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以为汉森·林奈为代表的学者们已经为‘异晶’及其感染生物搭建了几种可能的分类方法。他们的努力使我们对‘异晶’有了初步的认识。然而,我们目前所缺乏的,是施莱登和施旺。”
戴着单片眼镜的老绅士严肃地看着台下的学生,接着说:“我们的研究需要深入微观领域,我们要从根本上了解‘异晶’,这就是我们的课题。我希望未来能看到我们的施莱登和施旺从在座的诸位中诞生。......”
那是年轻的帕梅拉第一次见到爵士的情景,她脑中无法磨灭的记忆。
距离那一天已经过去了十年,距人类开展“异晶”研究也已经过去了二十七年,爵士所期盼的人仍未到来。帕梅拉为此努力了十年,却仍未实现爵士的夙愿......
“咚咚咚。”紧闭的大门突然响起。
“请进。”
“老师,我们的资源又被削减了?”时野信推门而入,他的脸色有些难看。
“嗯。”
“这么一来,突破的可能性又小了几分……”
帕梅拉有些无奈:“信,你也跟我两年了。你知道我们与终点的距离还有多远,哪怕继续给我们这些资源也不会有成果的。”
“……”
看着沉默的学生,帕梅拉很清楚他的感受。毕竟她已经在同样的感受沉浸了数年,只不过她已经麻木了。
“不需要为此而感到愤怒。只要把握好现存的资源,不背叛自己的信条就好。最起码,我们问心无愧。”
“老师,我不想就这么放弃,能不能再争取一下?”
“……资源是没有希望了。不过,我可以尝试去拜访一个人。如果是他,也许能对我们的研究有所启发。”
……
帕梅拉望着眼前这座奢华的公馆,她要找的人就在这里。
“请告诉我您的姓名、身份,并说您的来意。”有气无力的声音通过门柱上的通讯器传了出来。
“我是‘御璟’生物科学院的高级研究员帕梅拉·梵德尔。此次前来是想拜访安东尼教授。”
“安东尼教授说他不接受任何来访,请回吧。”
“烦请您再向他确认一下。请您告诉他,来找他的人是爵士的学生。”
“……好吧,请稍等。”
通讯器陷入沉寂,帕梅拉心中的不安也随着这片沉寂不断增长。许久,通讯器终于传来了回音。
“请进吧,女士。安东尼教授的房号是408,欢迎您来到艾尼奥拉公馆。”
沉重的铁质大门缓缓向内开启,出现在帕梅拉眼前的是一片美轮美奂的花园。一团团本不应在花期的鲜花却在这里争奇斗艳。
丝毫没有因此驻足,帕梅拉穿梭在错综复杂的小径中,快步走进公馆。在安东尼教授门前,她深吸一口气,敲响了面前的大门。
然而,没有回应。帕梅拉不依不饶地敲了许久,始终无人回应。
在帕梅拉已经开始怀疑他遭遇不测打算通知警卫时,终于,门开了。
一进门,一股呕吐物的恶臭便直冲帕梅拉面门,惹得她直犯恶心。
厚重的羊毛地毯上满是秽物的痕迹,遍地都是的衣物还有破碎的酒瓶,让落脚都成了一件难事。天鹅绒的被子被捅出一个个破洞,飞出的天鹅绒粘在房间的各个角落,使本已不堪入目的房间更添一份杂乱。墙面上密密麻麻地用猩红色颜料写满了帕梅拉看不懂的意大利语。
落地窗处,一个穿着金边丝绸睡袍,有一头浓密卷发的年轻男子摇摇晃晃地转过身来。
“安东尼……教授?”帕梅拉试探性地问道。
男人昂起头,布满血丝的湛蓝色眼睛死死地盯着她,不管这间套房多么脏乱,他那大理石像般标致的西西里人面孔还保持着最基本的整洁,胡子也刮得很干净。
“找我干什么?放你进来是看在爵士的面子上,如果是想问我和‘异晶’有关的事的话立刻就给我滚蛋。”他操着一口浓厚意大利口音的英语,毫不客气地说。
“……比起我原本想问的问题,现在我更想知道是什么原因让您颓废至此,教授?你我同为爵士的学生,但您的天赋远高于我,且早已名满全球。您掌握的资源,拥有的财富也比我多得多。”
“您刚满二十岁时,就成功研制出了我们目前使用的净化装置,轰动了整个世界。可是这么多年来,您从一个藉藉无名的学者成为了享誉全球的‘异晶’专家,却未能再做出任何成果,反而沉迷于这种纸醉金迷的生活,这真的是您想要的吗?”
