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蒂尔握剑的手依旧紧绷，但指尖的力道已经比方才松了几分。
不是因为妥协，而是因为罗丝莉亚这句话里那份难得的坦诚，让她一时间竟找不到反驳的余地。
罗丝莉亚没有再看她。
她转身走回沙发边，俯身查看无末的状态。
她的手指轻轻拂开无末额前散落的紫色碎发，指腹在她苍白的脸颊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替她拢了拢歪到肩膀以下的睡衣裙领。
她的动作极轻极柔，与方才贪婪吮^吸鲜血时的强势判若两人，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又像是在向身后那道冰冷的目光无声地宣告。
“你看，我确实在意她。”
然后她直起身，从旁边的绒毯架上取下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羊毛毯，轻轻盖在无末身上，将那些凌乱的发丝和裸露的肌肤一并遮住。
做完这一切，她才重新转过身，看向依旧站在门口、手持拔刀剑的伊蒂尔。
两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但那片空气里翻涌的暗流却仿佛形成了一道无形的漩涡，将所有的视线、光影与呼吸都朝中心拉扯过去。
【所以你的选择呢？】
罗丝莉亚偏了偏头，银白色的双马尾随着这个动作轻轻晃动，深红绸缎在今晚被压得有些发皱，却依旧优雅地垂落在胸前。
她的语气不再带丝毫火药味，反而像在询问一位多年的故交。
【继续打？还是坐下来，好好谈谈？】
话音落下，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伊蒂尔站在那片茶渍洇湿的绒毯上，握着刀柄的手微微发颤。
她的目光越过罗丝莉亚，越过沙发扶手，落在那个被羊毛毯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张苍白面容和几缕凌乱紫发的少女身上。
无末依旧昏迷着，呼吸极浅极慢，长长的睫毛安静地垂在眼睑下，对周遭发生的一切毫无知觉。
良久，伊蒂尔缓缓将尼尔收回剑鞘。
但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她选择收手的那一刻……她的身形骤然动了。
不是后退，不是妥协，而是一个极其刁钻的突进角度，擦着罗丝莉亚的身侧掠过，剑鞘精准地格开罗丝莉亚条件反射般抬起的手臂，另一只手直直地朝着沙发上的无末伸去。
她的指尖几乎已经触碰到那条羊毛毯的边缘，触碰到毯面上细密的编织纹理。
然而罗丝莉亚的反应比她更快。
暗红色的魔力光芒在两人之间轰然炸开，一道环形的冲击波将伊蒂尔硬生生震退了数步。
落地灯剧烈摇晃，灯罩里的火光疯狂跳动，将两个人的影子在墙面上撕扯成无数扭曲的碎片。
窗台上的白蔷薇终于不堪重负，花盆从窗台上震落，在绒毯上摔得粉碎，泥土和花瓣散落一地。
【这里放不开手脚，你也不想波及到无末吧？换个地方？】
罗丝莉亚收回手，淡淡地看了一眼满地狼藉的起居室，又看了一眼沙发上安静沉睡的无末，眼底闪过一丝极为隐蔽的不忍。
伊蒂尔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注视着她，猩红色的竖瞳里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敌意。
然后她转身，银白色的礼裙在空中划过一道冷冽的弧线，率先朝门外走去。
两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穿过偏殿悠长的走廊，穿过那座无末来时小心翼翼躲避禁卫的室内花园，最后踏入了寝殿后方一片开阔的露天花园。
这里是王宫深处最隐秘的一角，四面被高耸的宫墙环绕，墙上爬满了深绿色的常春藤与迟开的夜蔷薇。
月光毫无阻碍地倾泻而下，将整片花园照得如同白昼。
银辉洒在青石板铺就的小径上，洒在中央那座古老的石砌喷泉上，洒在两人遥遥对峙的身影上。
喷泉里的水不知疲倦地流淌着，水珠落在池面上溅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在月光下闪烁着碎银般的光芒。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夜蔷薇清苦的芬芳，以及两人身上截然不同的魔力波动。
罗丝莉亚的魔力深沉如海，带着千年来沉淀的厚重与不可撼动。
伊蒂尔的魔力冷冽如冰，带着真祖血脉特有的锋芒与决绝。
【不愧是诺亚辉卿的女儿……】
罗丝莉亚站在喷泉一侧，月光将她浅银白色的长发染成一片流动的银河，亮红色的竖瞳在那片银辉中愈发灼亮。
【下手真不留情。】
伊蒂尔没有回应她的调侃。月光落在她纯白色的双马尾上，折射出冷冽的银辉。她那双猩红色的竖瞳此刻比月光更加清冷，也更灼热。
