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里斯地牢第十三层的空气,在魔王天枢那句“醒了?”落下的瞬间,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可呼吸的余地。
无末保持着将慕斯护在身后的姿势,每一根手指都绷得极紧。
她的指尖在粗糙的石板地面上轻微地蜷缩了一下,指甲划过石面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如同鼠爪搔扒的轻响。
那双紫水晶色的菱形眼眸在幽暗的冷光下微微收缩,瞳孔深处翻涌着警惕、戒备,以及一丝被压制到极限却依然不肯熄灭的倔强。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极细的线,唇角微微下压。
那不是恐惧,而是一只被逼入墙角的小兽在面对远比自己强大的捕食者时,用尽最后的勇气摆出的防御姿态。
她身侧的慕斯则截然不同。
猫人女孩整个人都僵住了,琥珀金色的眼睛瞪得滚圆,瞳孔因震惊而放大到几乎占据了整个虹膜。
那对原本警觉竖立的猫耳此刻完全压平,紧紧贴着头皮,耳尖那撮深棕色的绒毛在剧烈地颤抖。
她的尾巴炸成了一团蓬松的毛球,僵在身后一动不动。这是猫人族在遭遇天敌时最本能的恐惧反应。
不是战斗,不是逃跑,而是彻底的、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的僵直。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亲眼见到魔王天枢。
对她来说,魔王是只存在于公告文书上的名字,是集市里偶尔被人压低声音提起的遥远传说,是那些被关进地牢多年的老囚犯们用来吓唬新人的恐怖故事里的主角。
而现在,这位传说中的人物就站在她面前,站在铁栏外,用一种并不凌厉却让人不敢直视的目光扫过这间狭小的牢房。
天枢将两个女孩截然不同的反应尽收眼底,紫红色竖瞳里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并不冰冷,甚至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玩味。
她抬手,指尖在铁栏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一阵沉闷而有节奏的金属脆响,像是在敲一扇许久不曾开启的门。
【嗯,挺有精神气的嘛。】
天枢偏了偏头,赤红色的长发随着这个动作从肩头滑落,发尾的白色挑染在冷光下掠过一道流星般的轨迹。
她的目光越过无末,在她身后那只瑟瑟发抖的小猫娘身上停顿了一瞬,随即重新落回无末脸上,语气里多了一丝难以捉摸的玩味。
【薇薇安娜,把门打开吧。】
【是,陛下。】
一道清冷而恭敬的女声从天枢身后传来。紧接着,一位浅金长直发,光泽柔和,中分额前细碎刘海,部分发丝垂颊,其余高束成蓬松高马尾,垂至腰际,搭配着一对黑色恶魔角,还有着澄澈冰蓝瞳,眼尾微挑、眼型偏长,眼神清冷又温柔,缓缓从护卫队列中走出。
她的面容被兜帽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截苍白而线条分明的下颌。
她抬起手,掌心亮起一团暗紫色的魔力光晕,那光晕飞入铁栏的锁孔中,在幽暗的光线下闪过一串复杂的铭文序列。
伴随着一声沉重的机械转动声,栏栅缓缓向两侧滑开,生铁的锈迹在轨道上摩擦出尖锐的呻吟。
天枢迈步跨过门槛,步入牢房。
她的步伐并不快,却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靴跟叩击石板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被放大,无末能感受到这声音穿过石板传递到自己撑在地面的掌心上,每一次震动都在提醒她。
这个人正在靠近,而你无处可逃。
【你想干什么?】
无末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低沉而紧绷。
她的嘴唇没有大幅度张开,只是微微翕动,将这四个字精准地射向正在走近的天枢。
她依旧保持着将慕斯护在身后的姿势,身体微微前倾,脖颈和后脊的肌肉线条绷成了一张拉到极限的弓。
如果不是手脚都被链铐束缚着,她大概已经亮出了獠牙,就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炸起全身毛发、发出哈哈警告声的猫。
【怎么还哈气了。】
天枢停下脚步,在距她不到两步的位置站定。
她微微低头,紫红色的竖瞳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这个蜷在墙角却依然不肯示弱的紫发少女,语气里的玩味又浓了几分。
【唔……怎么,是我没照顾好你么?】
这句话像一根纤细的针,精准地刺入了无末心底某处尚未完全结痂的地方。
没照顾好?
