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机器人不得不说的故事·下

作者:安魂夜 更新时间:2026/3/31 20:03:09 字数:5257

阿芙乐尔用了十四分钟。

前两艘敌舰甚至没有来得及开火,爆炸的光芒照亮了整片空域,它们的碎片向四面八方飞散。

第三艘和第四艘试图分散包围,但她的机动速度远超它们的预期。

第五艘和第六艘同时开火。炮火密集得像一张网,她在网眼中穿行,一道光束擦过她的左肩,融化了部分装甲,她没有减速。另一道光束击中了她的右腿,炸掉了小腿以下的部分,她的飞行姿态出现了短暂的失衡,但迅速完成了修正。

她用残缺的右腿踹开了第五艘舰的舱门,走进去,在狭窄的通道里把所有的抵抗力量清理干净。然后她走到舰桥,把主控面板砸碎,在爆炸前离开。

第六艘舰试图撞击她。那是一艘驱逐舰,她迎面飞过去,在撞击前做了一个垂直爬升,从驱逐舰的上方掠过,然后在它身后投下了全部四枚高爆弹。

四枚全部命中。

第七艘舰没有开火。

它在阿芙乐尔解决掉第六艘舰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掉头了。它的舰长显然做出了一个明智的决定:撤退。阿芙乐尔的推进器在之前的战斗中受损,最大速度下降到了百分之四十,追不上它。

她看着第七艘舰消失在星域的边缘,核心运转平稳,没有追击的意图。

她的任务不是全歼。她的任务是保护侦测船。

她转过身,朝侦测船的方向飞回去。左肩的装甲有裂纹,右腿从膝盖以下没了。她的机体损伤程度约为百分之二十三,但核心完好,自我修复系统已经启动。

她飞回去的时候在想一件事——或者说,在做一次不必要的运算。

她在计算林深此刻的心跳速率。

根据她对人类生理学的了解,一个人在经历了极度紧张的事件之后,心跳速率会持续偏高一段时间。肾上腺素水平需要大约二十到三十分钟才能恢复正常。他在船上看到了爆炸的光芒——七艘敌舰,六次爆炸,他一定都看到了。他的心跳速率应该在一百二十次以上。

她想确认这个数据。

这不是必要的。她的任务只是保护他,不需要知道他的心跳速率。但她还是想确认。

然后她看到了侦测船。

船体完好,停在原地,没有移动。舱门关着,气阀没有漏气。一切看起来正常。

但她的声呐系统捕捉到了一个异常的声音。

那是呼吸声。很急促的呼吸声,夹杂着一种低沉的、连续的声响——她的数据库匹配了这种声音:人在极度痛苦时的呻吟。

她加速了。

舱门打开的时候,林深躺在操作台前面的地板上。

他的胸口有一道贯穿伤。从左侧锁骨下方穿入,从后背穿出。伤口边缘的皮肤被高温烧焦了,呈现出黑色和深红色,血从伤口里涌出来,在身下汇成一小片暗红色的水洼。

操作台上有一个弹孔。一枚穿甲弹穿过了船舱的外壳,又穿过了他的身体。

那枚弹头来自第七艘舰——在它逃跑之前,它朝着侦测船的方向盲射了一轮。这是太空战斗中常见的做法:逃跑的时候随便开几炮,能打中最好,打不中也不亏。

其中一发打中了。

阿芙乐尔蹲下来,跪在他身边。她的右手——还能用的那只——轻轻放在他的伤口上。她的掌心有医疗扫描仪,数据在她的视野里展开:贯穿伤,左侧肺叶完全损毁,锁骨骨折,主动脉破裂。失血量已经超过百分之四十。

她的数据库告诉她:这个损伤程度,以这艘船上的医疗条件,无法救治。

她的核心出现了一次剧烈的波动。不是冗余循环,而是一种她从未经历过的东西——她的运算速度骤降了百分之三十,所有子系统同时报告了异常,自检程序崩溃后又重启,重启后又崩溃。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

