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猫娘慕斯

作者:千年无末 更新时间:2026/5/13 20:22:49 字数:4119

意识如同沉在灌满墨汁的深潭底部,厚重、黏稠,连一丝微光都无法穿透。

无末觉得自己仿佛被无数只看不见的手拖拽着,往更深处坠去。

那些手并不粗暴,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执拗,像是在告诉她——别急着醒来,再睡一会儿,再睡一会儿……

可偏偏有一道声音,从极其遥远的水面之上穿透而来。

起初只是一缕若有若无的细丝,在混沌中飘摇不定。

渐渐地,那缕细丝变得清晰了些,变成了一道轻柔的、带着几分焦急的呼唤。

【你还好吗……?】

无末的睫毛极其细微地颤动了一下。

【醒醒……】

声音又近了几分。

不是罗丝莉亚那种慵懒中带着威压的语调,也不是伊蒂尔那种冷冽简短的陈述。

这是一个陌生的、软糯的、带着些许怯生生的声音,像是一只尚未成年的小猫在用爪子小心翼翼地试探着触碰什么未知的东西。

意识开始从深潭底部缓缓上浮。

每上升一寸,身体的知觉便恢复一分。

最先苏醒的是触觉,后背贴着的是冰冷而粗糙的石面,凹凸不平的纹路透过单薄的衣物印在脊背上,带着地底深处特有的阴冷潮湿。

那股寒意并非冬日里凛冽的寒风,而是一种更加阴柔的、从骨髓深处渗透上来的凉,像是有无数条细小的蛇在皮肤下缓缓游走。

然后是听觉,远处隐约传来水滴落在地面上的回声,极有规律,像是有人在用漏壶计量着什么。

更远的地方,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低声呜咽,又像是风声穿过狭窄石缝时发出的呜鸣。

最后是嗅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的潮湿气息,混着铁锈的腥味、石墙上青苔的闷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生物体^液的酸涩气味。

这些气味层层叠叠地交缠在一起,在鼻尖上凝成一种令人胃里隐隐翻涌的不适感。

【醒醒……!你还好吗?】

那声音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面传来,被液体稀释得含混而遥远。

她听不清具体的字词,却能感受到声音里裹挟着的那份小心翼翼的关切,像一根纤细的蛛丝,从黑暗的边缘轻轻探入,试探着触碰她的意识。

指尖最先苏醒。

不是自主的动作,而是一种极其微弱的、来自神经末梢的痉挛。

她感觉到自己的食指轻轻颤动了一下,触碰到了一片冰凉而粗糙的表面——是石头,带着地底深处特有的阴冷潮湿,寒意顺着指腹的纹路缓缓渗入肌肤。

然后是眼睑。

沉重得仿佛被缝上了铅块,每一次试图睁开的努力都像是在与整个世界的重量对抗。

眼球在薄薄的眼皮下缓缓转动,睫毛如同蝴蝶刚从蛹中挣脱时那样颤抖着、试探着,一点点向上掀起。

她睁开眼,却被头顶的魔法灯刺痛得猛地眯起。

那光芒并不强烈,甚至可以说昏暗.

只是嵌在走廊石壁上的一盏老旧的魔力晶石,散发出的光晕泛着病恹恹的暗黄色,像一块被稀释过的琥珀。

但对于这双刚从漫漫长夜中苏醒的眼睛来说,即便这样的微光,也足以让瞳孔剧烈收缩。

视线模糊得厉害。

眼前的一切都像是被浸泡在晃动的水中。灰蒙蒙的石壁、锈迹斑斑的铁栏、远处角落里一团蜷缩着的黑影,所有的轮廓都朦朦胧胧,辨不清边界。

她努力眨了眨眼,试图驱散眼底那层浓重的水雾,长睫毛如同被打湿的蝶翼般不住地翕动,每一次扇动都让眼前的景象更清晰一分。

她终于看清了头顶的天花板。

那是一整块被岁月打磨得粗糙不平的花岗岩,石面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凿痕和裂缝。

角落里有一处正在缓慢渗水的裂隙,水珠以极其缓慢的频率凝聚、坠落,在下方积成了一小片浅得几乎看不出来的水洼。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霉菌、铁锈、陈旧血腥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腐朽气息——那是属于地底深处的、被阳光遗忘了数百年的味道。

