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风裹挟着盛夏独有的燥热,穿过青藤缠绕的老旧居民楼,卷着楼下小卖部冰镇汽水开瓶的嘶嘶声响,还有卖西瓜大爷粗犷的吆喝声,慢悠悠拂过这间临街出租屋半开的玻璃窗。
橘红色的黄昏霞光,像融化了一半的蜜糖,浓稠地淌进屋内,在米白色的纯棉床单上晕开一片暖融融却刺眼的光晕。连空气中漂浮的细小尘埃,都在这温柔的光影里,慢悠悠打着转,一切都透着寻常夏日傍晚的安逸与平和。
可这份安逸,却死死困住了床上猛然惊醒的灵魂。
林砚是被极致的干涩与钝痛拽回意识的。
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烧红的棉絮,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辣辣的刺痛,太阳穴突突狂跳,脑袋沉得像是被灌了千斤铅水。眼皮重若千斤,他费了足足半分钟的力气,才勉强掀开一条眼缝。
模糊的光线刺入眼帘,周遭的陈设陌生得让他心脏一紧。
这不是他的房间。
这里没有墙皮微微剥落的墙面,没有贴在床头磨损严重的科比海报,没有书桌上堆得老高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和草稿纸,更没有外婆睡前给他缝补好的、洗得发白的蓝色粗布笔袋。
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一股细腻的、属于女孩子的柔和气息——干净的素色床单,墙角挂着的淡粉色风铃,书桌上摆着的蕾丝花边笔记本,还有一股淡淡的栀子花香。
心底先涌上一股浓重的茫然,随即,触电瞬间那股钻心蚀骨的剧痛,猛地窜进脑海。指尖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想抬手揉一揉发胀的额头,想撑着身子坐起来。
可这一动,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连呼吸都戛然而止。
这不是他的手。
林砚的眼睛猛地睁大,死死盯着自己搭在床单上的手,瞳孔剧烈收缩,浑身控制不住地开始发抖。
他的手,是十七岁少年的手。常年握笔刷题,掌心、指腹带着薄薄的硬茧,偶尔帮外婆搬煤球、拎菜篮子,手腕不算纤细却有力量,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指节分明,线条利落,哪怕只是随意放着,也藏着少年人的硬朗与质朴。
可此刻,映入眼帘的这只手,白皙细腻得像上好的羊脂白玉。指尖圆润,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透着淡淡的粉色,没有一丝一毫的茧子。手腕纤细柔弱得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连手臂的线条,都是柔软的、属于少女的纤细轮廓。
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将他整个人淹没,冻得牙齿都在打颤。
“不……不可能……”
他张了张嘴,想要发出平日里低沉沙哑、带着少年变声期特有粗糙感的声音。可出口的,却是一缕软糯清甜、轻柔得像羽毛拂过的声线,是标准的少女嗓音,带着一丝未脱的稚气,还有刚睡醒的沙哑。
这声音,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他的心里,将他最后一丝侥幸,碾得粉碎。
他疯了一般,猛地挣扎着坐起身。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凉得刺骨。他顾不上难受,慌乱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视线所及,让他眼前一黑,差点直接栽倒在地。
宽松的浅粉色纯棉睡裙,裹着一副纤细娇小的身躯。肩膀窄小,锁骨浅浅凹陷,胸口有着陌生的、从未有过的起伏感。双腿并拢,线条纤细柔软,全然没有他原本一米七八身高的挺拔与硬朗。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身体各处传来的、与过往十七年完全不同的感官体验:皮肤更敏感了,连床单轻微的摩擦都能清晰感知;身形更轻盈,却也更无力,坐起身都觉得比以往费了数倍的力气。
“啊……”
一声压抑的惊呼,从喉咙里溢出,依旧是那软糯的少女音。
他手脚并用地爬下床,双腿发软得像面条,差点跪倒在地。扶着冰冷的床头柜,踉踉跄跄地扑到旁边的梳妆镜前。
