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77年12月22日,谢尔诺齐克联邦,雅库特加盟共和国,第十二安置区
哪怕到了今天,苟活于安置区的我仍会想起我的家,北美大陆上那座阳光明媚的城市,那幢郊区的大房子,我和玛丽的爱巢。
在那魔鬼的造物到来前,一切都是如此美好。而今我却身陷囹圄,在这寒冷的北国奋力掘开冻土,播种自己的口粮……
2060年9月11日,亚利桑那州,凤凰城
我如往常来到学校,却感到一股诡异的紧张感萦绕在周围,似乎有什么事发生了。
我走进教室,平日喧闹的教室里此刻却鸦雀无声。包括老师在内,所有人都沉默地盯着投影仪投出的画面——闪烁的结晶、畸形的躯体、还有那离国境线越来越近的红色。
曾经,那只是茶前饭后的谈资;现在,这副景象已兵在其颈。
今天,几乎所有的任课老师都提到了“异晶”,课上的内容也大都与之相关。
所有人都意识到了一件事,世界永远不会在和以前一样了。
2062年7月5日,亚利桑那州,凤凰城
玛丽在我身边啜泣,而我只能以苍白的语言安慰她。
本来,玛丽并不反对我参军。但上个月的事实在闹得太大,她担心我会被派往危险的地区,尤其是在南美洲的基地。
现在整个南美都在混战,驻扎在那的几个基地也已经遭到了袭击。可我的入伍通知书已经到了,没有后悔的机会了。
2064年11月27日,亚利桑那州,国境线
亲爱的玛丽:
你过得还好吗?之前你说你试着在院子里种菜,不知道成功了没有。
最近部队的管控越来越严了,以至于我不得不以这种方式与你沟通。仔细想来也挺浪漫,不是吗?
我现在过得很好,不如说有些无聊,天天窝在基地里都快发霉了,你说我是不是应该找点爱好做做?
……
如果可以,我真想飞奔回你的身边,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如此充实且温暖,让我永远都不会感到厌倦。
总之,请你不要担心,明年我就可以回家了。今后,我们永远不会再分开。
爱你的,
安迪·瑞克
我颤抖着写完这封信,期望玛丽不会发现什么异样。我骗了她,愿上帝原谅我。
但我心里清楚,我已罪无可恕......几周前,边境墙周围就开始有大量的难民聚集。无论怎么驱赶,他们都会重新聚集起来。
今天凌晨,包括我在内的班组成员被紧急召集。我听到了之前从未在此听到过的引擎的尖啸,天上盘旋的直升机声音似乎也和以往有所不同——是坦克和武装直升机的声音。
当我们拿好装备来到边境线时,墙外黑压压的人群让我们傻了眼。成千上万的难民,高喊着,咒骂着,边境墙在他们的冲击下像一张白纸一般脆弱。
“所有人,只要有难民跨国边境线,不需要汇报,自由射击。”排长在无线电里叫喊,望着面前汹涌的人潮,当兵以来,这是我第一次感到恐惧。
很快,几声巨响传来,边境墙被炸开了几个大洞,难民像洪水一般涌进。不知是谁先开的枪,紧接着所有人都开始对着难民倾泻弹药。不一会,各种重武器也开始倾泻火舌。
这不是战争,这他妈是一场屠杀。那些难民几乎没有武器,只是凭借求生的本能往国境线里冲去,然后像流水线里的牲畜一样被我们屠杀殆尽……
战斗结束后我一遍遍地洗手,无论怎么洗都感觉洗不干净。我对不起玛丽,我他妈的就不该参这个军!
但还有一年,只要熬过这一年,我马上就能回家了……
2066年3月11日,亚利桑那州,凤凰城
曾经在电视中看到的地狱景象终究还是逼近了我们的家乡。
枪声、火光以及人们的尖叫淹没了这座城市。州长空洞的讲话在广告屏上反复播放,随后便被人群扔出的漆弹所覆盖。有人在街头焚烧国旗和垃圾桶,而更多的人则在混乱中哄抢生活必需品。
那些有所余力的人早已驱车逃往更北方的州,但玛丽不愿离开她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城市,我好不容易才说服她,希望明天一切顺利。
2066年3月12日,亚利桑那州,15号州际公路
凌晨,巨大的爆炸声将我们惊醒,已经不能再拖下去了。我取出退伍后买的罗宾逊XCR,叮嘱玛丽只拿必需的东西,我们要立刻出发。
街上完全乱了套,那些平时耀武扬威的警察早就不见了踪影。值得庆幸的是公路上虽有障碍,但还不到无法驾车通过的程度。
安置好玛丽和行李,我以最快的速度驱车向城外驶去。路上不断有暴徒向我们的射击,我只能尽量护着玛丽,加大马力继续前进。
我们的运气不错,除了我的胳膊被车窗碎片划伤外没有受什么伤,车辆的情况也还可以。我一边安抚玛丽,一边联系在犹他州的老战友,希望能在那里避避难。至于以后我们何去何从,恐怕只有上帝知道了。
2068年10月3日,犹他州,约克镇
我们又吵了一架。我理解她生气的原因,却无可奈何。
如果有的选,我也不想回到操蛋的军队,毕竟战争已经开始了。但只要重新服役达到一定年限或者立下战功,就能得到在新征服土地的定居权。
我们不能再寄人篱下了。更何况,“异晶”污染至今仍未解决,再过几年,恐怕我们寄居的地方也会变成污染区。我告诉玛丽,这是为了未来不得不做的牺牲,可她只希望我能陪在她身边……
2068年10月30日,非洲战线,南非
最终,我还是选择回到军队。虽说我之前当了三年兵,却从未进行海外部署,也没有参与过正式战争。和周围的新兵一样,这是我第一次踏入真正的战场。希望玛丽保佑我平安回家。
2069年1月1日,非洲战线,坦桑尼亚
新年的第一天,我一个人躲在工事里抽烟。非洲诸国的军事实力都十分有限,战线推进十分顺利。我所在的部队几乎没遇到什么像样的抵抗,大部分敌军在交火前就被空袭吓破了胆。
如果就这样继续下去,梦想中的土地便仿佛是触手可得了。至于那些被征服地区的平民去哪了,我从没有想过,我不敢想......
