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毛毯被掀开了一角,凌乱地搭在沙发扶手上,悬在半空中轻轻摇晃。
沙发垫上还残留着无末躺过时的凹陷,但那里已经没有任何人了。
茶几上的红茶早已凉透,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蔷薇花香,以及一种极其陌生的、之前被忽略的魔力波动。
幽暗、诡谲、深不可测,像深海中悄然划过的一道暗流,无声无息却足以让所有察觉到它的人毛骨悚然。
罗丝莉亚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彻底凝固。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沙发前,俯身将手按在无末躺过的位置。
丝绒面料上还残留着无末体温的余温……极淡极微弱,却足以证明她刚刚还在这里。
然后她的鼻翼微微翕动,捕捉到空气中那缕让她脸色骤变的陌生气息。
那是一种她极其熟悉的魔力波动。千年来她曾不止一次在战场上、在谈判桌上、在各种暗流涌动的场合与这股波动的主人交锋或对峙。
那是属于魔族的气息,带着恶魔特有的幽暗深邃与不可预测,却又不同于普通高等魔族……这股气息更加古老,更加纯粹,更加危险。
更重要的是,这股魔力波动的位阶极高,甚至在某种程度上与她的始祖血脉产生了微弱的共鸣。
那不是等级上的压制,而是某种同样站在各自种族巅峰的存在之间才会产生的、类似于本能的相互感应。
【魔王……】
罗丝莉亚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碾碎的寒冰。
她抬起眼,那双平日里慵懒从容的亮红色竖瞳,此刻燃烧着千年未有的怒火与冰冷的杀意。
她认出了这股气息。
在血鲁帝国与魔凌帝国漫长的外交史中,在那些她亲自出席的使节会议上,她曾无数次感知过这股魔力波动的边缘。
七大魔王中最强者——天枢。
那个在古遗迹中与伊蒂尔共同经历了女神遗迹变故的魔族,那个从伊蒂尔重伤归来后便销声匿迹的神秘存在。
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今晚的宴会上根本没有她的请柬,她究竟是如何在满宫禁卫和十阶空间压制结界的双重封锁下潜入寝殿的?
【天枢……】
伊蒂尔也感知到了那股残留的魔力。
她的脸色在同一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因为她比罗丝莉亚更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天枢在古遗迹中就已经对“伊蒂尔”——那时候与自己分离的无末,产生了某种难解的兴趣?
她还记得天枢为了救自己不惜动用十三阶魔法阵,不惜将自己珍藏了千年的魔法补给全部耗尽,甚至在那之后陷入魔力熔断。
她还记得天枢说过的那句话“以后我会慢慢找你算账的”。
而此刻,无末昏迷不醒,毫无反抗之力。
天枢却出现在了这个房间里。
【她趁我们……】
伊蒂尔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后半句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悔恨如同无数只细小的毒虫从她胸腔深处蜂拥而出,噬咬着她每一寸能感受到痛觉的神经。
她抬起眼看向罗丝莉亚,那双猩红色的竖瞳里翻涌着比方才愤怒更甚的情绪——是后悔,是痛恨,是恨不得回到那一刻的绝望。
如果她们没有大打出手,如果她们在房间里多留一会儿,如果她能早一点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而不至于把无末独自留在那张沙发上。
她独自一人,失去意识,如同一件被遗忘在战场上的珍宝,任何人都可以伸出手将她带走。
罗丝莉亚没有回答。
她只是缓缓直起身,目光定定地望着那张空了许久的沙发,望着那条被掀开的羊毛毯,望着空气中尚未消散的魔力的残迹。
她的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缩,又缓缓松开,再重新蜷紧。那是她千年来自制力的极限,此刻若是换作任何一个人站在她面前,她大概已经将对方撕成了碎片。
【她不可能通过结界。】
伊蒂尔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抖。
【十阶空间压制结界还在运转,我没有感知到任何传送魔法的波动。她一定是伪装成了宴会宾客,趁我不在时潜入殿内的。】
【魔凌帝国的使节团。】
罗丝莉亚几乎是第一时间想到了关键。
今晚的宴会邀请了七大帝国驻血鲁使节,魔凌帝国自然也在其列。