那是一面圆形的木质梳妆镜,边框雕着细碎的蔷薇花纹,擦得一尘不染,清晰地映出了眼前人的模样。
镜子里,是一个眉眼清秀的少女。杏眼弯弯,眼尾微微上翘,瞳仁漆黑透亮,只是此刻布满了惊恐、茫然与难以置信,眼眶通红,蓄满了泪水,显得格外无助;鼻梁小巧挺翘,唇瓣是自然的淡粉色,微微颤抖着,带着藏不住的怯意;脸颊圆润,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到皮下淡淡的青色血管。及肩的棕色卷发乱糟糟地散在肩头,发梢带着自然的卷曲,透着一股邻家少女的温婉柔弱。
这张脸,林砚有印象,而且印象极深。
那是他们市重点高中,高二(3)班,半个月前新来的转学生——苏念。
那个永远低着头,用长发遮住大半张脸,坐在教室最后一排角落的女生。那个上课从不举手,回答问题细声细气,成绩垫底,被班里调皮男生起哄、捉弄,也只会默默趴在桌子上哭,连反驳都不敢的女生。
林砚记得清清楚楚,上周三课间,苏念的笔记本掉在地上,被班里几个男生故意踩了几脚,本子上画的小图案被踩得模糊不清。她蹲在地上,一点点捡着碎纸片,肩膀不停发抖,眼泪砸在地面上。当时他就在不远处,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想上前帮忙,却终究因为性格内向、不善言辞,攥了攥拳,默默移开了视线。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和这个怯懦的女生,产生这样荒诞至极、匪夷所思的交集。
他是林砚。
十七岁,高二理科班的尖子生,物理次次年级前列。性格内敛沉稳,心思细腻,不爱说话,却有自己的坚持。从小父母外出务工,他跟着外婆在老城区长大,最大的心愿,是考上京城的理工大学,将来找一份稳定的工作,把外婆接到身边,好好孝顺她,过安稳平淡的日子。
记忆的最后一幕,无比清晰。
昨天放学,他路过小区旁的施工工地,一根裸露的电线垂在人行道上,离地面不过半米。几个低年级的小朋友蹦蹦跳跳地往这边跑,眼看就要碰到电线。他想都没想,就冲了过去,伸手想要把电线拨到一边。
可指尖刚碰到那冰冷的胶皮,一股强烈到极致的电流,瞬间席卷全身。四肢百骸都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眼前一黑,耳朵里嗡嗡作响,意识便彻底坠入了无边的黑暗。
他以为自己会在医院醒来。哪怕重伤,哪怕残疾,哪怕要躺很久很久,他也还是林砚,还是外婆的孙子,还是那个能刷题、能走路、能喊外婆的少年。
可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以这样的方式,活在另一个人的身体里,变成了一个他仅仅有过几面之缘,连一句话都没说过的女生。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他扶着冰冷的梳妆台,弯下腰剧烈地干呕,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梳妆台上,碎成一小片冰凉的水渍。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肩膀不停抽搐,不是委屈,不是难过,是彻底的绝望,是世界崩塌的茫然。
十七年的人生,十七年的记忆,十七年的习惯,全都清晰地刻在他的灵魂里。他记得外婆做的红烧肉的味道,记得物理公式E=mc²的推导过程,记得放学路上每一棵梧桐树的位置,记得自己喜欢喝冰可乐、不喜欢吃香菜,记得睡觉要抱着外婆缝的小被子……
可他的身体,他的身份,他的一切外在,都变了。
窗外的霞光渐渐淡去,夜色像一张巨大的网,缓缓笼罩下来。楼下的吆喝声渐渐消失,晚风变得微凉,吹得窗帘轻轻晃动。
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到眼泪流干,喉咙哭得沙哑,连呼吸都带着刺痛,林砚才终于强迫自己直起身,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下去。
他盯着地面,眼神空洞,可心底深处,那个跟着外婆长大、从小就学会独立坚强的少年,却在一点点清醒。
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崩溃,换不回原来的身体。
现在最重要的,不是沉溺在绝望里,而是接受现实,弄清楚现状,然后,想办法活下去。