【你对她做了什么？】
伊蒂尔的声音在寂静的花园里格外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冰面上刻下的裂痕。
【除了吸血，你还做了……】
【我吻了她。】
罗丝莉亚打断了她，语气坦荡得像在陈述今晚的菜单。
【在嘴唇上。】
空气骤然凝固了。
伊蒂尔握刀的手猛地收紧，尼尔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幽蓝色的刀芒从鞘中暴射而出。
罗丝莉亚轻轻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个近乎无奈的笑容。
【就知道会这样。】
话音未落，她的身形已从原地消失。
下一秒，暗红色的魔力与幽蓝色的刀芒在半空中轰然相撞。
这一次，罗丝莉亚不再留手。
她单手在空中虚画了半个弧，暗红色的魔力便如同潮水般从她体内涌出，在她周身凝聚成数十道纤细而锋利的血色长矛。
那些长矛并非实体，而是由最纯粹的血魔法凝练而成，每一根表面都流转着暗沉的猩红色光晕，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寒芒。
她的手指轻轻一弹，那些长矛便如同离弦之箭般朝伊蒂尔激射而去，划破空气时发出尖锐的哨音。
伊蒂尔瞳孔微缩。她没有后退，反而迎面而上。
尼尔在她手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虚无刀界」的被动在这一刻被彻底激活。
一层灰白色的光晕从刀身上炸开，瞬间笼罩了她周身数丈的范围。
那些射入刀界范围内的血色长矛速度骤然减慢，原本凌厉的轨迹变得迟钝而拖沓，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压制了所有锋芒。
她侧身闪过最前面的三根长矛，脚下步伐精准到毫厘，腰侧佩着的那枚乌尔亚家族蔷薇纹章胸针在月光下闪过一道冷光。
第四根长矛擦着她的发梢掠过，切断了几缕纯白色的发丝，碎发在空中打着旋，被夜风轻轻吹散。
第五根、第六根紧随而至，她双手握刀，刀刃在身前旋开一片幽蓝色的光幕。
那是尼尔配合「神谕1」被动激发的连斩，每一刀都精准地劈在血色长矛最脆弱的矛杆中央。
魔力凝成的长矛在幽蓝色刀芒下节节碎裂，化作无数细小的暗红色光点消散在夜空中，像被惊扰的萤火虫群。
但罗丝莉亚的攻击远未结束。
她抬起另一只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下，虚虚往地面一压。
暗红色的魔力顺着她的指尖渗入脚下的青石板，在石板缝隙间飞速蔓延，如同无数条细长的血色藤蔓。
那些藤蔓在石板下疯狂生长，将整片花园的地面都变成了她的领域。
然后她轻轻一抬手，那些藤蔓便破土而出，从伊蒂尔脚下的石板缝隙中暴射而出，缠向她的脚踝、小腿和手腕。
伊蒂尔反应极快，身形如同一道银白色的残影向后掠出数尺，堪堪避开了那些藤蔓的缠绕。
但她的退路已经被封死，更多的血色藤蔓从她身后的地面钻出，在月光下摇曳着狰狞的弧度，将她困在一个不断缩小的包围圈里。
她咬紧牙关，将魔力灌注进尼尔刀身，幽蓝色的刀芒愈发炽盛。
「神谕1」的三重增益Buff在她体内叠加到极致，攻击力、暴击率、暴击伤害同时达到顶峰。
她双手握刀，身形如陀螺般旋转了一圈，刀刃在周身划出一道完整的圆弧。
那是她自创的「冰月圆舞」，将魔力与近战剑术完美糅合的一击。
幽蓝色的刀芒与冷白色的月光交织在一起，在夜色中绽放成一朵巨大的、寒意凛然的剑花。
那些缠绕而来的血色藤蔓在接触到剑花的瞬间便纷纷断裂、枯萎，化作一地的暗红色碎屑。
但每斩断一根，便有更多的藤蔓从地底钻出，仿佛永无止境。
伊蒂尔能感觉到自己的魔力正在飞速消耗，而罗丝莉亚依旧站在原地，只是动了几根手指，甚至连呼吸都依旧平稳如初。
等级的差距，在这一刻显露无疑。
她不想再拖延了。
伊蒂尔猛地收刀入鞘，右手按住刀柄，身体微微前倾，摆出了一个极其罕见的起手式。
那是拔刀术的姿态，将全身力量凝于拔刀的刹那，在最短时间内爆发最极致的斩击。
她的魔力如同被压到极限的弹簧，在体内疯狂压缩、积蓄，周身甚至浮现出一层若有若无的银白色光晕。
罗丝莉亚的眼神终于出现了一丝微小的波澜。
【哦？这一招倒是没见过。】
她偏了偏头，语气里多了一丝真正的兴趣。
【小无末给了你一些不得了的东西。】
她没有再施放新的魔法，只是将双手缓缓抬起，交错在胸前。
暗红色的魔力从她掌心涌出，在她面前凝聚成一面更加厚重的魔力屏障——比方才在房间里挡下伊蒂尔全力一击的那面更加凝实，更加深不可测，表面流转的血色纹路在月光下泛着古老的微光，仿佛铭刻了千年来所有被她亲自挡下的攻击的记忆。
然后伊蒂尔动了。
【「尼尔·永恒回旋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