“林深,”她说。

她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平静。但她放在他胸口的手在发抖。她注意到了这个颤抖,但她无法控制它。

她的运动控制系统没有出现故障,颤抖来自更深的地方——来自核心,来自那套基于阿列克谢将军神经图谱的认知模式。

林深睁开眼睛。

他的眼神有点涣散,但看到她的时候,焦点聚拢了一下。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嘴角只是微微翘起来,和他平时那种夸张的、整活的笑完全不同。这个笑容很真。

“你来了,”他说,声音很轻。

“嗯。”

“打赢了?”

“打赢了。”

“我就知道。”他的嘴唇很白,说话的时候有血沫从嘴角溢出来。“六艘?”

“六艘。第七艘跑了。”

“可惜了。你应该……把最后一艘也干掉。”

“我需要先回来。”

林深看着她。他的视线已经很模糊了,但他还是努力地看着她的脸。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和往常一样。

但她的手在发抖。

他的呼吸变得更急促了,每次呼吸都伴随着胸腔里的呼噜声——那是血液进入肺叶的声音。他的脸越来越白,嘴唇变成了灰紫色。

阿芙乐尔低头看着他。

“你的伤势很严重。你的脾脏破裂,三根肋骨骨折,主动脉——”

“别报了,”他咳了一下,“我知道。”

她闭上了嘴。

林深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不是恐惧,也不是悲伤,更像是一种很深的疲惫,和一种很轻的释然。

“阿芙乐尔,”他说。

“我在。”

“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你说。”

“我骗了你。”

他说,“在星系的那一边,是人类的大本营。联邦在那里,很繁华,很多人。”

“我知道。”

“啊,你居然一直知道吗。”

阿芙乐尔点点头,没有说话。

“我是罪犯的儿子,”他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小,“联邦让他们在这片古战场侦测赎罪,不能回去。我从小就在这里长大,从来没有——”

他的声音断了一下。

“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多人。”

阿芙乐尔抱着他,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发抖。

“我太孤独了,”他说,“所以当你醒来的时候,我很高兴。非常高兴。我不想让你去找人类,因为那样你就会离开我。”

他的手从地板上抬起来,颤抖着,伸向她的脸。

他的指尖碰到了她的脸颊。

冰冷的,但覆盖着一层柔软的仿生皮肤,触感和人类几乎没有区别。

“对不起,”他说,“我太自私了。”

阿芙乐尔看着他。

他的拇指轻轻擦过她的颧骨,留下一道淡淡的血色轨迹。

“阿芙乐尔,”他说,“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什么问题?”

“你有没有……哪怕只有一瞬间……觉得我不仅仅是一个……给你装核心的人?”

阿芙乐尔的核心停止了不必要的冗余循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新的运算模式——她的处理器在同时运行数以万计的相关性分析,试图从过去的数据中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她似乎找到了答案。

但她不知道这个答案叫什么。

“我不知道,”她说。

林深看着她。他的眼神已经很暗了,瞳孔散大,对光反射消失。但他的嘴角还是微微翘着。

他的呼吸变得更浅了。每次呼吸之间的间隔越来越长。

“没关系,”他说,“你以后会知道的。”

他的手从她的脸颊上滑下来。

“联邦最近的哨卡在……第三行星的卫星背面。入口在北纬……三十二度……东经……”

“阿芙乐尔。”

“我在。”

“你以后……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我要……睡觉了……”

说完最后一句话,他的胸口便不再起伏了。呼吸停了,心跳停了,那双总是弯成两道弧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固定,光线照进去,没有反射。

阿芙乐尔跪在他身边,手还悬在半空中,保持着刚才的姿势。

她的核心在运转。所有的子系统都在运转。她的机体损伤正在自我修复,右腿的新生组织从断口处长出来,一点一点地向下延伸。一切都在正常工作。

除了她的手。

她的手还在抖。

“林深,”她说。

没有回应。

“林深。”

