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舒缓的古典音乐突然响彻在时野信耳边。
他微微一愣，随即按动私人终端关掉了闹钟。
终端顶部的边栏上，惨白的数字恰好跳动了一下——现在是22:50。
时野信在沉闷的防护服中伸个懒腰，轻轻呼出一口气。偌大的实验室中，此刻仅剩他与导师两人。
“导师，我先走了。”
被时野信称为导师的人同样裹在防护服中，只是默默点头，便继续操作起手中的机械臂。
时野信向导师的背影郑重鞠躬，转身离开了实验室。
无言的缄默中，时野信的导师——御璟生物科学院高级研究员帕梅拉·梵德尔继续着未完成的实验。
她熟练地通过机械臂切割特制生物安全柜中的样本，送到各种仪器下检测。
最后，在实验记录上写下简单的一行字——“未发现规律性特征”。
帕梅拉从记录上抬起疲惫充血的眼睛，墙上挂着的电子钟显示现在已是24:00。
失败对帕梅拉早已习以为常。
唯一让她感到意外的就是那个新来的研究生.....好像是叫时野信来着？
他是这一批三个研究生里唯一一个在研究室待到深夜的人，也是对帕梅拉的研究最热心的一个。
“也许，他能跟我走到最后。”帕梅拉想。
时间已经不早了。帕梅拉在净化室里脱下身上的防护服，静静等待十分钟的净化工作结束，就此结束一天的工作。
第二天上午，七号生物实验室。
“导师，‘晶傀’样本送到了！”时野信推着沉重的生化防护箱走进实验室。
“多谢，信。对特制生物安全柜的操作熟悉了吗？”
“基本上是掌握了，虽然操作速度远比不上导师您。”
“那样本切片这次就由你来做。我要去一趟院长室，你正好借此机会练练手。”
“好的，我会努力的！”
“嗯。”帕梅拉努力作出一副平常的样子，快步走出实验室。
院长室内，院长林歧正专心欣赏安全柜内一丛因感染而结晶化的蟹爪兰，直到帕梅拉敲门时才回过身来。
“请进。”
“找我又有什么事，院长？”帕梅拉毫不客气地说。
“这可不是对上司该有的语气，帕梅拉小姐。”
“我的尊敬不是给你这种人的。”
林歧随手拿起桌上的实验报告，装模作样地翻看了几页。
“果然还是没有成果啊，我很早就开始劝你放弃了，可你就是不信邪。”
“再说多少次结果都是一样的，‘学长’。放弃基础理论，对‘异晶’的应用研究终究只是空中楼阁。”
“我很高兴你还记得我是你的学长。”
林歧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机器似的，虚伪。
“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帕梅拉小姐。不要忘记，战争已经开始三年了。这是上头的安排，你要明白我也不是什么大领导。”
林歧将一份文件推到帕梅拉身前，仅是看到那文件的标题便让帕梅拉面无血色。
“再次削减‘异晶’基础研究的经费？这和我们之前谈的条件不一样！”她颤抖着说。
“不仅如此，帕梅拉小姐。从今以后七号生物实验室将仅在16:00后向你的个人研究开放。”
“......贵国高层应该能理解基础研究的重要性。而你，作为赫胥黎爵士的学生，应该比他们更清楚这一点。”
帕梅拉强压心中的怒火，对仍然保持虚伪微笑的林歧说，“当初你劝我来时，你说这里是平等自由的研究机构，没有哪种研究会被轻视。但你和你的国家却打破了自己的承诺。”
“帕梅拉，已经二十五年了......”林歧毫不在乎帕梅拉的谴责，只是冷冷地说。
“什么？”
“从‘晶落’事件到今天已经过去二十五年了，整整二十五年。你告诉我，我们研究出了什么？没有任何成果......你也是，赫胥黎爵士也是，都失败了......承认吧，这是人类目前无法触及的领域。”
“如果连最基本的基础研究都没有，其他任何角度的科研都只是无根之萍。只要保持投入，哪怕是最微小的投入，我相信总有一天会有所突破的。”帕梅拉的反驳明显缺少底气。
“你的相信又有什么用呢？”林歧叹了口气，“你在象牙塔里待的太久了，帕梅拉，连现在还在打仗都忘了。”
“你坐在实验室里浪费时间时，无数士兵正在前线拼杀，被你的祖国赶出家园的难民正像狗一样死去。龙煌的一般民众每天水电食物都有配额，你却在这里享受和重要军工企业一样的特殊待遇。”
