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璃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暗红色的长发在夜风中猎猎飞舞，像一面被鲜血浸透的旗帜。
眉心的血色花瓣符文明灭不定，像是随时都会熄灭的残烛。
身后，那个村庄早已经消失在莽莽群山的黑暗中。
但那些声音没有消失。
妇人的恐惧、老汉的不甘、男人的愤怒、女人的哀求、孩子的哭泣。
无数声音在她的脑海中炸开，像千万只蚂蚁在她颅腔内啃噬，又像无数根烧红的铁针同时扎进她的每一寸神经。
“杀……”
“为什么要杀我们……”
“我们做错了什么……”
“妖怪……你是妖怪……”
“娘……娘……我怕……”
叶璃双手抱头，手指深深嵌入暗红色的长发中，指甲划过头皮，渗出丝丝血迹。
她的瞳孔剧烈地震颤着，猩红色的光芒在眼底闪烁不定，时而浓烈如血，时而黯淡如灰。
“闭嘴！”她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是锈蚀的铁器在摩擦，“都给我闭嘴！”
那些声音非但没有消失，反而更加疯狂。
它们在她的脑海中盘旋、纠缠、撕咬，像是无数条毒蛇缠绕在一起，将她残存的理智一点一点地绞碎。
血魔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
“你的神智撑不住了。”
叶璃咬着牙，身形继续朝前方飞掠而去。
她的身体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勉强维持飞掠几乎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眼前的世界开始重影，树木和山石在视野中扭曲变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撕裂她的感知。
“我说过，那些鲜血里带着死者生前的怨念、恐惧、痛苦、不甘。”血魔的声音继续在她脑海中回荡，不急不缓，像是在陈述一个无法改变的事实，“二三百人的负面情绪，以你现在的精神强度，根本承受不住。”
“我知道……”叶璃的声音细若游丝。
“呵呵~你还是这么做了~”血魔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现在，你要承担选择的代价。”
叶璃没有回答。她已经没有力气回答了。
忽然，前方的山道上出现了一片模糊的灯火。
那是凡间小镇的灯光，昏黄、温暖、摇曳不定，在黑夜中像是一颗颗坠入人间的星辰。
叶璃朝着那片灯火踉跄掠去，像是溺水之人看见了一根救命稻草。
小镇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店铺和民居，屋檐下挂着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虽然已是深夜，但镇子的东头似乎还有夜市，隐约传来人声和丝竹之音。
叶璃跌跌撞撞地闯进镇子，落地。
暗红色的长发在夜风中飘散，衣衫破烂不堪，赤着的脚踩在青石板上。
她低着头，用散乱的长发遮住脸，踉跄着穿过一条又一条街巷。
没有人注意到她。
夜已深，街道上行人稀少。
偶尔有一两个醉汉从酒楼里出来，脚步虚浮地走过，也没有注意到她。
叶璃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她只觉得脑海中那些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尖锐，像是有一把无形的锤子在不断敲击她的颅骨，每一下都让她几乎失去意识。
“杀……”
“为什么要杀我们……”
“妖怪……”
“娘……娘……”
“闭嘴！”叶璃猛地抬起头，猩红色的眼眸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她站在一条幽暗的巷子里，两侧是高高的院墙，墙头上爬满了藤蔓。
巷子尽头是一扇朱漆木门，门楣上挂着一盏灯笼，火光摇曳，在青石板上投下一片昏黄的光晕。
叶璃朝着那扇门走了几步。
然后她的双腿一软，整个人像一截被砍倒的木头一样向前栽倒。
她的身体重重地砸在青石板上，膝盖和手掌传来剧烈的疼痛，但她已经感觉不到了。
脑海中那些声音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像是千万个人在她耳边同时嘶吼，尖锐、疯狂、歇斯底里。
“啊——”
叶璃发出一声低哑的嘶吼，双手死死抱住头，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在巷子的角落里剧烈地颤抖着。
她的意识像是一根绷到极限的琴弦，随时都会断裂。
“找人双修。”血魔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一种诡异的蛊惑，“以欲止念，以毒攻毒，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
“再这样下去，你的神智会彻底崩溃，变成一个只知道杀戮的疯子，一个真正的……嗜血怪物！”
叶璃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不……”
“不？”血魔轻笑了一声，“你宁愿变成疯子，也不愿意？”
“我不是……”叶璃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不想……再被人……当作……玩物……”
“那就变成疯子。”血魔的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然后被某个路过的修士一剑斩杀，死得像一条野狗。”
“你的复仇呢？凤清欢呢？你不管了？”
叶璃的身体猛地一颤。
凤清欢！
那三个字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印在她的心脏上。
仇恨的力量在这一刻压过了脑海中那些疯狂的怨念，让她的意识暂时清醒了一瞬。
她撑着墙壁，艰难地站起身来。
踉跄着继续向前走。
巷子尽头，那扇朱漆木门就在眼前。
叶璃伸出手，想要敲门。
但她的手还没碰到门板，整个人就再一次失去了平衡。
身体向前倾倒，额头重重地撞在门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
深夜。
林府后院的角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缕昏黄的灯光。
苏云曦披着一件月白色的寝衣，乌黑的长发散在肩上，赤着脚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银耳羹。
她今夜睡得不安稳。
也不知怎的，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索性起来让厨房熬了碗羹汤，想在院子里坐坐。
“小姐，夜里风凉，您还是回屋吧。”丫鬟翠儿跟在她身后，手里提着一盏灯笼，脸上带着困意，“都三更天了，您明儿还要去铺子里查账呢。”
“我睡不着。”苏云曦摇了摇头，声音轻柔婉转，像夜风拂过琴弦，“你先去睡吧，我自己待会儿。”
“这怎么行……”翠儿刚要说什么，忽然听到后院角门方向传来一声闷响。
咚——
像是什么东西撞在了门板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