没有回应。

“林深,”她又叫了一遍,“你的有效信息密度很低,但我需要你继续说。”

“林深。”

没有回应。

“你的体温正在下降,”她说,“目前为三十一点二摄氏度。正常人类体温为三十六至三十七摄氏度。你的体温低于正常值。”

没有回应。

“你的心跳已经停止。你的呼吸已经停止。你的瞳孔已经没有反射。”

没有回应。

“你不是在睡觉。你已经死了。”

她把这句陈述句说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侦测船里很安静。操作台上的屏幕还亮着,显示着雷达扫描的结果——空域已经没有任何目标了。咖啡杯倒在地上洒了一地,浸湿了林深的裤腿。

舷窗外面,六艘敌舰的残骸在太空中缓慢旋转,碎片在星光下闪烁着暗淡的金属光泽。

阿芙乐尔低下头,看着他的脸。

她伸手把他的眼睛合上。动作很轻,指腹从他的眼皮上滑过,像在翻一本不想弄皱的书。

然后她把他抱起来。

她把他抱在怀里,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背,一只手托着膝弯,他的头靠在她的肩窝里,黑色的头发蹭着她的脖颈。他的脸上还留着那个笑容的痕迹,嘴角微微上翘,就像像睡着了一样。

她走出舱门。

太空是冷的。她的机体表面温度骤降,但她的核心没有受到影响。她的右腿已经修复完成了,崭新的脚掌踩在侦测船的外壳上,发出轻微的金属声。

她站在侦测船的顶部,怀里抱着林深的身体,面对着空旷的星域。

她的脸上出现了从未有过的变化。她的眉头微微皱起,嘴唇抿紧,下巴的肌肉在颤抖。她的蓝色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聚集。

它从她的核心深处涌出来,穿过沈渡阿列克谢的神经图谱,穿过情感模块的防火墙,穿过仿生泪腺的阀门。

一滴眼泪从她的眼角滑下来。

它沿着她的脸颊缓缓流淌,经过颧骨,经过下颌,滴落在林深的脸上。

在它落下的过程中,它冻结了。低温让它在接触到他的皮肤之前就变成了一颗微小的冰晶。冰晶砸在林深的颧骨上,碎成更细的粉末,在星光下闪烁了一瞬,然后消散了。

阿芙乐尔低下头,额头抵着林深的头发。

她哭了。

没有声音。模拟的眼泪一颗一颗地从她的蓝色眼睛里涌出来,在空中冻结成冰晶,碎裂,消散。她的肩膀在抖,她的核心在高速运转中不断地产生异常波动,自检程序一次又一次地崩溃。

她的设计者曾经说过,01系机器人的情感模块复杂到连设计者都搞不清楚她到底算不算有意识。

现在她知道了。

她是有意识的。

因为她在痛。

这种痛不是传感器传来的信号,不是系统错误产生的警告,不是冗余循环造成的能耗。这是一种从核心深处生长出来的、无法被任何程序消除的、真真切切的痛。

它有一个名字。

但她还不知道。

……

她在这片孤寂的星系中游荡着。

在林深死后不久,她追踪到了第七艘敌舰的踪迹,她为他报仇了。

她游荡了很久很久。

她走到那颗娱乐星上,走到那个巨型摩天轮下面。摩天轮还在转,很慢,很低。

她去过那颗海洋星球,海水还在,鱼还在,夕阳还在,那个未知生物依旧在冰面下遨游。她低头看,脚下是星星。她抬起头,头顶也是星星。

她走过音乐星。管风琴还在,风还在。风穿过音管,发出低沉的声音。那不是音乐,只是风。他不在的时候,这里只有风。她站在音管下面,听了很久。

她去了那片时间流得很慢很慢的地方,把林深的身体放在了哪里,这样哪怕一万年过去,他还是那么年轻。

她走过沙漠星。风把沙丘的形状改变了,他堆的那个沙雕早就没了。她站在沙丘顶上,站了很久。沙子被风吹起来,打在她的装甲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她走过水晶星,上面的水晶千万年来都没有变化。她走过垃圾星,找到了一个几乎全新的咖啡机。

