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家里,想要完全瞒过母亲大人的感知,几乎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事情。作为站在这个世界武力顶点的剑圣,她的呼吸早已与周围的自然融为一体。即使是在沉睡中,任何一丝带着敌意或异常的波动,都会瞬间唤醒那头蛰伏的雌狮。
但我别无选择。
清晨,当天边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时,我屏住呼吸,像个幽灵般穿过了铺着木板的长廊。我的目标是宅邸后方的库房。那里存放着母亲大人早年使用过的一些备用武器,以及从败者手中缴获的战利品。
库房的门没有上锁——在这个村子里,没有人敢偷剑圣的东西。推开沉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防锈油、陈年灰尘以及淡淡血腥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光线透过高处的窄窗斜射进来,照亮了武器架上那些形形色色的刀剑。有些华丽得镶嵌着宝石,有些则古朴得只剩下生锈的铁格。我没有去碰那些一看就价值连城的名刀,那些刀上往往附着着前任主人的残存灵力,一旦触碰,很可能会引发共鸣,从而惊动母亲大人。
我的目光在角落里搜寻,最终停留在了一把毫不起眼的短刃上。
那是一把类似于前世“脇差”的短刀,连着刀鞘大约只有小臂长短。刀柄上缠绕的黑色棉绳已经有些褪色,但当我拔出刀刃时,一抹幽冷的青光在昏暗的库房中一闪而过。刀锋极其锋利,没有任何缺口,甚至隐隐透着一股斩断过无数骨肉的森寒。
“就决定是你了。”我在心里默默说道,将短刃插进腰带内侧,用宽大的外衣遮掩起来。
当我重新回到自己的房间,装作刚刚起床的样子拉开纸门时,父亲大人已经在厨房里忙碌了。砧板上传来轻快而有节奏的切菜声,那是属于这个家最宁静的底色。
早餐的餐桌上,气氛一如既往的沉闷。
母亲大人端坐在主位,慢条斯理地喝着味噌汤。她的目光没有看我,但我能感觉到,从我坐下的那一刻起,周遭的空气似乎变得比平时更加粘稠。
“哥哥,你今天要带我去看小兽吗?”亚纪咬着筷子,琥珀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期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我昨天可是闻到味道了。”
我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夹起一块腌萝卜。
“那只小兽受伤很重,警戒心也很强。”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自然,“今天我先去看看它的情况,如果它不那么怕人了,明天我再带你去。”
亚纪似乎有些不甘心,小嘴微微撅起,但最终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好吧。那哥哥你别靠太近,小心被咬伤。”
“放心吧。”我揉了揉她的头发。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母亲大人放下了手中的瓷碗。瓷底与木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叩”声,却让整个餐厅瞬间安静了下来。
“锋利的刀,如果不懂得如何收敛杀气,是很容易割伤自己的。”母亲大人端起茶杯,目光越过升腾的热气,轻描淡写地落在了我身上。
我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她知道了。她绝对知道我去了库房,也知道我拿走了那把青钢短刃。
但她没有阻止,也没有点破,只是用这种近乎冷酷的方式给出了警告。在这个女人眼中,我此刻的行为或许只是幼兽无知的试探。只要我不死在外面,她大概都不会真正插手。
“我明白了,母亲大人。”我低下头,恭敬地回答。
