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坐在她对面,没有说话。
篝火烧得很安静。这片古战场的木头含水量低,烧起来没什么声音,只是慢慢地变红,变灰,变碎。
“阿列克谢将军,”林深说,“和你很像。”
“哪方面?”
“都是没有感情的机器。”
阿芙乐尔看着他。“我是机器人。他是人类。”
“他是人类,但他比你还像机器。”林深把一根烧了一半的树枝拨进火堆中心,“你没有感情,至少你承认自己没有。他可能连自己有没有都不知道。”
“他知道,他认为自己感情缺失。”
“那是借口,”林深说,“他不是没有感情,他是……”
他想了想,没找到合适的词。
“他是不知道怎么用。从小没有人教他。四岁就在军营里长大,周围全是打仗的人,谁教他什么叫喜欢,什么叫难过?”
阿芙乐尔没有回答。
林深停了一下。
“你不是说你有他的记忆吗?”
“我有他的情景记忆。我也有他的认知模式——思维习惯、判断方式、战术直觉。”
“那这些东西呢?”林深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他的孤独。他的不在乎。他的不在乎底下藏着的东西。这些有没有留下来?”
“我无法确认。”
“那你孤独吗?”林深问。
“我是机器人。我没有孤独这种情绪。”
篝火又暗了一些。风吹过来,带着沙漠星球上那种干燥的、苦涩的气味。
林深没有再追问。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她旁边,在她身边的石头上坐下来。两个人肩并肩坐着,看着篝火一点点暗下去。
“你知道吗,”他说,“我觉得阿列克谢将军要是知道自己的意识在你身上,他会很高兴。”
“为什么?”
“因为至少他的算法——你管它叫算法——至少他的算法不再是用来杀人的了。它在听一个话很多的人说话。这在某种意义上……算是一种进步吧。”
他笑了一下。
“果然你还是听不懂。”
阿芙乐尔转过头,看着他。火光映在她的蓝色眼睛里,一跳一跳的。
“我能听懂你的话,”她说,“我只是不理解你为什么需要说这些。”
“那你不需要理解。你听着就行。”
时间缓缓流过,林深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他凑近了阿芙乐尔。
“阿芙乐尔,”林深说,“把手伸出来。”
“为什么?”
“我给你看看手相。”
“手相学是一门伪科学,”她说,“手掌的纹路是由胚胎发育过程中的随机褶皱形成的,与一个人的命运没有任何因果关系。”
“我知道,”林深说,“我就是想看看。伸出来嘛。”
阿芙乐尔没有动。
林深把手伸过去,掌心朝上,等着。
过了大概五秒钟,阿芙乐尔把左手放在了他的掌心上。
她的手很凉。仿生皮肤下面没有血液流动,所以永远保持着金属的体温。但她的手指很长,关节的弧度很柔和,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这是机体出厂时的标准配置,和人类女性没有太大区别。
林深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火光照在她的掌心上,那些细细的纹路清晰可见。生命线、智慧线、感情线,一条一条地交错着,和人类的手掌一模一样。
“你看,”林深说,“这是生命线。”
他的指尖沿着那条最长的弧线慢慢滑过去。那条线从拇指和食指之间出发,弯向手腕,弧线很饱满,一直延伸到几乎接近手腕的位置。
“很长,”他说,“非常长。这说明你会活很久。”
“我是机器人,”阿芙乐尔说,“理论上只要核心不损坏,我的机体可以永久运行。”
“那这条呢?”林深指了指智慧线,“笔直,长,说明你逻辑思维强,理性。”
“我是机器人。”
“感情线,”他的指尖移到最上面那条线,“深,清晰,说明你——”
“我是机器人。”
林深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
“我知道你是机器人。我就说说。”
他的目光从她的掌心移开,落在自己的手上。他的手还托着她的手掌,两只手放在一起,对比很明显——他的手很粗糙,却有着真正人类的温暖。
他把自己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你也给我看看,”他说,“来来来,专业分析一下。”
阿芙乐尔低头看着他的掌心。
“你的生命线,”她说,指尖轻轻点在他手掌上那条从拇指根弯向手腕的弧线上,“在中间位置有一个明显的断裂。”
“断裂是什么意思?”