他不能让外婆担心,不能让自己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被当成怪物,更不能,以这样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失去唯一的亲人。
林砚深吸一口气,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打量这间屋子,寻找关于苏念的一切信息。
这是一间不大的单间出租屋,布置得很简单,没有多余的装饰。靠墙放着一张单人床,旁边是木质书桌和衣柜,书桌上摆着几本高中课本,大多是文科类,还有几本封面粉嫩的笔记本,字迹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女孩子的笔记。衣柜里挂满了浅色系的连衣裙、纯棉T恤、牛仔裤,还有几条碎花半身裙,款式都很乖巧,透着一股怯生生的气质。
他在书桌抽屉的最底层,找到了苏念的学生证、身份证,还有一个小小的、皮质封面的笔记本。
学生证上的照片,和镜子里的人一模一样,少女低着头,眼神闪躲,眉眼怯懦,姓名一栏,清清楚楚写着苏念,年龄十七岁,学校:市第三重点高中,班级:高二(3)班。
身份证上的信息,也完全吻合,住址正是这间出租屋。
原来,苏念是独自在这里租住的。她的父母常年在外地做生意,很少回来,平日里,她都是一个人上学,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生活。这也是她性格怯懦、没有朋友的根源。
而那个小小的笔记本里,记着的都是苏念的日常心事:害怕班里的同学,听不懂老师讲的课,想爸爸妈妈,羡慕别的同学有朋友,不敢和人说话……字里行间,全是自卑与不安。
林砚看着这些文字,心里五味杂陈。他原本是理科尖子生,对文科并不擅长,可现在,他必须读懂这个怯懦女孩的每一丝情绪,每一份恐惧。
他又拿起桌上的手机,试着用指纹解锁,居然奇迹般地成功了。屏幕亮起,显示的日期是6月15日,傍晚六点四十分。
这个日期,让他浑身一震。
他清楚地记得,自己触电出事的日子,是6月16日。
也就是说,他不仅变成了苏念,还回到了他出事的前一天。
命运,跟他开了一个残忍又荒诞的玩笑。
他坐在椅子上,呆呆地看着镜子里的少女,看着这张陌生的脸,看着这具不属于自己的身体,一遍遍在心里默念:从现在起,你是苏念,不是林砚。
你要扮演好苏念,要适应女生的生活,要去高二(3)班上课,要隐藏好自己的秘密,绝对不能被任何人发现。
一旦暴露,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被当成疯子?被送去研究所?还是,永远再也见不到外婆?
不行,他不能冒这个险。
他撑着身子站起来,走到衣柜前,看着满柜子的女生衣服,眉头紧紧皱起,心里满是抗拒。可他别无选择,只能咬着牙,挑了一件最普通的白色纯棉T恤,和一条浅蓝色的直筒牛仔裤,这是看起来最中性、最不别扭的衣服。
换衣服的过程,无比艰难与窘迫。
他闭着眼睛,手忙脚乱地脱下睡裙,换上T恤和牛仔裤。每一个动作,都让他觉得浑身不自在,脸颊烫得能烧起来。等穿好衣服,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那个穿着简单衣物、却依旧眉眼温婉的少女,心里依旧是浓浓的陌生感,却多了一丝勉强的平静。
至少,看起来像个正常的学生了。
他走到书桌前,翻开苏念的课本,看着上面密密麻麻却歪歪扭扭的笔记,还有很多空白的习题,想起苏念垫底的成绩,再想想自己原本年级前列的理科水平,心里有了一丝盘算。
或许,学习,是他目前能抓住的,最踏实的东西。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还有一个熟悉到让他瞬间红了眼眶的声音,苍老、慈祥,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关切:
“念念,在家吗?外婆给你送了点吃的,刚炖的汤,快开门。”
是外婆!
林砚的身体,瞬间僵在了原地,心脏狂跳,眼泪再次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是他的外婆,那个把他从小带到大、疼他爱他的外婆!
他踉跄着跑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却猛地停住,浑身发抖。
他现在是苏念,不是林砚。
外婆认不出他的,她只会觉得,这是一个独自租住的、陌生的小姑娘。
如果他开门,要是忍不住喊出“外婆”,要是露出破绽,该怎么办?
外婆会不会被吓到?会不会觉得奇怪?
