说“还不错”。
但其实就是“超级好看”的意思。
而莉莉沙大概会“哇”地一声扑上来,抱着她的手臂叽叽喳喳夸上半天,浅冰蓝色的发辫随着夸奖的节奏晃来晃去。
无末站在镜子前,越想越觉得这个画面有趣,脸上不自觉地泛起点点红晕。
她不好意思地扭了一下,赤足在绒毯上轻轻蹭了蹭。
【好了,该去找罗丝莉亚了。】
她拍了拍自己的脸颊,那声清脆的“啪”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掌心的温度透过脸颊传过来,把那些快要溢出来的小心思压回心底。
现在这个样子去见罗丝莉亚当然没问题,但如果路上被仆人或禁卫看到就不太好了。
紫色猫耳双马尾、紫水晶菱形眼眸、没有血族特征的身姿,这副模样在王宫里走动,十步之内必会引起骚动。
她想了想,从衣橱里翻出一件带兜帽的深色披风。
披风的料子很薄,是春秋季外出的款式,内衬是柔软的细绒,外层面料是深灰近乎墨黑的颜色,在夜色里几乎能融进墙壁的阴影。
她把披风往身上一裹,兜帽拉低盖住那对过于醒目的猫耳马尾,又对着镜子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两侧不会漏出紫色发丝,帽顶也不会顶出奇怪的凸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