“在手相学的语境中,这通常被解读为……”她停顿了一下,“寿命中断。”
林深看着自己的掌心,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不过……”他说,“你刚才不是说了吗,手相是伪科学。你一个机器人,怎么还会分析这个?”
“是你让我分析的。”
“对对对,我的错。”他把她的手举起来,又看了一眼她的生命线,“你看你这个,多好。又长又深。机器人就是好,不用吃饭,不用生病,还活得久。”
林深松开了手,发现火有熄灭的迹象,赶紧摆弄起火堆。
阿芙乐尔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掌心上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三十六度二,人类的体温。她的温度传感器记录下了这个数据,存储在临时缓存里。
她没有删掉。
“明天我们去哪儿?”他问。
“你去哪儿,”她说,“我就去哪儿。”
林深背对着她,正在拨弄火堆。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远处的河面上,随着水波一晃一晃的。
他没有回头。
“那就继续走吧,”他往后一仰,躺在河岸上,枕着双手,看着头顶的星空。
那天晚上,林深睡着之后,阿芙乐尔坐在火堆旁边,把自己的左手举起来,放在眼前。
掌心的纹路在火光中清晰可见。生命线很长,从拇指根一直延伸到手腕附近,中间没有任何断裂。
她又运行了一次自检程序。
结果和之前两万三千次一样:一切正常。
但在自检程序的日志里,有一条新的记录:
临时缓存数据——温度:36.2℃——已保留。未删除。
她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删掉。
她没有把这个疑问写进日志。
火堆暗了一些。远处的河水声很轻,一下一下的,像什么人在低声说话。
阿芙乐尔把左手放下,转头看了一眼林深。
他蜷缩在毯子里,只露出一小截头发和半张脸。睡得很沉,呼吸很均匀。火光在他脸上慢慢地晃着,忽明忽暗。
风从河道的一端吹过来,把篝火的余烬吹散了。细小的火星飘起来,在黑暗中亮了一下,然后灭了。
变故是在一个完全没有预兆的早晨来临的。
林深当时正在船上煮咖啡——准确地说,是在用一种颜色可疑的粉末冲泡一种味道可疑的液体。
阿芙乐尔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正在阅读侦测船数据库里储存的文学作品。
她最近养成了这个习惯——林深不知道是谁教她的,也许是她自己决定的。
“你在读什么?”他端着杯子问。
“《小王子》,”阿芙乐尔说。
“……你从数据库里翻出来的?”
“是的。这本书在你船的硬盘里,存放在‘无用但可能有趣’的文件夹中。”
“那个文件夹是我刚来的时候建的。十五年就攒了那么点东西。”
“这本书写的是一个孤独的人在其他星球上遇到各种奇怪的人,最后遇到一朵玫瑰的故事。”
“我知道,”林深说,“我看过。小时候看的。”
“你认为那个王子是孤独的吗?”
“当然孤独啊。一个人待在那么小的星球上,每天看日落,能不孤独吗?”
“但他有玫瑰。”
“玫瑰后来走了。”
阿芙乐尔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的视线从屏幕上移开,看向舷窗外面。窗外是EX-7星域常见的景象:黑暗的太空,远处几颗暗淡的星星,还有一片灰蒙蒙的星云残骸——那是一场超级行星爆炸后留下的碎片带,已经在这片空间里飘了几十年了。
然后她的瞳孔忽然收缩了一下。
“侦测到不明飞船信号,”她说,“数量……七艘。方向为第四象限,距离约零点三个天文单位。正在接近中。”
林深的咖啡杯停在嘴边。
“什么?”
“七艘不明飞船。根据推进器的光谱特征判断,是军用级别。型号与联邦现役装备不符。”
“不是联邦的?”
“不是。”
林深放下杯子,走到操作台前,看着雷达屏幕上突然出现的七个光点。它们排成一个标准的攻击阵型,正在匀速接近。速度很快,大概两个小时后就会到达他们的位置。
“这片星域不应该有任何人,”林深说,“这是古战场封锁区。除了我们这些侦测员,没有人有权限进来。”
“他们的飞船没有开启识别信号,”阿芙乐尔说,“他们不想被认出来。”
“走私者?海盗?”
“军用级别的推进系统和阵型排列,不是海盗。是正规军。”
林深转头看她。阿芙乐尔的表情和平时一样。
“你觉得他们是什么人?”他问。
“根据我的分析,他们是战争中的敌对势力的残余部队。停战协议签署后,他们没有接受整编,而是隐藏在未知星域。现在他们回来了。”
“回来干什么?”