【唔……头好沉……】

【太好了!你没事!】

身旁那个声音骤然变得明亮起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庆幸与欣喜。

无末感觉到有一双手臂从自己腋下穿过,将自己从冰冷的地面上托了起来。

那双手臂纤细却意外地有力,动作间带着几分笨拙的小心翼翼,像是怕弄疼她,又像是怕抱不稳会让她重新摔回地面。

她的后背离开了冰冷的石板,靠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那温度并不高,却在这阴冷潮湿的地牢里显得格外珍贵,像冬日里唯一还在燃烧的炭火。

【你是……?】

无末抬起手扶住自己沉重得像灌了水银的头颅,指尖触碰到太阳穴时能清晰地感受到皮肤下血管在突突地跳动。

她的视线还有些模糊,只能勉强分辨出眼前是一个看起来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女。

她有着一头介于焦糖与栗子之间的棕色短发,发梢微卷,翘着几缕不听话的碎毛,发顶两侧是一对毛茸茸的棕黄色猫耳朵,耳朵内侧是极淡的粉白色绒毛,此刻正因情绪激动而微微颤抖着,像两片被晨风吹动的棕色树叶。

一条同样毛茸茸的长尾巴从身后绕过来搭在自己的膝盖上,尾尖以极细微的幅度轻轻晃动着。

她的身形娇小纤细,站起来大概只到无末肩膀的高度。

身上穿着一件已经洗得有些发白的粗麻布囚服,袖口和衣摆有多处磨损的毛边,领口松松垮垮地挂在瘦削的锁骨上,露出下面一小片因长期营养不良而泛着淡青色血管的白皙肌肤。

右手手腕上戴着一圈和她一样泛着幽暗光泽的镣铐,那镣铐内侧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魔法铭文,随着她凑近的动作发出一声极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我叫慕斯,是猫人族的!】

少女的声音清脆了些,那双琥珀色的猫瞳在昏暗中闪烁着担忧与欣喜交织的光芒。

她的耳朵又大又软,耳廓内侧覆着一层细密的浅棕色绒毛,耳尖处各有一小撮深棕色的簇毛,此刻正因为紧张而微微向后压平。

无末被慕斯扶着,艰难地转动脖颈环顾四周。

她的声音清脆柔和,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猫族特有的轻快语调,却在此刻刻意压得很低,显然是为了顾及无末的状态。

【我们现在在魔凌帝国魔王城的塔里斯地牢里。你还好吗?有哪里不舒服的地方吗?】

那双金黄色的猫瞳睁得大大的,里面倒映着无末苍白得近乎透明的面孔。

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扩张成两枚滚圆的硬币,能看到那对竖直的裂缝正以极细微的幅度收缩又扩张,那是猫族紧张时的本能反应。

无末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指尖触碰到太阳穴下方突突跳动的血管,感受到那一阵又一阵的钝痛。

她的手指苍白纤细,腕骨因消瘦而格外突出,衬得那圈镣铐愈发沉重冰冷。

【魔凌帝国?地牢?】

她重复着这两个词,声音里带着还未完全褪去的茫然和一丝极力压制的慌乱。

她记得惠光酒馆后院里那棵老榕树筛落的斑驳碎光,记得宴会上三千颗水晶灯倾泻而下的璀璨银辉,记得舞池里伊蒂尔在旋转间隙轻轻落在她脸颊上的那个吻,记得罗丝莉亚身上那股清冷又温暖的蔷薇花香……那些记忆每一帧都无比鲜活,与此刻这个阴冷潮湿的石室形成了尖锐到刺目的反差。

她怎么会在这里?

罗丝莉亚呢?

四面墙壁由粗糙的灰色石块砌成,石缝间渗出的水渍在墙面上拖出长长短短的青黑色痕迹。

地面铺着同样粗糙的石板,缝隙里长着几簇灰白色的地衣,在烛火的微光下泛着病恹恹的光泽。

塔里斯地牢。

她在《终末之界》的资料库里见过这个名字。

魔王城最深处的高等囚牢,关押的不是普通罪犯,而是战俘、政治犯、以及那些魔王认为有特殊价值、不能简单处决的存在。

整座地牢被多层结界笼罩,任何囚犯在这里都会被压制到近乎凡人的状态,魔力越强,压制越狠。

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不是在罗丝莉亚的寝宫里吗?