离开家后,我没有去训练场,而是径直扎进了后山的密林。
随着逐渐深入,周围的树木变得越来越高大,阳光被层层叠叠的枝叶切割成细碎的光斑。早晨的露水打湿了我的裤腿,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腐败与生机交织的复杂味道。
当我再次拨开那片一人高的灌木丛,来到那片被红杉木环绕的空地时,我的心脏不由自主地揪紧了。
香织依然蜷缩在那个枯树根部。和昨天相比,她显得更加虚弱了。早晨的森林温度很低,她单薄的粗布麻衣根本无法抵御寒气,整个身体都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听到我的脚步声,她像是一只受惊的兔子,猛地抬起头,那双灰暗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恐,直到看清是我,那份惊恐才勉强转化为一种难以置信的错愕。
“你……真的来了……”她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我答应过你的。”
我快步走到她身边,从怀里掏出用布包好的温热饭团,还有一个装满热水的水壶。
香织的双手被冻得通红,甚至有些僵硬。她颤抖着接过饭团,却因为手抖而险些掉在地上。我叹了口气,在她面前单膝跪下,帮她拧开水壶的盖子,凑到她干裂的嘴唇边。
“慢点喝,别呛到。”
温热的水顺着她的喉咙流下,驱散了她体内的一部分寒气。她大口大口地吃着饭团,眼泪却毫无征兆地吧嗒吧嗒掉落下来,砸在沾满泥土的手背上。
“为什么哭?”我轻声问。
“我以为……那是梦。”香织一边哽咽一边努力咀嚼着食物,“以前也有人误入过这里,但他们看到我脖子上的铁链后,都像看到了瘟神一样跑了。在这个世界,没有女人会为了一个毫无价值的祭品去得罪领主,更何况……你只是个男人。”
“所以说,你们这些女人的规矩,有时候真是烂透了。”我冷笑了一声,目光落在她脖子上那个沉重的铁环上。
经过昨晚的思考,我意识到这个铁环绝不仅仅是物理意义上的禁锢。
我凑近了一些,仔细观察着锁链与巨石连接的地方,以及铁环本身。果然,在暗沉的铁皮表面,隐约可见一些极其细微的、呈现出暗蓝色的符文刻痕。这些符文正以一种非常缓慢的频率闪烁着微光,就像是某种正在呼吸的活物。
“这是‘锁灵印’。”我眉头紧锁,在前世看过的大纲设定中,这是一种非常恶毒的封印。它不仅能锁住被困者的物理行动,还会不断抽取被困者的生命力,以维持符文的运转。一旦遭到外力强行破坏,施术者立刻就会感知到。
难怪香织会瘦得皮包骨头,甚至连身体的发育都完全停止了。她不仅仅是被锁在这里,她正在被这个阵法当作养料慢慢吸干。
“别碰它!”看到我伸出手,香织惊恐地尖叫起来,“领主大人在上面下了咒!如果你弄坏了它,领主大人的‘猎犬’马上就会闻着味道赶过来!她们会把你撕成碎片的!”
“如果不弄坏它,你最多只能再活三天。”我看着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香织愣住了,随即低下头,发出了一声绝望的惨笑。“那也比连累你被杀好……你走吧,趁现在还来得及。你能给我吃两顿饱饭,我已经很感激了。这就是我的命。”
“我不信命。”
我站起身,一把扯开外衣,抽出了腰间那把青钢短刃。幽冷的刀光在昏暗的林间闪烁,映照出香织惊骇的脸庞。
“闭上眼睛,捂住耳朵。接下来的动静可能有点大。”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排除一切杂念。既然不能用蛮力斩断,那就只能用纯粹的灵力去破坏那些符文的结构。
但在我的体内,并没有女性那种纯净如水的蓝色灵力。我所拥有的,是那股被根先生称为“诅咒”、如同沸腾岩浆一般的暗红色能量——那是大纲中设定的“妖狐碎片”的力量。
我闭上眼睛,意识沉入丹田。我能感觉到那股暗红色的能量正蛰伏在那里。我小心翼翼地引导着它们,如同抽丝剥茧般,将一丝极其狂暴的红色灵力逼入握刀的右手中。
刹那间,一股剧烈的灼烧感从手腕蔓延至指尖。我的皮肤表面甚至渗出了细密的血珠。那股力量太霸道了,仅仅是调用一丝,就仿佛要将我的经脉彻底撕裂。
“给我……安静点!”