“报复。或者掠夺资源。或者两者都有。”
林深沉默了一会儿。
“我们跑得掉吗?”
“跑不掉。”
“那怎么办?”
“他们的目标不是我,”阿芙乐尔说,“他们不知道我在这里。他们来这片星域是为了别的目的。我可以隐蔽起来,等他们离开。”
“那我呢?”林深问。
阿芙乐尔看着他,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动。
“你的侦测船在雷达上的信号特征非常明显。他们一定会发现你。但你不是军事目标,他们大概率不会——”
“大概率,”林深打断了她,“那就是说也有可能。”
“是的。”
“他们会怎么对我?”
阿芙乐尔没有回答。
林深看着她沉默的样子,忽然明白了。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有点苦。
“行了,我知道了。”
“你可以躲进废墟里,”阿芙乐尔说,“这颗星域有很多小行星带,你的船可以藏——”
“然后呢?他们搜完了走了,我再出来?如果他们不走了呢?如果他们在这片星域建基地呢?”
阿芙乐尔又沉默了。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来吗?”林深说,“这片古战场什么都没有,只有废铁。但废铁也是资源。战争结束了那么久,什么资源都该耗尽了。他们是回来捡垃圾的。和我一样。只不过我是被派来的,他们是自己来的。”
他顿了顿。
“联邦不会管这里的。他们早就把我们这些人忘了。”
阿芙乐尔的核心在高速运转。她在计算各种可能性的概率——躲藏、逃跑、战斗、谈判。每一种方案的成功率都不高,但其中有一种方案的成功率是最高的:她独自迎战,林深躲藏。
她正准备把这个方案说出来的时候,林深先开口了。
“你走吧,”他说。
阿芙乐尔看着他。
“你说什么?”
“你走吧。联邦还在,你回联邦去。你不是他们的目标。你走的话,他们不会追你。你速度快,他们追不上。”
“那你呢?”
“我留在这里。我是联邦侦测员,这是我的岗位。他们来了,我上报,然后等联邦的回复——大概三年后。在这之前,他们要么杀了我,要么把我关起来。无所谓。”
“你没有武器系统。”
“我有这艘船。”
“这艘船没有武装。”
“但它很快。”
林深站起来走到舱门前。阿芙乐尔挡在他面前。
“让开。”
“不让。”
“阿芙乐尔,你是战斗型号,你应该理性分析局势。你离开存活率更高。”
“我的存活率和你无关。”
“当然有关,”林深说,“你是珍贵的古董,我是——”
他停顿了一下。
“我是什么?”
“我是罪犯的儿子,一个被丢在古战场的侦测员,联邦根本不在乎我死不死。”
阿芙乐尔没有说话。
林深伸手把她往旁边拨了一下,她的机体纹丝不动。他用了更大的力气,还是推不动。
“你力气真大,”他苦笑了一下,“但是你让开好不好?”
“不好。”
“阿芙乐尔——”
“你的心率现在是一百四十五,”她说,“你在恐惧。”
“对啊,”林深说,“我害怕。但这是我的事,不是你的。”
阿芙乐尔的核心出现了第二次不必要的冗余循环。这一次比上一次更强烈,持续时间更长,消耗的能量更多。她的自检程序标记了这次异常,但没有找到原因。
“我不走,”她说。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你不是说你的使命是战斗吗?现在外面有七艘敌舰,你要战斗,也得活着回联邦。”
阿芙乐尔看着他。她的蓝色眼睛深处,那些极细的光纹转得比平时快了一些。
“你不想死,”她说。
“对,我不想死”
“你不会死。”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不会让你死。”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两个人都安静了。
林深看着她,表情从惊讶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一种很柔软的东西。他的眼睛有点红,但他没有哭。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
“阿芙乐尔,”他轻声说,“你知道吗,你刚才那句话,听起来很像一个人会说的话。”
阿芙乐尔没有回应。
她转身走向舱门。
“你去哪儿?”林深问。
“迎战。”
“等等——”
“待在船上。不要出来。”
她走了。
舱门在她身后关上,气阀发出嘶的一声。林深透过舷窗看到她的身影在太空中迅速远去,朝着那七艘敌舰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