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厚厚的单向玻璃,帕梅拉仍能听到那尖锐的嘶吼声——来自那被铁链和束缚带拘束着的,不知道是否还能称之为人的生物。
一块块闪烁着暗红色光泽的矿石镶嵌在它硬化的皮肤中,它的身体则已扭曲地不成人形,失去作用的眼睛同样被矿石覆盖,整张脸上唯一清晰可辨的只有那张撕裂的,张大到九十度的嘴。
“这就是‘晶傀’,所有被‘异晶’感染的生物的最终结局。”老绅士平静地说,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
“老师,他......它,它还有意识吗?”一个学生颤抖着举起手。
“忘了就回去看书。感染到这种程度,这句躯体就只是‘异晶’的傀儡罢了,毫无自我意识可言,‘晶傀’之名就是由此而来。”
爵士扶了扶自己的单片眼镜,继续说:“帕梅拉,能详细描述一下这具‘晶傀’的特征吗?”
“这具‘晶傀’的本初物种为人类,感染‘异晶’种类……根据描述和性状来看应该是拟金属砷化物类,至于感染程度……应该是中期吧。”
“回答的不错,这具感染的是拟毒砂。听到它所感染的‘异晶’种类,你们能想到什么?”
学生们面面相觑。爵士也没有等待,自己回答道:
“砒霜。在获取该样品的过程中,其体内不断发生的化学反应产生了大量砒霜粉尘,令负责抓捕的部队遭受了严重损失。”
“……”
“同学们,永远不要忘了你们手中的实验材料是怎么来的。诸位要永远记住,我们的研究是人类未来的希望。”
……
“老师,我们已经到了。”帕梅拉轻轻地摇晃着睡着的爵士。
“……真是失态。不好意思,帕梅拉,看来我是真的老了。”
“这也是我担心的地方,您真的要再次进入污染区吗?”
“没事的,只是在边缘地带逛逛而已,最后一次。”
帕梅拉无言,搀扶爵士离开了科研车。
拄着手杖,爵士缓慢而坚定地向前走去,帕梅拉则沉默地跟在他身后。
越向前,目光所及的色彩就越加鲜艳——这是接近污染区的象征。
无论多少次进入污染区,帕梅拉都无法适应这种景色。仿佛穿越进了抽象派油画一般,各种色彩的矿物晶体充斥在这片区域,连地面都铺满了细小的石英碎片。
爵士却完全不受影响地在一棵“树”前站定,扶着树干,沉思着。
“我不建议您直接接触‘异晶’。您知道的,我们身着的防护服性能只能说是聊胜于无。”帕梅拉有些担忧地提醒道。这很奇怪,爵士对个人防护的要求一直很严格。
“我已经是个老头子了,帕梅拉。”爵士笑着说,“活不了几天了,不用这么在意。”
“怎么突然说这种话!老师,您最近的心理状态一直不太好。也许……我们应该终止这次实地考察?”
“就这样也好。”爵士最后向污染区的深处望了一眼,转身离去了。
帕梅拉事后想来,那时爵士就已经做好离开人世的准备了吧?
咚咚咚,咚咚咚。
“帕梅拉女士?帕梅拉女士?请开门。听到了吗?请立刻把门打开。”
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帕梅拉的回忆。来不及多想,她忙起身前去开门。门外,林歧站在两名警察身后,脸上满是阴霾。
“不知我犯了什么事,居然劳两位先生大驾?”
“帕梅拉女士,我长话短说。”为首的警察向帕梅拉出示了警徽,“安东尼教授死了,而您是最后一个进入安东尼教授房间的人。我们需要您跟我们走一趟,去警局做一个笔录。”
无视了一旁的林歧刀子般的眼神,帕梅拉沉默地跟两名警察走了出去。
……
“在做笔录前,请问我是否有权知晓教授是怎么死的?”
“今天上午,公馆的一名服务生发现了安东尼教授死在满是冰块和血的浴缸中,他的手垂在浴缸外,地上还有一把手术刀。”
“……”
“我希望您详细说明一下您昨天进入安东尼教授的房间后都做了什么。不过您也不用太紧张,这只是走个流程。”
“教授他……为自己一直没能取得新突破而感到绝望,对人类的未来感到绝望。而我们昨晚的谈话,恐怕刺激到了他的情绪。见到他时,不知晓情况的我忍不住对他加以斥责,然后他就爆发了。”
帕梅拉痛苦地捂着头,她不愿回想起教授的眼神。
“您还好吗?”