她低头扫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对沉重冰冷的链铐,扫了一眼脚踝上同样粗重的镣铐,扫了一眼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十几种十阶Debuff。
然后她抬起头,紫水晶色的菱形眼眸直直地盯着天枢,眼睛里翻涌着毫不掩饰的尖锐与嘲讽。
【别紧张。】
天枢显然读懂了她眼神里的意思,却没有丝毫被冒犯的不悦。
她只是摊了摊手,五指微微张开,做了一个毫无敌意的姿势,语气依旧是那种慵懒而从容的调侃。
【我要是想杀你,何必留到现在呢?】
【谁知道呢?】
无末的回答几乎是条件反射般脱口而出,尾音带着一丝极其细微的、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的声音依旧冷淡,但那颤抖出卖了她。
不是恐惧,是虚弱。
身体在长时间的缺血和Debuff侵蚀下已经到了某个临界点,方才那一系列动作和情绪波动又消耗了她本就不多的能量储备。
天枢没有理会她的顶撞,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她身后那只瑟瑟发抖的小猫娘身上,歪了歪头。
【这是……你的新朋友?】
【跟你没关系。】
无末将手臂往后展了展,把慕斯挡得更严实了一些。
锁链在她动作时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天枢看着她这副护犊子的姿态,唇角的弧度又上扬了几分。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直接迈出最后两步,走到无末面前,然后弯下腰,动作并不快,甚至可以说是从容不迫的,像是在俯身去捡一朵被风吹落在脚边的花。
然后她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铺垫。
但就是这不紧不慢的动作,却让无末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双黑底红纹的长靴只是往前迈了一步、两步、三步,步伐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在牢房石板地面的同一道裂缝上,像是在丈量一段她早已计划好的距离。
赤红色的长发在她身后轻轻晃动,发尾的白色挑染在烛火下闪烁不定。
无末下意识地想要后退,但她的后背已经抵在了慕斯身上,退无可退。她的瞳孔骤然收缩,嘴唇翕动了一下,正准备说出什么警告的话……
【过来吧你。】
一只手从无末膝弯下穿过,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背,将她整个人从地面上捞了起来。
动作流畅得像是做过无数次……
不,准确地说,是像她早就在脑海里排练过无数次。
无末只觉得自己的重心忽然一轻,双脚便离开了冰冷潮湿的石板地面,整个人被稳稳地揽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天枢的手臂收得并不紧,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笃定,仿佛这只纤细的臂弯本身就是一座为她量身打造的牢笼。
无末的瞳孔在这一刹那骤然放大。
紫水晶色的眼眸里倒映着那张近在咫尺的面孔——赤红色的长发、深邃的紫红色竖瞳、还有那双竖瞳深处若隐若现的、属于捕食者的从容与笃定。
【你?!】
她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尾音因为过度震惊而劈了个叉。
她的手条件反射般地抵在天枢的肩头,试图推开她,却发现对方纹丝不动。
她的双脚在空中无意识地蹬了两下,纯白色的囚服裤腿随着这个动作轻轻晃动,脚踝上的链铐碰撞发出清脆的金属声响。
【放我下来!】
这不对。
这完全不在她的预想之内。
她以为天枢会审问、会威逼、会利诱、会用各种手段从她这里套取情报……
但她没有想过会被她抱起来。
还是公主抱。
像是抱着什么珍贵的、需要小心对待的东西。
她开始挣扎。
手腕上的链铐磕在天枢锁骨上,力道并不重,却足以表达抗议。
她的膝盖试图顶开天枢托在自己膝弯下的那只手,却又因为对方的臂力远在自己之上而毫无建树。
她整个人就像一只被突然捏住后颈皮的猫,四肢在空中徒劳地扑腾着,却根本找不到任何可以着力的支点。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迅速升温,从下巴一路烧到耳根,又从耳根蔓延到脖颈。
这种感觉太过熟悉又太过陌生……她太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却在此时此刻完全没有准备好面对它。
她用手掌抵住天枢的肩膀试图推开,双腿在空中胡乱蹬着,脚踝上的镣铐随着她的动作叮当作响,紫色的猫耳双马尾也被甩得左右摇晃。
但她的力气对于一个魔王来说微不足道。
这副身体的面板本来就比第一形态腰斩了一半,现在又被十几种Debuff压得连站起来都费劲,她的挣扎在天枢身上产生的效果,充其量只相当于一只猫用肉垫轻轻挠着人的手臂。
轻柔柔的,软绵绵的,毫无杀伤力。
甚至有点……可爱。
天枢低头看着怀里这只闹腾的小东西,感受着她软绵绵的拳头砸在自己胸口上那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力道,嘴角的弧度又上扬了几分。
【你说放就放?给我老实待着,不然的话……】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紫红色的竖瞳越过无末的肩头,若有若无地扫了一眼牢房里那个正满脸焦急地望着这边的猫人少女。
【你的这位猫人朋友可能会吃点苦头了。】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无末一个人能听到。
语气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坏笑,像是一个终于找到猎物软肋的猎手,正在用最轻描淡写的方式宣告自己的胜利。
【你!】
无末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僵住了。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慕斯。
猫人少女正站在那里,猫耳朵因为担心而紧紧贴着头发,琥珀色的眼眸里盈满了焦急与无助。
她的双手攥着衣角,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被关在这个地牢里已经不知道多久了,好不容易有了一个愿意跟她说话的人,现在这个人却要被魔王带走。
她的尾巴在身后不安地扫来扫去,尾尖微微颤抖。
无末看着慕斯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挣扎的动作缓缓停了下来。
她的双手从天枢肩头滑落,垂在自己身侧,手指微微蜷缩,又缓缓松开。
她不再挣扎了。
也不是因为屈服,而是因为她知道天枢说到做到。
在古遗迹里她就见识过这位魔王的作风,对自己感兴趣的目标,她可以极尽温柔与耐心……
但对其他人,她可以做到绝对的冷酷……
她不能连累慕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