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击快到了极致。
拔刀的刹那，刀身在月光下划出一道近乎完美的弧线，幽蓝色的刀芒与冷白色的月光瞬间交融，化作一道横贯整个花园的巨型斩击波。
那道斩击波所过之处，空气被撕裂出尖锐的爆鸣，青石板地面被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碎石飞溅，夜蔷薇的花瓣被气浪卷起，在空中纷纷扬扬，如同无数片被染血的雪。
这一刀的威力，已经超越了纯种血族的极限，甚至超越了刚晋升的真祖所能发挥的顶峰。
罗丝莉亚的瞳孔微微收缩。
不是恐惧，而是意外。
她没想到伊蒂尔竟然能在这短短时间里将这把剑摸到这种程度。
她双手一合，面前那面厚重的魔力屏障瞬间扩大，形成一个完整的暗红色半球，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斩击波与魔力屏障在半空中轰然相撞。
那声巨响震彻了整个偏殿花园，撞击点爆发出的光芒在那一瞬间比月光更加刺目，两种截然不同的魔力疯狂地相互吞噬、碾压、撕扯。
持续了好几息的僵持，最终那股冲击波才被屏障完全抵消。
地面上留下了一道数丈长的焦黑斩痕，从伊蒂尔脚下一直延伸到罗丝莉亚面前，沟壑边缘的石板被灼烧得发黑发亮，空气中弥漫着魔力灼烧后的焦糊味。
而罗丝莉亚面前那面厚重的魔力屏障上，赫然出现了数道细密的裂纹。
虽然没有完全破碎，但裂纹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一位始祖的莫大挑衅。
花园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只有喷泉的水声依旧潺潺流淌，水珠落在池面上溅起的细碎声响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散落的花瓣与碎石，在月光下打着旋，缓缓飘落。
罗丝莉亚盯着那些裂纹看了好几息。然后她缓缓放下双手，亮红色的竖瞳里那层玩味与审视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罕见的、郑重其事的认可。
【这一剑足以让你在同阶中再无敌手，伊蒂尔。】
她的声音比之前低沉了几分，褪去了所有调侃与从容，只剩下诚实的评价。
【你现在还太年轻，真祖的路才刚起步，假以时日……】
她轻轻挥手，那面布满裂纹的魔力屏障便化作无数暗红色的光点消散在空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你很有潜力和我站在同一个境界上。】
伊蒂尔单膝跪在地上，尼尔插在身前的石板里，支撑着她几乎脱力的身体。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魔力透支后的灼烧感，额角渗出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焦黑的碎石上。
方才那一击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魔力，但她那双猩红色的竖瞳依旧死死盯着罗丝莉亚，里面的愤怒并没有因为这一击的完成而有丝毫消退。
罗丝莉亚看着她这副倔强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
【不过我们俩不能再这样打下去，要是让长老会那些老家伙知道我和乌尔亚家的长女在王宫里大打出手，明天朝堂上怕是又要多出几十份弹劾奏章。】
她摊了摊手，脸上重新浮现出惯常那种慵懒的、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
伊蒂尔撑着剑缓缓站起身，双腿还有些发软，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她看着罗丝莉亚，看着她眼底那抹褪去锋芒后重新浮现的、略带疲惫的柔和，沉默了许久。
然后她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我没想过要独占她。】
罗丝莉亚微微一怔。
【我只是……】
伊蒂尔的睫毛轻轻颤了颤，月光在她纯白色的发顶上投下一圈柔和的光晕，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几乎被喷泉的水声所淹没。
【不想失去。】
这四个字落下的瞬间，她那双猩红色的竖瞳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不是愤怒，不是敌意，而是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曾察觉到的、被压抑了太久的脆弱。
她在无末醒来前的日子里，每天守在罗丝莉亚的门外，不敢进去，不敢多看她几眼，不敢流露出太多的在意。