我在心底发出一声无声的怒吼,强行用意志力将这股狂暴的能量压制在刀刃之上。原本散发着幽蓝冷光的青钢短刃,此刻竟隐隐泛起了一层妖异的血色红芒。
我睁开眼,死死盯住铁环上那处符文交汇的节点。那是锁灵印的阵眼。
“一之太刀……”
我在心中默念母亲大人教导的剑理。没有花哨的动作,摒弃一切犹豫,将所有的力量、速度和意志,集中在这一刀之上。
刀锋化作一道血色的闪电,狠狠地劈向了铁环的节点。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击声在林间炸响,巨大的反震力让我的虎口瞬间崩裂,鲜血顺着刀柄流淌下来。
紧接着,“咔嚓”一声脆响。
铁环上那暗蓝色的符文像是被更狂暴的力量硬生生撕裂,爆发出了一阵刺眼的强光,随后彻底黯淡了下去。沉重的铁环断成了两截,从香织的脖子上滑落,“哐当”一声砸在巨石上。
香织难以置信地摸着自己空荡荡的脖子,那里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紫黑色淤痕。她呆滞了几秒,突然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那是一种压抑了无数个日夜、终于重获新生的发泄。
“别哭了,我们得马上走。”我收起短刃,不顾手上流淌的鲜血,一把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就在锁灵印破碎的瞬间,我感觉到有一股无形的波动向着森林外围扩散开去。施术者绝对已经察觉到了。
香织因为长时间被锁住,双腿早已萎缩无力,刚站起来就软绵绵地倒向一旁。我咬了咬牙,直接将她瘦小的身体背在背上。她轻得不可思议,简直就像是一具披着人皮的骨架。
“抓紧我。”
我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与村子相反的深山方向跑去。我现在绝不能带她回家,那样只会把灾祸引向父亲大人和亚纪。
我们在茂密的灌木丛中艰难地穿行。荆棘划破了我的衣服和手臂,但我不敢有丝毫停顿。因为在我的身后,已经隐约传来了不寻常的动静。
那是一种极其尖锐的鸟鸣声,绝不是自然界的生物。那是领主手下用来追踪猎物的“灵禽”。
“她们来了……”趴在我背上的香织浑身颤抖着,声音里满是恐惧,“是猎犬……领主大人的惩戒部队……”
“闭嘴,保留体力。”我低声呵斥道。
话音未落,前方的树冠上突然传来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破空声。
我本能地向前一个翻滚,将香织护在身下。
“嗖——咄!”
一根闪烁着蓝色寒芒的精钢箭矢,几乎是擦着我的头皮飞过,深深地钉在了我面前的树干上。箭尾的羽毛还在剧烈地颤动着。
我抬起头,眼神瞬间变得冰冷。
在前方十米开外的一根粗壮树枝上,站着一个穿着黑色劲装的高挑女人。她的脸上戴着半截银色的面具,手里握着一把漆黑的长弓。在她的身后,另外两个手持长刀的女战士也从树林间缓缓现身,呈半包围的态势堵住了我们的去路。
她们的身上,散发着属于正式武者的强大灵力波动。
“真是罕见啊。”戴面具的女人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们,语气中透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嘲弄,“一只低贱的祭品,竟然被一个没有灵脉的男人救了?这要是传出去,领主大人的脸面可往哪搁呢。”
她缓缓抽出一支新的箭矢,搭在弓弦上,冰冷的箭簇锁定了我的眉心。
“把那个女孩放下,男人。”女人冷冷地说道,“念在你是剑圣之子的份上,领主大人或许会仁慈地留你一具全尸。”
我慢慢地站起身,将香织挡在身后。虎口处的鲜血顺着手背滴落在满是落叶的泥土上,发出极其细微的声响。
在这个女人强大的世界里,弱者甚至没有谈判的资格。
我深吸了一口气,右手再次握住了腰间那把沾血的青钢短刃。体内那股刚才被强行压制下去的暗红色“妖狐残力”,似乎嗅到了杀戮的气息,开始在我的经脉中疯狂地咆哮、沸腾起来。
“如果我不放呢?”我微微低着头,嘴角勾起一抹连我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疯狂弧度。
女人显然没料到我会是这种反应,她冷笑一声,拉满了弓弦。
“那就,去死吧。”
箭矢化作一道蓝色的流星,撕裂空气,直奔我的头颅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