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份短暂的平静在两人之间缓缓铺开之际,地牢走廊的尽头忽然传来一阵动静。
先是铁链拖曳在石板地面上的刺耳摩擦声,那声音从远处传来,越来越响,越来越密集。
紧接着是一片压抑着的、此起彼伏的哀求与哭嚎,那些声音从各个牢房里传出来,混杂在一起,在这座地底深处的石牢里形成了一种诡异而令人毛骨悚然的回音。
【大人,我愿意奉献出一切!只求您能放过我……求求您,我已经在这里关了三十年了……】
那是一个沙哑苍老的男声,颤抖而急促。
【大人,乞求您放过我……我什么都愿意做,什么都愿意为您效劳!我家里还有孩子,他们还在等我回去……】
另一个更加年轻的声音紧跟着响起,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尾音破碎得几乎不成语句。
【伟大的神,我甘愿做您的奴仆,生生世世……只求您赐我一死之外的结局……】
这一个声音虚弱得像是被榨干了所有力气,每一个字都拖着长而吃力的尾音。
【只要您愿意给我自由,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您让我去杀谁都行,您让我去哪都行,只求您把我从这个地狱里放出去!】
那是一个粗犷的男低音,却在此刻透出濒临崩溃的绝望。
然后,在一片哀求声中,一个年轻而嚣张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放我出去!要是被我的父亲知道了,没你好果子吃!】
话音未落,那声音便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极其短促的惨叫。
那惨叫只持续了不到半拍心跳的时间,就被某种不可抗的力量硬生生掐断。
没有求饶,没有挣扎,甚至连肢体倒地应有的沉闷撞击声都被压到了最低,仿佛那个声音的主人连同他所有的不甘与骄傲,都在一瞬间从这个世界上被擦去了。
下一刻,整座地牢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猛然扼住咽喉,所有的哀求和哭嚎都在同一瞬间被压了下去。
死一般的寂静降临了。
在这片压迫性的寂静中,有新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
那是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鞋跟叩击石板的节奏从容而笃定,没有丝毫匆忙或犹豫。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每一响趾高气扬的回音都在石壁上反复折射。
无末能听到那规律而沉稳的步伐在石壁之间来回撞击,逐渐形成一种诡谲的、如击掌般的节奏,仿佛整条走廊都在为那个正在走近的存在轻轻打拍。
她下意识地将慕斯护在身后,将那只还瑟瑟缩在自己怀里的猫族女孩藏进自己的影子,目光死死地盯着牢门外那条仅能容下两人并行的狭窄走廊。
脚步声在牢房门前骤然停止。
先是几道身着漆黑斗篷的护卫从走廊两侧鱼贯而入,他们动作整齐划一,站定后便如雕像般分列两侧,整齐地排成两列,垂下头去,斗篷的兜帽向前倾出,遮住了他们的面容。
然后,护卫们同时向两侧退开一步,在中央空出了一条容一人通过的通道。
一个修长的身影从那条通道中缓步走来。
来人身形高挑,一头及腰的赤红色长发在走廊昏暗的魔法灯光下流动着如同熔岩般沉而灼的暗红光泽。
发丝从头顶自然垂落至腰际,又在腰线以下优雅地分向两侧,如同两匹被精心梳理过的暗红绸缎。
头顶两侧、发旋以上的位置,一对黑色的恶魔双角向左右微微扬起,角面上的肌理并不粗糙,反而带着一种被岁月打磨过的光滑质感,在灯光下泛着幽暗而内敛的光泽。
眼眸是一双极深邃的紫红色竖瞳,瞳孔如同被压缩到极致的暗红星辰,虹膜深处流转着某股深藏不露的魔力光晕,每一次目光移动,都仿佛有暗色的光丝在瞳仁内部悄然游动。
肤色极其白皙,却不是血族那种带着几分疏离的冷白,而是一种更接近于瓷器釉面的、冷冽而光滑的白,在这昏暗的地牢里显得格外突出,仿佛是整条走廊上唯一会发光的存在。
穿着一件深黑与暗红相间的长裙,裙身剪裁简洁凌厉,在腰部收束出极其干练的线条。
领口高高竖起环绕至后颈,遮住了大部分脖颈,却在前襟留出了一道极窄的深V开口,隐约能看到锁骨中央一小片白皙的肌肤。
裙摆及地,随着她每一步的迈出轻轻摇曳,如同翻涌的墨色浪潮。
她的目光穿过铁栏,穿过牢房内昏暗的空气,落在无末身上。
那双紫红色的竖瞳先是极其细微地眯了一下……
那是猎手在确认猎物时的本能反应,冷淡、精准,不带一丝多余的感情。
然后,那道略显锐利的目光在无末紫色的猫耳双马尾上停留了一瞬,在紫水晶色的菱形眼眸上又停留了一瞬,在这副面容上扫过,却没有找到她记忆中那个银发红瞳的纤细身影。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和平,却在落下的一瞬让整条走廊里残余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半拍……
【醒了?】
两个字。
不多不少,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问候一个午后才刚睡醒的邻人,却在落下的瞬间让空气中那些残余的哀求余韵全部消散得无影无踪。
【是……是天枢陛下?!】
慕斯从无末身后探出半个脑袋,那对棕色猫耳朵因骤然加剧的心跳而向后紧紧压下、贴住发顶。
她压低声音惊呼,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可抑制的颤抖,那条尾巴早已炸得毛都蓬了起来。
【天枢……】
那两个字像两枚冰冷的钉子,狠狠地扎进无末的胸腔。
哪怕她已经有所预料,哪怕她在打开{全知之卷}看到“魔凌帝国魔王城”那几个字时就已经在潜意识里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当那个名字真正出现在她面前、从那个赤红身影片的嘴里轻轻落下,她发现自己的心跳还是漏了一拍。
她将慕斯完完全全地挡在身后,用自己的身体筑起一道屏障。
然后她抬起眼,紫水晶色的菱形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中与铁栏外那双紫红色的竖瞳直直地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