2070年2月27日,非洲战线,埃塞俄比亚
太平洋战线节节败退的传言去年便已在部队里传开了。事到如今,无论上级如何掩盖,太平洋战线的崩溃都已成为人尽皆知的事实。
我们所在的非洲战线已经开始出现东方面孔的敌人,战线的压力也陡然增大。在我看来,这场战争似乎正走向失败。我不希望这种事情发生。
2071年1月5日,非洲战线,南非伊丽莎白港,战地医院
我在一片混乱中醒来,头上缠着绷带。周围满是哀嚎的伤员。眼前的世界似乎与之前有些区别……军医告诉我我的左眼被弹片命中,能活着算是命大,也许玛丽真的在保佑我吧。
2071年1月11日,运输舰“自由曙光”号
我们这些伤员很走运地得到了两个月的休假,现在我正在回国的运输舰上。玛丽,我很快就能见到你了。
2071年1月29日,犹他州,盐湖城
我来晚了……我和玛丽曾寄居的小镇已经成了污染区。我一次又一次地向政府询问小镇居民的下落,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复……
2071年2月17日,犹他州
我和一部分同样遭遇的战友一起寻找失踪者的踪迹,然而近两周的努力一无所获。
我们其实都清楚,想从以百万计的逃难人群中找到自己的亲人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但我们也没有什么能失去的了。
2071年2月23日,犹他州
当我们从失去至亲的绝望与疯狂中清醒过来时,我们才注意到了周围的异样。
为什么?为什么没有看到挤满城市的难民?他们都跑到更北方的州了吗?
2071年3月2日,华盛顿州
他们不见了。我们分头去了很多北方大都市,纽约、华盛顿dc、波士顿……
每一座都是如此。那些难民都消失了?为什么?我们的亲人也在其中吗......
2071年3月7日,犹他州
我的玛丽,你在哪里?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我**妈的污染!**妈的世界!我操这个该死的国家!我......
#文字到此戛然而止,作者似乎被人突然打断了。
2071年5月19日,欧洲战线,阿登森林
玛丽已经不在人世了。
两个月前的那个夜晚,警察突入了我的临时公寓,没有任何争辩的机会就把我塞进了监狱。直到我的假期结束,又把我推进了回到前线的运兵船......
我还是不知道玛丽的遭遇。能确定的只有一点:有人不愿让我们继续追查下去。
回到部队,我才得知南方战线彻底崩溃的消息。国内的新闻节目里没有任何前线的负面消息,不过这也不难理解。
现在我在欧洲战线服役。这里的情况同样糟糕,可以说和非洲战线崩溃前的情况如出一辙。但我也不在乎了。就算我立下战功,带着梦寐以求的新家回到祖国,玛丽也已经不在了。
2072年12月30日,北美自由联邦,北方防御阵线
时至今日,每一个公民都很清楚,国家和政府骗了我们。胜利女神早在三年前就逐渐离我们而去了。联合王国、印度和澳大利亚均已投降,敌人也已攻入本土,战争很快就要结束了。
2074年11月12日,谢尔诺齐克联邦,雅库特加盟共和国,第十二安置区
战争结束已经一年半了。作为直接参与侵略战争的罪人,我们被安置在俄罗斯的冻土之上。不过我们并没有太多不满,因为所有人都清楚,我们的故土现在只有污染和废墟。
那些没有参与过战争的同胞得到了相对较好的待遇,得以在曾经盟友所在的大洋洲栖身,那里现在也被称为安置大陆。
在这片冻土上生活并不轻松,我们要在严寒中种出自己的口粮,负责看管我们的罗斯人态度也很粗鲁。但他们还是会足量提供必需的生活物资以及部分副食品。在可见的未来,这种日子应该会一直持续下去。
2078年4月19日,第十二安置区
今天,管理员交给我一个信封和一笔钱,说信上有我亲属相关的情况。信封里是一张报告单和署名为极东国际军事法庭对美国战争罪行调查委员会的一封信……
玛丽死了,死在奴隶工厂里,死在我那操蛋的国家手里,死在那帮该死的政客手里!
我真是个傻瓜,沉浸在那些政客绘制的未来蓝图里,为了一个虚假的梦失去了一切……
2078年4月20日,第十二安置区
今天是复活节。但我心里清楚,这世上从没有什么奇迹。但我还有最后一件事能做……我会亲口和你说的,玛丽。
复活节快乐,亲爱的。
第十二安置区管理日志,4月20日
今日例行巡查中发现一名劳改者自杀,原因正在调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