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水，静静地流淌在黑岩镇与森林的每一个角落。
……
夜深了。
薇尔莉特抱着艾拉沉沉睡去。那只机械义肢被她小心地放在枕边，发出微弱的蓝光，像是一颗守护的星辰。
然而，就在她陷入深度睡眠的那一刻，一股莫名的寒意突然从脚底窜上脊背。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撕扯她的灵魂。薇尔莉特想要醒来，想要挣脱这股力量，但她的意识却像被拖入了深海，越陷越深。
周围的景象开始扭曲、崩塌。
温馨的木屋不见了，温暖的被窝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与混沌。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焦糊味和血腥气，耳边是凄厉的哭嚎和金属碰撞的刺耳声响。
“这是……哪里？”
薇尔莉特惊恐地发现，自己正漂浮在这片虚空中，身体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一道刺眼的火光撕裂了黑暗。
她看到了老汤姆。
那位永远挺直腰杆的老人，此刻正站在一座熊熊燃烧的房屋前——那是他们刚刚吃过晚饭的小木屋，此刻却化作了人间炼狱。他的背上插着三支断箭，鲜血染红了他那件法兰绒睡袍，花白的胡茬上沾满了灰烬。但他没有倒下，而是像一座山一样，死死地挡在门口，手中的拐杖已经断了一半，却依然挥舞着，将一个个试图冲进去的黑影击退。
“跑……快跑……”
老汤姆的声音嘶哑而绝望，他回过头，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血污，但眼神却无比坚定:
“别回头……活下去……”
下一秒，巨大的火球从天而降，将老人的身影彻底吞没。
“等等！”
薇尔莉特想要尖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无声的呐喊。
画面一转。
她看到了瓦托。
那位不可一世的矮人铁匠，此刻正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趴在地上。他的巨锤断成了两截，火红色的头发被鲜血黏成一团，那双总是充满活力的黑曜石眼睛此刻黯淡无光。他看着周围堆积如山的尸体——有他熟悉的镇民，有他锻造的武器，还有他珍视的一切。他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嚎。
“为什么……为什么……”
瓦托用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看着天空，泪水混合着血水流下:
“老子……从来就没输过！”
只见他猛然起身咆哮着冲向前方，却被一把冰冷的长剑从背后贯穿了他的胸膛。瓦托的身体抽搐了一下，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
“不……不要！”
薇尔莉特疯狂地挣扎着，泪水模糊了双眼。她想要冲过去，想要抱住那个总是骂她“小鬼”却默默保护她的矮人，但她的身体却像被钉在了虚空中，动弹不得。
紧接着，最让她恐惧的画面出现了。
在一座金碧辉煌却冰冷刺骨的宫殿里，一群穿着华丽礼服的贵族正围成一圈，脸上挂着戏谑和贪婪的笑容。他们手中的水晶杯碰撞出清脆的声响，像是在庆祝一场盛大的狩猎。
而在他们中间，艾拉正被两个强壮的侍卫死死地按在地上。
她身上那件破旧的亚麻裙被撕扯得不成样子，银白色的长发散乱地披在肩上，沾满了灰尘。她哭喊着，挣扎着，那双淡红色的眼睛里充满了绝望和恐惧，像一只被猎人捕获的小鹿。
“姐姐！姐姐救我！！！”
艾拉拼命地向着虚空伸出手，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那双总是带着依赖和信任的眼睛此刻盛满了泪水。
“放开她！放开她！！！”
薇尔莉特想要冲过去，想要把那些贵族撕成碎片，想要把艾拉紧紧抱在怀里，告诉她“姐姐在这里，别怕”。
但她的身体却像被无数根无形的锁链捆住，动弹不得。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个穿着华丽长袍的中年男人走到艾拉面前，居高临下地抬起她的下巴，冷冷地笑道：
“终于物归原主了，我的乖女儿，欢迎回家。”
“不——！！！”
一切都在如潮水般散去，直到附近再次变得黑暗，混沌，不安，而此刻，薇尔莉特的脑海被一道道不断回响的低音环绕着:
“罪人……你在挑战我……我也会回应你……粉碎你……扼杀你……无知的想法……”
薇尔莉特猛地坐了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冷汗浸透了她的睡衣，黑色的短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血丝。她的心脏狂跳不止，仿佛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每一次跳动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痛。
“姐姐？姐姐你怎么了？”
身旁传来艾拉迷迷糊糊的声音，带着一丝刚睡醒的软糯和担忧。
薇尔莉特转过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到了艾拉那张写满担忧的小脸。她完好无损地躺在那里，银白色的长发散落在枕头上，那双淡红色的眸子里盛满了关切。她伸出小手，轻轻抚摸着薇尔莉特满是冷汗的脸颊，指尖带着温暖的触感。
“做噩梦了吗？别怕，我在呢……”
薇尔莉特颤抖着伸出手，一把将艾拉紧紧地搂进怀里，力气大得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她能感觉到艾拉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自己的颈窝，能听到她平稳的心跳声，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奶香味——这些都是真实的，不是梦。
“没事……没事……”
薇尔莉特的声音还在发抖，她低下头，在艾拉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又一个细碎的吻:“姐姐在……姐姐再也不会让你出事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
窗外，月光依旧皎洁。
但在薇尔莉特的眼中，那轮明月却仿佛染上了一层淡淡的血色。
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每一个画面，每一种声音，都像是某种预言一样……令人害怕。
她能清晰地回忆起老汤姆被火焰吞没时的眼神，瓦托临死前的哭嚎，还有艾拉被带走时那双绝望的眼睛。那些画面像烙印一样刻在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她看了一眼枕边那只静静躺着的机械臂，又看了一眼腰间那把冰冷的魔导铳。
“工业革命……”
薇尔莉特在心中默念着这个词，琥珀色的眼眸在黑暗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寒光。
“还不够……这些还不够……”
她必须变得更强。强到足以粉碎一切试图夺走她家人的噩梦。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已经重新睡着的艾拉，轻轻抚摸着她的银发。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无论是魔法，还是机械。”
“我都会让这个噩梦，永远不要成真。”
夜，依旧漫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