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林砚坐在书桌前，翻着苏念那些写得歪歪扭扭、满是空白的课本，越看心越沉。
曾经的他，是班里的理科尖子，物理公式看一眼就能记住，数学大题提笔就能写，上课就算不怎么抬头，老师讲的内容也能一字不落地听懂。可现在，他顶着苏念的身份，一旦在课堂上展露锋芒，必然会引来怀疑——一个长期沉默、成绩垫底的怯懦女生，一夜之间突飞猛进，任谁都会觉得不对劲。
他必须藏。
藏起自己的思维，藏起自己的学识，藏起所有属于“林砚”的习惯，完完全全，做一个平庸、安静、不起眼的苏念。
窗外的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透过玻璃照进房间，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林砚站起身，走到卫生间，看着镜子里那张依旧陌生的脸。
眼眶还是红的，脸色有些苍白，棕色的卷发软趴趴地贴在脸颊边，怎么看，都是一个柔弱得风一吹就倒的女生。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镜面，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
“从今天起，我是苏念。”
他对着镜子，一字一顿，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不能出错，不能被发现，不能……再也见不到外婆。”
洗漱对他而言，都是一场艰难的挑战。
牙膏是草莓味的，毛巾是柔软的浅粉色，就连洗面奶，都是带着淡淡花香的女生款式。他笨拙地挤牙膏，刷牙的时候不敢太用力，生怕弄出什么大动静；洗脸的时候，指尖触碰到脸颊细腻的皮肤，一阵阵陌生感涌上来，让他浑身不自在。
长到十七岁，他第一次这么仔细地照顾一张“脸”。
以前的林砚，洗澡永远速战速决，洗脸随便用水冲两下就行，哪里懂这些弯弯绕绕。可现在，他不得不学着适应。
好不容易收拾完，他回到卧室，看着那张窄小的单人床，又是一阵沉默。
女生的床，软软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清香，和他以前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完全不同。他小心翼翼地躺上去，身体一陷进去，就浑身僵硬，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一闭上眼睛，脑海里就不受控制地回放白天的画面——
触电时的剧痛，醒来时的恐慌，镜子里那张少女的脸，还有外婆慈祥温柔的笑容。
每一幕，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他不敢深睡，怕一睁眼，又是一场空欢喜，更怕睡着了，会下意识地说出属于“林砚”的习惯，暴露自己的秘密。这一夜，他睡得很浅，迷迷糊糊，断断续续，窗外稍微有点风吹草动，他都会猛地睁开眼，心脏狂跳不止。
就这样，煎熬到了凌晨。
天刚蒙蒙亮，六点三十分，林砚就从床上爬了起来。
他没有赖床的习惯，以前这个时候，他已经洗漱完毕，准备出门晨读，顺便给外婆买一份早餐。可现在，他只能站在陌生的房间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点点强迫自己冷静。
换衣服是每天都要面对的尴尬。
他从衣柜里翻出一件最简单的白色T恤和一条浅蓝色牛仔裤，尽量挑选最中性、最不显眼的衣服。背过身，手忙脚乱地换上，每一个动作，都让他觉得脸颊发烫。
等穿戴整齐，他背上苏念那个粉色的书包，书包带子压在肩膀上，轻飘飘的，和他以前那个装满习题册、沉甸甸的书包完全不同。
一切准备就绪，他深吸一口气，握住门把手，缓缓推开了门。
清晨的楼道里很安静，只有零星几户人家传来做饭的声响。空气里飘着早点的香味，那是他熟悉的、老城区的味道。
林砚低着头，脚步放得很轻，沿着墙壁慢慢往下走，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他怕遇到邻居，怕遇到认识林砚的人，更怕一开口，就暴露了自己。
一路沉默着走出居民楼，清晨的风带着一丝凉意，吹在脸上，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校门口的方向，已经陆陆续续有学生走过，穿着和他一样的蓝白校服，三三两两，说说笑笑，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充满了少年人独有的朝气。
曾经，他也是他们中的一员。
可以毫无顾忌地和同学并肩走路，可以大大咧咧地开玩笑，可以在篮球场上挥洒汗水，可以不用在意自己的一举一动是否像个女生。
可现在，他只能低着头，缩着肩膀，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混在人群里，小心翼翼地往学校走。
每一步，都走得无比沉重。
市重点高中的校门，近在眼前。
“市第三重点高中”几个烫金大字，在晨光下格外醒目。门口的保安大爷，还是他熟悉的那位，以前每次路过，他都会礼貌地喊一声“大爷早”。
可今天，他只能低下头，加快脚步，匆匆走了进去。
校园里，读书声、脚步声、说笑声交织在一起，熟悉得让他眼眶发酸。
操场、教学楼、公告栏、香樟树……
一切都和昨天一模一样。
唯一不一样的，是他自己。
他沿着路边，默默走向高二教学楼，脚步越靠近三楼，心脏就跳得越快。
二楼，
三楼楼梯口，
再往前走，就是高二（3）班。
他曾经坐了整整一年的教室。
里面有他熟悉的老师，熟悉的同学，有他曾经的座位，有他留下的痕迹，还有……外婆每天给他准备的、放在桌洞里的小零食。
可现在，他只能以苏念的身份，走进去。
站在教室后门，林砚停下脚步，紧紧攥着书包带，指尖都泛白了。
他能听见教室里熟悉的喧闹声，男生们打闹的声音，女生们聊天的声音，还有班长维持纪律的声音。
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
他低着头，刘海遮住自己的眼睛，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起眼，像一阵风一样，从后门轻轻走了进去。
教室里的声音，有那么一瞬间的停顿。
几道目光，下意识地投了过来。
林砚的身体瞬间僵住，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脚步顿在原地，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他怕。
怕有人看出不对劲，怕有人指着他说“你不是苏念”，怕这场精心维持的伪装，在第一步就彻底崩塌。
好在，那些目光只是停留了几秒，就重新转了回去。
也是，以前的苏念，就是这样沉默、怯懦、存在感极低，谁也不会过多在意一个不起眼的转学生。
林砚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凭着记忆，慢慢走向教室最后一排，那个属于苏念的角落。
靠窗，最偏僻，最不容易被人注意。
他走到座位旁，轻轻拉开椅子，小心翼翼地坐下，动作轻柔得不像以前的他。
坐下的那一刻，他才真正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他不敢抬头，不敢四处张望，只是默默地把书包放进桌洞，拿出课本，摊在桌面上，眼睛死死盯着课本上的字，却一个也没看进去。
他能感觉到，周围有几道若有若无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有好奇，有不在意，也有几分不屑。
就在他心脏狂跳、浑身紧绷的时候，一道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了进来，刚好落在他的课本上。
同时，一个清朗、熟悉、让他瞬间一怔的声音，从前方不远处传来，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阳光爽朗：
“喂，苏念，你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早？”
林砚猛地一僵。
这个声音，他太熟悉了。
是江屿。
坐在他斜前方，班里的篮球主力，性格开朗，人缘极好，也是……曾经和他关系还算不错的同学。
林砚握着笔的手猛地一紧，指节发白，低着头，不敢回应，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怕一开口，那声线哪怕有一丝一毫的不对劲，都会被对方察觉。
江屿见她没反应，也没生气，只是挠了挠头，转了回去，和旁边的男生继续说笑，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林砚缓缓低下头，看着桌面上自己纤细白皙的手指，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他知道，从踏进这间教室的这一刻起。
这场漫长、煎熬、随时可能暴露的伪装人生，
真的，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