“……没事。我只是在想,教授他会自杀和我昨晚的话脱不了干系。”
“你们似乎还是同门师兄妹,请节哀。笔录就做到这里吧,情况我们大致了解了,如果需要更多信息的话我们会再登门拜访的。”
“谢谢。”
警局大厅,林歧正在这里等候。
“你为什么在这?”
“上车再说。”
坐上林歧的车,帕梅拉和林歧都没有说话,车内满是尴尬的空气。
“……我之前才提醒过你,要你谨言慎行。”过了许久,林歧率先开口。
“我就是这么做的,学长。我去找安东尼教授仅仅是为了研究。”
“然后教授就死了,你也被带去做笔录。”
“我说了,这只是为了研究。”
“就是因为研究没有成果,你才会去找你除了我以外最看不起的学长,对吧?而且,你没能从他那里得到任何帮助。”
“……”
“该放弃了,帕梅拉。赫胥黎爵士和安东尼先后自杀你觉得只是意外吗?不要为了研究而丢了自己的小命。”
“我不怕死,学长。”
“你……”林歧犹豫着咽下了剩下的话,“随你罢,我不会再多说什么了。我只求不要把我和‘御璟’院牵扯进去。”
“放心,祂不会对没兴趣的人出手。”
“祂?”
“没什么。”
之后,二人一路无言。没过多久,“御璟”生物科学院独特的多边形主楼便出现在了视野尽头。
“下车吧。我还要和省里的领导开会。”林歧将车停到“御璟”院的门前。
“多谢。”
帕梅拉刚回到办公室,大门便再一次被敲响了。
“进来吧。”
不用问她就知道,一定是自己那温和却执拗的学生。
“老师,您没事吧?”
“只是做个笔录而已。况且警方也基本认定安东尼教授是自杀了。”
“我是说昨晚的事,老师。您当时的状态很不对。”
“本来就没什么事。比起这个,你决定好要转去哪个院了吗?”
“现在不是考虑那个的时候吧?我希望在最后的时间和您一起努力。”
“信,我问你。你对‘异晶’的真相如此执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难道很重要吗?”
“如果我告诉你。继续深入的话,爵士和安东尼教授的结局随时可能在你我身上发生呢?”
“……”
“如果没有做好殒命的准备,我劝你不要继续深入了。”
“……根治‘异晶’是我的梦想,更是我对自己发的誓,老师。”
“您还记得我曾经提到过,我父母去世了吗?他们生前是联合国‘异晶’处置署的官员。”
“联合国‘异晶’处置署?”帕梅拉吃了一惊。考虑到时野信的年龄,以及他特意提及其父母的身份,也就是说……
“南美洲的‘大动乱’。”时野信的话证实了帕梅拉的猜测。
“大污染”事件后,“异晶”的扩散速度发生不明原因的激增。而作为“异晶”最早的降落地,南美洲的污染也是最为严重的。为了争夺仅剩的资源,南美诸国爆发了血腥的战争。
联合国的介入尝试尽数失败,还在行动中折损了大量职员。整个南美洲的秩序都在这场恐怖的战争中崩溃,连带着联合国的威信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打击。世人称这一系列战争为‘大动乱’。
“我的双亲死于‘大动乱’的战火。当时我和姐姐都只有十三四岁,像每个期盼父母回家的孩子一样,我们望着窗外,等待着拿着零食与玩具的父母归来。然而我们等到的只有两个罐子,还有一身黑衣的小姨。”
时野信苦笑着,无神的眼睛不知盯着何处。
“是‘异晶’害死了他们,而‘异晶’对我们的折磨才刚刚开始,就像‘大动乱’是世界秩序崩塌的开始一样。”
“美墨边境战争后,北美也乱了。‘异晶’扩散使街上的感染者越来越多,政府放弃了对感染者的管理,我的家人也先后被感染。但我什么也做不到,我只是一个学生。”
帕梅拉缓缓起身,隔着桌子拍了拍这位学生的肩膀。
“你并不是无能为力的人,也不是放弃挣扎的人,你的心中还有希望。所以你做了力所能及的事,在18岁就进了这里。”
“多谢您的安慰。您应该理解了吧,我也有必须坚持下去的理由。”
久违的,那股坚定的信念又一次在帕梅拉心中升腾起来。在她最迷茫恐惧的这段时间,时野信的话仿佛强心剂,让她又有动力继续这前途渺茫的研究。
然而恐惧却始终紧随其后。她不在乎自己的生命,她害怕的是自己就这么不负责任地带着信一同陷入死境。
“……那就让我们继续挣扎下去吧,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