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黑岩镇，雾气像是一层没化开的浓痰，黏糊糊地糊在窗户纸上。
院子里的靶场上，薇尔莉特正机械地举着那把魔导枪。
“砰！”
枪声炸响，惊飞了树梢上的两只小白雀。
然而，子弹并没有像预想中那样贯穿靶心，而是极其离谱地打在了靶子旁边的木桩上，溅起一片木屑，甚至差点削到了正在旁边负责看靶子的艾拉的耳朵。
“哇啊！”
艾拉吓得手里的篮子都扔了，两只尖尖的耳朵瞬间耷拉下来，惊恐地看着自家姐姐。
薇尔莉特却像是根本没听见，她的眼神空洞得像是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
她的脑海里，此刻正循环播放着昨晚那个该死的噩梦。
老汤姆被火球吞没的瞬间、瓦托像死狗一样趴在地上的画面、还有艾拉那双绝望伸向虚空的手……这些画面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她的大脑皮层上来回拉扯。
“又偏了。”
薇尔莉特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扣动着扳机护圈，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感觉自己的手在抖，那种无力感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她。
“你在干什么？跟靶子有仇，还是在给蚊子挠痒痒？”
老汤姆的声音像是一记重锤，砸碎了薇尔莉特的梦魇。
老头子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身后，手里那根特制的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发出“笃”的一声闷响。他皱着眉头，看着满地乱飞的弹痕，又看了看薇尔莉特那双布满血丝、仿佛三天没睡觉的死鱼眼。
“眼神涣散，呼吸像拉风箱，下盘虚浮得像刚出生的小鹿。”
老汤姆毫不留情地毒舌道:
“如果现在的敌人是炎狼，你已经变成肥料三次了。还是那种没经过发酵的劣质肥料。”
薇尔莉特猛地回过神，咬了咬嘴唇，试图辩解：“我……我只是没睡好。”
“没睡好就去睡。”
老汤姆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一只烦人的苍蝇:
“带着这种状态训练，除了浪费魔力和惊吓到艾拉，没有任何意义。回屋去，洗把脸，或者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反省一下。”
“姐姐……”
艾拉捡起地上的篮子，有些担心地跑过来，小手拉了拉薇尔莉特的衣角，那双淡红色的眸子里写满了担忧:
“你没事吧？是不是做噩梦了？”
薇尔莉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和恐惧。她把枪插回腰间，伸手揉了揉艾拉的脑袋，指尖触碰到那柔软的银发时，心里的阴霾才稍微散去了一点点。
“没事，我就是有点累。”
薇尔莉特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我去休息一下。你乖乖听老汤姆的话，别偷懒。”
说完，她像是一个游魂一样，转身走进了屋子。
……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在地板上的光斑，空气中还残留着昨晚那锅炖肉的余香。
薇尔莉特走进简陋的洗手间，拧开水龙头，捧起一捧冰冷刺骨的井水，狠狠地泼在脸上。
“哗啦——”
水珠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滴在洗手台上。刺骨的凉意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但那种被噩梦缠绕的窒息感依然挥之不去。
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黑色的短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显得有些狼狈。眼底的青黑像是被人狠狠揍了两拳，那双原本充满自信的琥珀色眼睛，此刻却写满了疲惫、不安，甚至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软弱。
“薇尔莉特，振作点。”
她对着镜子里的那个憔悴女人低声说道，声音沙哑:
“那只是个梦。只要你的枪够快，只要你的机械够强，就没有人能伤害他们。你是薇尔莉特，不是会被噩梦吓哭的小孩子。”
她伸出双手，死死地按在洗手台上，指腹摩挲着粗 糙的木纹，试图从这种触感中寻找一丝安全感。
就在她深吸一口气，准备给自己再灌一盆冷水的时候。
“哐当！”
厨房里突然传来了一声极其不协调的巨响。
那是铁锅砸在灶台上，顺便还碰倒了两个盘子的声音。
薇尔莉特浑身一僵，原本还有些涣散的瞳孔瞬间收缩成针芒状。
老汤姆和艾拉都在院子里，瓦托那个大嗓门还没来，雷纳德那个伤疤脸应该在后院劈柴。这个时间点，厨房里绝对不应该有人！
是小偷？还是……其他人？
她下意识地摸向腰间，指尖触碰到冰冷的枪柄时，才猛然想起——那把魔导枪刚才被她顺手放在了卧室的床头柜上！
“该死！”
薇尔莉特在心里暗骂一声，屏住呼吸，放轻脚步，像一只捕猎的猫一样，悄无声息地向厨房摸去。
她的手已经摸到了门框，只要转过那个拐角，就能看到厨房的全貌。
就在这一瞬间，一道黑影正好从厨房的窗户里翻了出来。
两人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是一个穿着紧身皮衣的女人，身材高挑而矫健，黑色的皮衣紧紧包裹着她的身躯，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她的脸上蒙着一块灰色的面巾，只露出一双狡黠而灵动的眼睛，那眼睛里此刻也写满了震惊。
她的腰间挂着两把寒光闪闪的短匕首，手里还紧紧抓着一只……油光锃亮的烤鸡腿？
那是老汤姆昨晚特意留给艾拉当早饭的！
薇尔莉特愣住了。
小偷也愣住了。
这算怎么回事？入室抢劫还带打包外卖的？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半秒。
“……打扰了。”
那个皮衣女人眨了眨眼，似乎完全没想到家里这个点还有人，而且还是个一脸杀气的女人。她看着薇尔莉特那双因为噩梦和愤怒而喷火的眼神，非常识时务地把手里的鸡腿往怀里一揣，二话不说，转身就往窗户外面跳。
“站住！把我的鸡腿……不对，站住！”
薇尔莉特从愣神中反应过来，体内的肾上腺素瞬间飙升。管她是来偷东西的还是来杀人的，敢闯进她的家，还敢抢艾拉的早饭，这就是宣战！
她根本来不及回卧室拿枪，凭借着这几天被老汤姆特训出来的本能，猛地加速冲了过去。
那个皮衣女人的动作极其敏捷，像一只灵巧的黑猫，踩着窗台就要翻出去。
薇尔莉特冲到厨房门口，没有丝毫减速，左脚在墙壁上一蹬，整个人腾空而起，双手抓住窗框，借着惯性一个利落的翻滚，直接从窗户里翻了出去，稳稳地落在了院子里的草地上。
“想跑？没那么容易！”
薇尔莉特低喝一声，拔腿就追。
那个皮衣女人回头看了一眼，似乎对薇尔莉特的身手有些惊讶，脚下的动作不由得更快了几分，像一阵风似的冲向了镇子深处的小巷，只留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在风中飘荡。
“老汤姆！家里进贼了！还是个偷鸡腿的变态！”
薇尔莉特一边追，一边冲着院子里咆哮。
院子里，老汤姆正拿着拐杖指点艾拉摆姿势，听到喊声，他愣了一下，随即看向厨房那扇大开的窗户，又看了看桌上那个空空如也的盘子。
“还有高手。”
老汤姆的额头上暴起一根青筋。
艾拉摸了摸肚子，委屈地瘪了瘪嘴：
“那是我的……”
“追！”
老汤姆大喝一声，拐杖在地上一顿，整个人像是一颗出膛的炮弹，紧随薇尔莉特之后冲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