天枢身为魔王,有无数种手段可以伪装成其中一员,既不会被识破血脉,也不会触发结界警报。
而她在正殿与使节们周旋的时候,天枢或许就站在人群之中,远远地看着这一切的发生。
这个念头让罗丝莉亚的后背第一次浮起了真正的寒意。
她忽然想起菲丽曾向她报备,说魔凌帝国使节团里有一位从未见过的生面孔递了请柬,当时她只以为是新上任的外交官,没有放在心上。
现在想来,那可能便是天枢。
【菲丽……】
罗丝莉亚开口,声音冰冷而锋利,如同最凛冽的北风。
【立刻命禁卫军封锁整座王城。所有出入口、所有传送阵、所有空间魔法的释放点,全部加派三重岗哨,一只飞虫都不能放出去。】
菲丽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出现在门口,大概是被此前花园里那场大动静惊过来的,也可能是察觉到了寝殿里异常的魔力波动。
她听到天枢这个名字时脸色骤变,旋即以最快的速度躬身领命,转身消失在走廊尽头,脚步声急促而沉重。
【晓莉……】
罗丝莉亚继续下令。
【清查魔凌帝国使节团的名单,确认今晚有没有人中途离场或行踪不明,如有任何异常,立刻上报。】
晓莉紧随其后领命而去。
罗丝莉亚转身走向窗边,推开那扇沉重的彩绘玻璃窗。
夜风猛地灌入,吹得她凌乱的发丝向后扬起,吹得地上那些碎裂的蔷薇花瓣打着旋飞舞起来。
她抬起手,指尖在虚空中划出一道极其繁复的金色符文,那是她从未在王宫内部施展过的、属于卡斯兰娜家族始祖的最高通信魔法。
她能将自己的意志直接传递到整座王都每一个禁卫长的脑海中,甚至能跨越空间的距离,将指令送至边境的军队。
她的指尖在最后一笔停下,然后将那道符文轻轻推出窗外。
符文在夜空中骤然炸开,化作无数道金色的光丝,向四面八方疾射而去。
片刻后,整座王都佩鲁恩城的魔法警钟同时被敲响,低沉的钟鸣一声接一声,如同沉睡的巨兽被骤然惊醒,发出震颤大地的怒吼。
做完这一切,她缓缓将手收回窗边,握住窗棂的力道大到指节泛白。
月光洒在她苍白的脸上,将那张精致不可逼视的面容染上了一层从未有过的冷冽与沉重。
【以血族始祖的名义……】
她的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在夜风的裹挟下传遍了整座王城。
【全境追查魔凌帝国魔王天枢的下落。寻得无末·卡斯兰娜殿下或能够提供有效线索者,无论身份高低、无论种族出身,我有求必应。胆敢阻拦追查或包庇者——无论何人,无论何族,视为与卡斯兰娜家族为敌。】
这个命令传下去的那一刻,整座王都为之震动。
所有值守的禁卫都在同一时间接收到这道意志,所有传送阵和城门在十息内全部封锁,正在宴会正殿中谈笑风生的宾客们被突如其来的警钟声震惊得面面相觑,舞池里最后一支圆舞曲戛然而止,乐队的琴弓悬在半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而蔷薇庭园里的焰火表演刚好在这一刻落下帷幕。
公爵诺亚辉是第一批冲进寝殿的人之一。
他原本还在正殿里与几位老友闲聊,听到警钟响起时便已变了脸色,赶到罗丝莉亚房间时,他的礼服领口还歪着半边,一看就是匆忙中扯开的。
然后他看到了沙发上那片空荡荡的凹陷,看到了地板上残留的魔力灼烧痕迹,看到了地毯上摔碎的白蔷薇花盆和茶叶杯中残存的那抹暗色。
以及站在窗前的那两个人。
伊蒂尔背对着他,肩膀绷得极紧,腰侧那把幽蓝色的拔刀剑还散发着未完全消退的魔力余温。
听到他的脚步声,她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偏过头,侧脸的轮廓在忽明忽暗的光影里显得格外冷硬。
【父亲……】
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平时的自己。
【是我的错。我不该和陛下动手,不该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如果我和罗丝莉亚能坐下来好好谈,事情就不至于到这个地步。】
诺亚辉公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看到伊蒂尔那只握在剑柄上的手正以极其细微的幅度颤抖着,剑鞘上镶嵌的幽蓝色宝石随着这阵颤抖反射出摇曳不定的光斑。
那是他一手养大的女儿,从会走路起就不再主动哭泣的女儿,此刻没有掉一滴眼泪,声音却比任何一次哭泣都要支离破碎。
他没有再多问什么,只是走上前宽厚的手掌轻轻覆在伊蒂尔的肩膀上,掌心的温度透过礼裙的薄料传递过去。
罗丝莉亚缓缓从窗边转过身。
月光在她身后铺成一片清冷的光海,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银白而孤独的光晕中。她看着伊蒂尔微微发抖的背影,眼底翻涌着同样难以平复的悔意与自咎。