因为那具身体里曾经住过那个替她守护妹妹、陪伴父亲的灵魂，如今那个灵魂有了自己的身体、自己的名字、自己的未来。
她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身份出现在无末面前……是姐姐？
是曾经共享躯体的另一半？
还是一个她不擅长表达却比任何人都在乎的……
她不知道最后一个词该怎么形容。
所以她只能用那半步，用舞池里那个极轻极轻的吻，用她惯常沉默寡言面孔下翻涌却无法说出口的复杂心绪。
去靠近她，去确认她存在，去告诉自己——她还在。
罗丝莉亚静静地看着她，亮红色的竖瞳里那层惯常的从容与玩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完全褪去了。
她看着这个从出生起就失去母亲、从苏醒后便失去躯体、却从未向任何人低头的少女，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了一下。
不是怜悯。而是一种她能理解却无法言说的感同身受。
她也等过，千年里她等过很多东西……
等血族繁衍壮大，等帝国从荒原中崛起，等某个她以为永远不会出现的人。
然后无末从另一个世界掉进她们的漩涡里，带着一身不属于这里的孤独和比任何人都温柔的倔强，把那句“我想好好活下去”说得那么轻，却比朝堂上任何一声高呼都有分量。
于是她也想抓住。
用她能想到的所有方式。
【我们各退一步吧。】
罗丝莉亚率先开口，声音恢复了几分为王的从容，但那从容里多了几分罕见的诚意。
【从今往后，我不会单独占有她，你也不能单独带走她，她的心意……】
她顿了顿，垂下眼帘，睫毛在月光下投出一小片浓密的阴影，
【由她自己选择。】
伊蒂尔沉默了片刻。
她低头看着手中那把幽蓝色的拔刀剑，剑刃上还泛着方才那一击残留的魔力余温。
这把剑是无末送的，无末说“它愿意陪一个人慢慢变强”。
无末把这份传承交给了她。
那么她也应该把这份愿意还给无末。
不是占有，不是保护，而是尊重。
【好……】
她抬起头，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淡。
【但我有个条件。】
【说。】
【今晚的事，不准再发生。】
伊蒂尔的猩红色竖瞳直直地盯着她，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冷冽。
【在她醒着的时候，在她能说不的时候，你不许再碰她。吸血也好，别的也好……必须以她的意愿为准。】
罗丝莉亚与她对视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一言为定。】
【还有，】
伊蒂尔的语气极其微妙地顿了一下，眼神不易察觉地飘向别处。
【今晚那种方式……不管她同不同意……不准再用第二次！】
罗丝莉亚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伊蒂尔指的是什么。
她忍不住笑出了声，那笑声轻快而愉悦，与方才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判若两人。
【怎么，你嫌我下手太快，还是嫌自己来晚了一步？】
【你——！】
【好吧好吧。】
罗丝莉亚抬起双手做了个无奈的手势，唇角的笑意却愈发明显。
【这点我也答应。她还没完全做好准备，我看得出来……下次我会等她在状态好的时候……再……来一次。】
伊蒂尔咬了咬牙，没有再说话。
只是默默将尼尔收回腰侧的剑鞘，手指在离开剑柄前极轻极轻地摩挲了一下剑柄上的铭文，像是在向那位赠剑的人无声地传达什么。
夜风吹过，喷泉的水声依旧潺潺。
月光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在青石板地面上几乎要重叠在一起。
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氛在这一刻终于真正沉淀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声的、彼此心照不宣的默契。
她们达成了共识，不管这个共识多么微妙、多么不稳定，但在无末醒来之前，两人之间至少不会再刀剑相向。
两人就这样并肩走回了寝殿的长廊。
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
伊蒂尔的礼裙在方才的战斗中沾了不少灰尘与碎草屑，罗丝莉亚的居家裙袖口也被剑风割出了几道细小的裂口。
两人看上去都有些狼狈，但彼此之间那根紧绷的弦却已然在不知不觉间松弛了几分。
推开罗丝莉亚房间的门时，起居室里依旧保持着她们离开时的狼藉。
深灰色的绒毯上散落着白瓷茶杯的碎片和褐色的茶渍，窗台下那盆摔碎的白蔷薇可怜巴巴地躺在泥土里，花瓣散落一地。
落地灯依旧亮着，但灯罩歪了半边，投在墙壁上的光晕如同水面上晃动的倒影。
但真正让两人呼吸骤停的，不是这片狼藉。
而是那片狼藉中央，那张深灰色丝绒沙发上……
空空荡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