“我确实向你做过保证，你也应该能看到国家的诚意。你的样本，有的是士兵冒着生命危险猎取的，有的是国家从黑市里花高价买到的；特制的‘异晶’实验室与配套设施也是国家为我们配齐的；甚至尚未实用化的净化系统都准备了两套。”
“但是战争爆发了，由你的祖国美国挑起的世界大战。国家在战时还为我们的研究持续提供支持，已经是仁至义尽了——不管对‘御璟’院还是你都是如此。国难当前，我也不愿我的祖国再在你无用的研究上继续浪费时间与金钱。”
“......只要能搞清楚‘异晶’的传播与发展原理，可量产净化装置的完成也将不再遥不可期，战争就有结束的可能了。”
林歧笑了，帕梅拉能看出，这是发自内心的对她的嘲笑。
“你不懂政治，我天真的学妹。战争可不会如此简单地结束……况且，在你的幻想成真前，我们先得活下来。我可不想被你的祖国赶去集中营或保留地。”
“还有，给你个忠告：谨言慎行，不要和你老家的朋友和家人聊起这边的情况。别忘了，你还是北美联邦籍，在这里是敌国的侨民。我可没本事把你从监狱里捞出来。”
帕梅拉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她很清楚，林歧所说的句句属实。
世界上从不存在完全与外界隔绝的象牙塔，是她太天真了。
“不过，你还有机会。”林歧突然开口道，“我给你一周时间，帕梅拉研究员。在这一周内你可以维持现有待遇，只要拿出一点成果，我就能在领导面前给你求求情。如果没有成果，你的要求恐怕就再也没有机会实现了。”
“......谢谢您，学长。”
三天后。
帕梅拉平静地看着面前的两份申请，以及齐站在桌前的她的两名学生。
“你们都要转去四院，对吗？”
两人中略高瘦的一个紧张地咽了一口唾沫说：“没错，导师。学生认为，目前对异晶的基础研究不可能有结果的。”
“你也是这么认为的吗？”帕梅拉向另一人问道。
“是、是的。”矮胖的男子不住地用纸巾擦着额头的油汗。
“这二十多年来，基础研究几乎没有任何成果。依学生愚见，不如转去应用领域，说不定还能为社会做些贡献。”
“哼！”帕梅拉冷笑一声，将面前两人吓得一颤。随即，她满不在乎地在这两张纸上盖上章。
“谢谢导师！”两人大喜过望，拿上申请飞快地离开了。
“......呵。”她倒在椅背上，不由地发出几声苦笑。
“异晶”，天外的来客。
二十五年前，携带着这种物质的陨石坠落于南美。从那一刻开始，人类的噩梦便降临了：从陨石中发出的，无法控制的辐射，不断蚕食着人类的生存空间。天堂变成地狱，被污染的生物则成了厉鬼......
自然，人类没有坐以待毙。然而整整二十五年过去了，“异晶”污染还在肆虐，净化装置却仍停留在实验室里。
无数学者都试图破解“异晶”的真相，许多人为此付出生命却一无所获。直到今天，从未改变。
二十五年都没有成果，指望这一周取得突破，恐怕只能寄望于神迹了吧。
她很清楚，这不过是自己最后的挣扎。但她不想放弃，哪怕这只是一场徒劳。
“咚咚咚。”关闭的大门再次响了起来。
“请进。”
“老师，您找我？”时野信轻轻将门关上，有些拘谨地站在帕梅拉面前。
“信，看到你的两位学长了吗？”
“是有看到。学长们说他们要转去别的项目了......”
“我找你就是为了这件事。”帕梅拉两手撑着下巴，“我建议你也尽快转去别的项目。”
“唉？”
“院领导认为我的项目是无望的研究。再过四天，我们的项目规模和经费就要大幅缩水......最后整个项目可能都会取消。与其在我这里浪费时间，不如赶紧找到愿意带你的新导师吧。”
帕梅拉平静地将真相告诉了他。
“可是这种研究怎么能放弃！就算希望渺茫也不能......”时野信激动地说。
在帕梅拉看来，那副样子和自己简直一模一样。
“仅凭你我反对又能做得了什么呢？”
时野信沉默了，办公室内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的寂静后，时野信缓缓地说：“最起码，我能陪您一起完成这四天的实验。”
帕梅拉笑了，带着七分暖意，三分苦涩。
“呵，希望你能做到，信。”帕梅拉起身道“走吧，该去实验室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