敲门声再次响起,比刚才轻了一些,带着一丝担忧:“念念?是不是睡了?还是不舒服啊?”
林砚咬着唇,狠狠掐了自己一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压下喉咙里的哽咽,用尽全力,模仿着苏念软糯的声线,小声应道:“没……没有,我在,外婆。”
他的声音,带着藏不住的颤抖,却终究,没有露出马脚。
他缓缓转动门把手,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头发花白、背微微驼着、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的外婆,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布衫,手里拄着一根木质拐杖,眼神温和,满是慈祥。
看到开门的“苏念”,外婆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温柔的笑容,把保温桶往她面前递了递:“念念醒啦?外婆路过这里,想着你一个人,肯定没好好吃饭,给你炖了点排骨汤,快趁热喝。”
林砚看着外婆熟悉的脸庞,看着她眼角的皱纹,看着她手里那个用了很多年的保温桶,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唇,不敢掉下来。
他多想扑进外婆怀里,喊一声“外婆,我是阿砚”,可他不能。
他只能低着头,学着苏念的样子,小声说:“谢……谢谢外婆。”
外婆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指尖的温度,熟悉又温暖,林砚的身子猛地一颤,差点哭出声。
“这孩子,怎么还客气上了,看着瘦巴巴的,在学校要好好吃饭,别委屈自己,知道吗?”外婆的语气,满是心疼,和以往疼他的时候,一模一样。
“嗯。”林砚用力点头,不敢抬头,怕外婆看到他通红的眼眶。
外婆又叮嘱了几句,让他喝完汤早点休息,学习别太累,才拄着拐杖,慢慢转身离开。
林砚站在门口,看着外婆蹒跚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楼道拐角,直到再也看不见,才缓缓关上房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下去。
手里的保温桶,还透着温热,里面是外婆炖的排骨汤,味道和小时候喝的,一模一样。
眼泪,终于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地落下来。
他是林砚,却只能做苏念。
他有最亲的外婆,却不能相认。
他的人生,从触电的那一刻起,彻底偏离了轨道,陷入了一场无法挣脱的、性别错位的漫长迷途。
而这段以苏念的身份,重新开始的人生,有陌生的校园,有独自的生活,有近在咫尺却不能相认的家人,还有,未来那些未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与牵绊。
窗外,夜色彻底降临,城市亮起点点灯火。
林砚抱着保温桶,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活下去,扮演好苏念,守着外婆,总有一天,他要找到属于自己的答案。
第二章 第一天的伪装
保温桶里的排骨汤热气氤氲,香气扑鼻,可林砚却一点胃口都没有。他小口小口地喝着,每一口都像是吞着黄连,苦涩的滋味从舌尖蔓延到心底。
外婆的叮嘱还在耳边回响,那句“在学校要好好吃饭”,像一根针,反复扎着他的心。他现在连自己的身份都搞不清楚,该怎么好好吃饭,好好生活?
喝完汤,他把保温桶洗干净,小心翼翼地收好。这是外婆的心意,他必须好好保存。
接下来,是面对明天的校园生活。
高二(3)班,他原本的班级。现在,他要以苏念的身份,回到那里,面对那些熟悉的同学和老师。
他走到书桌前,打开苏念的书包,里面装着课本和文具。他翻了翻课本,语文和英语的单词大多不认识,数学和物理的公式也记得模棱两可,只有化学的一些基础概念,还能勉强看懂。
这可不行。
以苏念的成绩,回到班级后,一定会引起老师和同学的注意。他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所以,必须先隐藏起自己的理科优势,装作和原来的苏念一样,成绩平平,甚至垫底。
可他的理科思维已经刻在骨子里了,想要完全隐藏,谈何容易?
林砚皱着眉,翻开自己原本的物理课本,看着那些熟悉的公式,心里五味杂陈。他想念以前的自己,想念那个能在课堂上自信回答问题的自己,想念那个不用在意别人眼光的自己。
他叹了口气,合上物理课本,转而拿起苏念的语文书。他决定从最基础的开始,一点点适应这个身体,适应这个身份。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林砚坐在书桌前,翻着苏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