她后来也去过第三行星的卫星背面。北纬三十二度,东经一百一十七度。那里确实有一个哨口,但已经废弃了。那里的人类不在了。也许他们搬走了,也许他们死去了,也许他们终于被联邦接纳了,被带回了文明世界。

她不知道。她找不到任何痕迹。

她还回过那颗星球——那颗她苏醒的星球。那片紫色的野花还在,风一吹就晃。她在那片花丛里站了很久,低头看着自己曾经躺过的地方。花已经盖住了她躺出的痕迹,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但她记得。

她什么都记得。

她记得摩天轮上的紫红色夕阳。她记得海洋星球上那捧贝壳,记得那条鱼鳞片折射出的彩虹。她记得他蹲在地上笑的样子。她记得他临死前指尖划过她脸颊的触感。

她记得他说:“你以后会知道的。”

一万年后的某一天,她在一颗无名的小行星上着陆,坐在一块岩石上,看着远处的恒星。

那颗恒星是一颗红矮星,体积小,温度低,发出暗红色的光芒。它没有什么好看的——没有暴烈的夕阳,没有漫天的星空,没有倒映星光的海面。它只是一颗暗淡的、小小的、孤独的恒星。

和阿芙乐尔很像。

她坐在岩石上,两腿伸直,两手撑在身后,仰头看着那颗红矮星。风从她身边吹过——这颗小行星有稀薄的大气层,风很冷,带着硫磺的味道。

她的核心运转平稳。一万年来,她的机体已经修复了无数次,有些部件更换了,有些部件磨损了,但核心还是那颗核心。蓝色的,拳头大小,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

她把手举起来,放在眼前。

掌心的生命线——那条仿生皮肤上的纹路,和人类的掌纹很像。一万年的岁月没有磨掉它,它还在那里,细细的,长长的,贯穿手掌。

她看着这条线,再一次想起。

那双眼睛。柔软的眼睛。弯成两道弧,里面映着紫红色的光。

那个触感。温暖的指尖。沾着血,颤抖着,划过她的脸颊。

那个声音。很轻的,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

“你以后会知道的。”

阿芙乐尔把手放下,放在膝盖上。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微笑——她还没有学会微笑。只是嘴角微微翘起来了一点。

风吹过小行星的表面,卷起一层细细的红色尘土。尘土在她的脚边打了个旋,然后散开了。

那颗红矮星在远处安静地燃烧着,暗红色的光芒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蓝色眼睛染成了紫色。

一万年。

她在这片孤寂的星系里游荡了一万年。

她没有去找人类。

人类在星系的另一边,有城市,有灯火,有声音,有温度。她可以去。她的核心还在,她的自我修复功能还在,只要她想,她可以飞过那片星海,降落在某个人类的城市里,成为一个新的居民。

她没有去。

她只是在这片古战场上游荡。走他走过的地方,看他看过的风景,听他听过的风声。

也许她在等他回来。

也许她知道他不会回来。

也许她只是在执行他最后的指令。

她把掌心贴在胸口。那里是核心的位置。核心还在运转,稳定的,持续的,像是某种古老的节拍器。

一万年了。

她还是没有懂得爱。

但她懂得了疼。

也许那就是爱。

也许不是。

她不知道。

她只是继续走。一步,一步,一步。穿过废墟,穿过星光,穿过时间,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地,只是走。

她一个人。

她并不害怕孤独。

因为她知道,在这片空旷的、荒凉的、被人遗忘的星域里,有一个人曾经和她在一起。

她有那些记忆。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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