【不,这不能怪你。】
她开口时声音极轻,却异常清晰。
【是我一时疏忽才酿成了这样的后果。我自以为有十阶结界便万无一失,自以为在王宫最深处便可高枕无忧,可天枢是魔王,她的隐匿手段远非寻常魔族可比。今晚她伪装成使节团成员,混入宴会,也许从一开始就在等。等一个我们松懈的间隙——而我们亲手将这个间隙送到了她面前。】
她说着垂下了眼帘。那双见惯千年风浪的亮红色竖瞳此刻蒙着一层极淡极薄的水光,不是泪,是比泪更沉重的愧疚。
她想起方才无末蜷在她怀里的温度,想起她那声软糯又紧张的呢喃,想起她费尽心思切了第二形态、裹着披风、赤足穿过大半个偏殿区来敲自己的门,就为了给她看这副样子。
而她却在重逢不到一个时辰之后,就让她被人从自己眼皮底下带走,连一声呼喊都没能发出。如果时间能倒流回她们出去交手的那一刻,她宁愿放下所有骄傲与占有欲,不与伊蒂尔争那一时之气。
莉莉沙被人从舞会那边带过来时,走廊里已经站满了匆匆赶来的禁卫和几位最先得到消息的公爵。
她浅冰蓝色的长发有些散乱,发辫上那枚星形发饰歪到了一侧。
今晚她好不容易在舞会上交了几个同龄朋友,正被邀请跳第三支舞的时候,身边的侍从忽然低声告诉她王都拉响了最高警报,无末姐姐失踪了。
她甚至来不及向舞伴道歉就往寝殿跑,跑到半路凉鞋的一只鞋扣松脱也顾不上重新系好。
在诸位长辈之间穿过时,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无声地从人群间隙里钻进去,站在沙发面前。
那张沙发上,无末姐姐几刻钟前还躺在那里,裹着她亲手为她绣过铃兰花的米白色睡衣,披着她晚上在蔷薇庭园里轻轻抚平过的那条羊毛毯。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伊蒂尔看到她,眼底那层硬撑的冰冷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她朝莉莉沙走了半步,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莉莉沙也没有说话。
只是伸出手,紧紧攥住了伊蒂尔的衣角,指尖泛白,力道大到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都钉在姐姐身上。
她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眸里没有泪水,只有一片空洞的、令人心碎的发怔。
【无末姐姐她……】
她的声音极轻极飘,像是害怕说出口的话会变成某种可怕的事实。
【还会回来吗……?】
伊蒂尔没有回答她,只是伸出手将她的肩膀紧紧揽住,然后抬起眼看向罗丝莉亚。
罗丝莉亚迎着她的目光,将方才那些翻涌的悔恨与自责尽数压下,重新换上了女王应有的沉静与坚定。
她走到两人面前,微微弯下腰与莉莉沙对视,亮红色的竖瞳里倒映着这个满心依赖却又无比坚强的女孩,声音放得极其柔和却又郑重其事。
【我向你保证。无论动用多少兵力,无论耗费多少时间,哪怕要踏遍七大帝国,我会把她找回来!】
然后她直起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禁卫、公爵、辅佐官、以及陆续赶来的几位长老院元老和神殿代表。
【诸位,请助我一臂之力。】
她的声音不大,却比方才在正殿宣布宴会开始时更加沉稳,更加决绝。
【不是为了帝国,不是为了王权……是为了我的女儿。】
空气中还残留着无末血液的清甜气息,但此刻那气息已经被另一种更加冷冽、更加沉重的氛围所覆盖。
月光依旧洒落在窗台上那盆碎掉的白蔷薇上,花瓣散落在泥土里,在夜风中轻轻颤动。
所有人都在等。
等更多的探子回报,等封锁线传回第一手情报,等天边那轮即将西沉的明月沉入地平线,等黑暗中是否会有一丝转机。
但没有一个人离开。
【陛下,对魔凌帝国的使节团已经调查完毕,没有可疑人员……】
【陛下,王城内已经搜索完毕……没有发现殿下的踪迹……】
晓莉和菲丽单膝跪在罗丝莉亚面前,忐忑汇报着情况。
罗丝莉亚站在窗前,背影挺直如千年前她独自站在王都初建时的荒原上。
伊蒂尔腰间佩着那把幽蓝色的拔刀剑,一只手揽着莉莉沙,猩红色的竖瞳直直盯着窗外无尽的夜色。
后悔吗?
是的。
她们本可以更早达成共识,本可以并肩而战而非彼此攻击,本可以将无末的安全置于各自的执念之上——但她们没有。
她们为各自的私心与不甘拔刀相向,却将最想保护的人遗失在了那道裂痕之间。
但现在不是后悔的时候。
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找到无末……
第一卷 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