安东尼阴森森地笑了:“哈哈哈!荣誉!专家!……哈哈!看看那边的桌子吧!”
帕梅拉向床边的一张小桌上看去,两个玻璃柜静静地立在上面,一个装满了纸屑,另一个则放着一堆扭曲的金属。
“这是……”
“这就是你所说的那些荣誉。那些那些证书和奖章!”
“我不明白……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帕梅拉有些惊恐地看着面前这个精神明显不正常的意大利人。
他踉跄着走到藏酒柜前,拿出一瓶上好的红酒,却因为找不到开瓶器而大怒不止。他将酒瓶颈部对着早已报废的电视猛砸下去,随即对着锋利的茬口痛饮起来。
他一边喝一边流泪,把自己的眼泪混着红酒一起咽下喉咙。
“你想知道吗?该死的!你们为什么不相信!我根本不配拥有这些!一切都不过是个意外!我只是恰巧发明出了那个该死的,连我自己都没想到居然有效的装置!”
“我曾以为幸运女神会一直眷顾我,有了更好的资源,接下来我也能取得更大的突破。可是奇迹没有出现,几年下来,我连那个装置净化‘异晶’的原理都没能搞清!而人们却把我当做救世主,期望我能为他们带去希望。我永远也忘不了那该死的眼神,而我却对此毫无办法!人们只需要一个虚假的希望,而我就是那只被豢养来歌颂希望的金丝雀!”
他将手中的酒瓶狠狠地摔在地上,无神的天青色眼睛直望着因出人意料的真相而呆立在原地的帕梅拉。
“你觉得战争会结束吗?不,不会。哪怕这场战争结束了,新的战争马上就会接踵而至。它来自人类最底层的恐惧,来自对生存空间的渴望。在‘异晶’彻底覆盖全球之前,在人类仅存的领土被一个国家掌握之前,战争永远不会停止,而我们都会死……我要沐浴了,滚吧。”
帕梅拉失魂落魄地走出公馆,难以言表的无力感压在她身上,她只能靠在墙上勉强支起自己的身体。她哆哆嗦嗦地拿出手机,拨通了时野信的通讯。
“老师,您已经拜访完安东尼教授了吗?”
“嗯……抱歉,信。今天的实验暂时取消。我需要休息……”
“老师,您怎么了?您的状态听起来不太对劲?”
“没事……没事……”
帕梅拉不顾时野信担心的询问,挂断了电话。
……
颤抖着关上房门,回到家的帕梅拉从没有像今天这般急着睡眠。她需要再次见到“爵士”。
洋馆一如既往,“爵士”端坐椅上,微笑着注视着帕梅拉。
“欢迎回来,帕梅拉小姐。对安东尼教授的拜访还顺利吗?”
“你,你到底为什么会知道!”
“我无所不知,小姐。老实说,你的执拗令我钦佩。明明最简单的路就在面前,却还要舍近求远。”
“爵士和安东尼教授会变成这样,都是你搞得鬼吧?你就是爵士遗书里所说的‘棋手’,对吗?为什么要这么做?妨碍‘异晶’研究对你到底有什么好处?”
帕梅拉的理智几乎要崩溃了,她将自己所有的猜测一股脑说了出来,双眼死死的瞪着面前的‘爵士’。然而,面前的‘爵士’毫无变色,反而点评起帕梅拉的猜测来。
“多少猜到了些东西。但很可惜,大部分都是错的。我从未加害于他们。他们的结局皆由自己决定。有人选择真相,却接受不了真相的残酷;有人选择逃避,反而在逃避中逐渐癫狂。”
“……”
“继续挣扎吧,小姐。你已经没有多少退路了,能得到真相的只有一条路,希望你能想清楚。再见了。”
洋馆再次崩塌,帕梅拉的意识也随之回归现实。床头的手机振动着,锁屏页面上是一串未接来电。
帕梅拉接起电话,不出所料,是时野信。
“对不起,打扰您休息了。但我还是很担心导师您的情况......”电话另一边的时野信小心翼翼地说。
“谢了,信。我已经没事了。”
“安东尼教授到底和您说了什么?怎么让您如此失态?”
“一些陈年旧事而已……重要的是,他没有为我们的研究提供帮助。”
电话另一边沉默良久。最后,还是由帕梅拉继续开口。
“信,我们的研究快要结束了。如果下周还是没有结果的话,你就转院吧。”
“怎么突然说这种事?!您要放弃了吗?”
“我觉得,是要到放弃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