她记得自己切了第二形态去见罗丝莉亚,记得罗丝莉亚震惊的表情,记得那双亮红色竖瞳骤然收缩的模样,记得自己被她拽进怀里的温度,记得那些落在脸^颊、唇^角、脖^颈上的^吻,记得那对獠牙刺入颈侧的锐利触感,记得自己的血液被源源不断吸走时的眩晕和酥麻——然后呢?

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罗丝莉亚到底吸了她多少血?

吸到她直接失去意识,吸到她被人从血鲁帝国最核心的寝殿里劫走都毫无知觉?

她环顾四周,借着走廊那几缕幽暗的冷光打量着这间牢房。

三面是粗凿的石墙,一面是生铁铸成的栏栅,每一根铁栏都有两指粗,表面锈迹斑斑,却又被人反复用新的魔法铭文加固过,新旧铭文层层叠叠,像无数条纠缠在一起的黑色血管。

角落里铺着一层薄薄的干草,干草早已被潮气浸得发黑,散发出一种令人作呕的腐味。石板地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凹槽,被经年累月的水滴凿出来的痕迹,从墙角一直延伸到铁栏边,像一条无声的泪痕。

【谢谢你,慕斯。我叫无……】

她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停顿了一下。

无末·卡斯兰娜,血族第四位始祖,这个名字在血鲁帝国是荣耀与身份的象征,但在魔凌帝国的地牢里,它随时可能变成一柄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刀。

她不知道天枢是否已经认出了自己,但在搞清楚状况之前,暴露真实身份无异于自掘坟墓。

【我叫玥玥,现在还好,就是头有些晕晕的。】

她将原本的名字咽回去,换成了一个最朴素、最不具备任何联想可能的假名,然后勉强扯了扯嘴角,试图挤出一个能让眼前这个担忧的猫人女孩安心的微笑。但那笑容太虚弱了,唇角只上扬了一瞬便无力地垂了回去。

【好滴,玥玥小姐。叫我慕斯就可以啦。】

慕斯点点头,猫耳也跟着上下晃了晃,语气里带着一种全然不设防的单纯。

她没有追问“玥玥”这个名字是否真实,也没有探究这个新囚犯的身份来历,只是用那双琥珀金色的眼睛认真地看着无末,眼神里除了关心没有任何多余的杂质。

无末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份善意。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扶着慕斯的肩膀试图从地上站起来。

当务之急是搞清楚现在的具体状况,自己昏迷了多久,这里是什么地方,守卫情况如何,有没有可能逃脱。

她需要信息,而信息不会凭空出现……

牢房不大,约莫十步见方。

正前方是一整面由粗壮铁栏构成的牢门,铁栏上布满了斑驳的锈迹,锈层厚的地方已经剥落,露出下面被腐蚀得坑坑洼洼的金属本体。

铁栏之间还缠绕着数条暗银色的锁链,链环上刻着密密麻麻的铭文,即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能隐约看到那些铭文在微微闪烁着幽蓝色的暗芒。

角落里铺着一层极薄的干草,干草早已受潮发霉,散发出一股腐烂植物的酸臭气息。

靠墙的位置有一张简陋的石床,床面上连一张草席都没有,只有冰冷坚硬的石板。

然后她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那件米白色的棉麻睡衣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身纯白色的长衣长裤,款式朴素到近乎简陋,没有任何纹饰或刺绣,衣料粗糙地贴在皮肤上,带着一种刚被浆洗过的僵硬感。

衣领高而紧,遮住了锁骨和脖颈,只露出一小截苍白的下颌。

而她的手腕上,戴着一副沉重的银色链铐。

铐环紧扣在她纤细的腕骨上方,内侧垫着一层不知什么材质的暗色衬垫,但铐环本身的重量依旧压得她的手腕隐隐发疼。

铐环表面同样刻满了细密的铭文,那些铭文并非装饰性的纹路,而是一个个极其微小的魔法符文,每一个都在微弱地闪烁着银白色的寒光。

她试着动了动脚踝。

同样的触感传来,脚踝上也被戴上了相同的银色铐环,沉重、冰冷,铐环连接着一条同样刻满铭文的粗重锁链,链条的另一端一直延伸到牢房深处,与墙壁上一枚深嵌进石体的巨大铁环相连。

【这是……镣铐?】

她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刚苏醒时的虚弱与难以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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