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兰多是被疼醒的。
不是被人扇巴掌那种疼,是骨头里往外冒的疼,像有人拿根铁丝从骨髓里往外抽,还一边抽一边哼歌。
他动了一下,发现手被铐在墙上,脚也被锁着。
锁链冷得扎手,不用看就知道是龙族的手艺——人类的铁匠铺打不出这玩意儿。
他挣了一下,纹丝不动。
又挣了一下,还是不动。
第三次他就放弃了。
捆龙用的东西,他一个人类瞎折腾什么。
周围黑得跟被塞进棺材里埋了三天似的。
空气又冷又潮,一股霉味混着龙族身上那种腥气。
头顶上偶尔传来沉闷的声响,大概是龙族在天花板上蹦跶。
奥兰多靠回墙上,后脑勺磕在石头上。
“行吧。”他说。
声音在牢房里转了一圈,又灰溜溜地回来了。
到了晚上,头顶上的动静变大了,还混着低沉的说话声。
声音隔了几层石板传下来,嗡嗡的,像一群大汉在楼上蹦迪。
偶尔有笑声,大得像打雷,震得墙缝里的灰直往下掉。
龙族在开宴会,庆祝把入侵者干翻了。
“构造的冯。”奥兰多骂了一句。
要不是那两个卖队友的王八蛋,他怎么会呆在这种鬼地方。
三个人来的,打起来那两人跑得比兔子还快,头都不回。
现在那两个人应该在皇都的某个地方喝着热酒,跟皇帝汇报任务失败,顺便解释为什么少回来一个人。
“(氧化钙)”奥兰多又骂了一句。
声音不大,但在这地方听着格外清楚,清楚得他自己都有点尴尬。
奥兰多后来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大概是疼麻了之后身体自己关了机。
再醒过来的时候,头顶上安静了,但牢房里还是黑的。
又过了很久,久到他的肚子叫了三回。
就在他准备口吐芬芳、好好问候对方浮木一顿时,门口终于有了动静。
威压瞬间逼近,像有什么恐怖如斯的东西靠近了。
温度往下掉了一截,牢房里的霉味被一股更冷更干净的气息压下去。
然后是脚步声,很轻,踩在石板上几乎没声。
门开了,动作安静得像猫。
外面的光涌进来,刺得奥兰多眯起眼睛。
光线把门口那个人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银色的头发垂到脚踝,银色的眼睛像两枚抛光过的金属盘子。
穿着一件银灰色的长袍,在矿石光下泛着冷光。
胸前的规模在长袍下面依然醒目得不像话,像藏了两只随时可能滚出来的保龄球。
银龙女王艾丝翠德站在门口,歪着头看他。
那表情像一个小姑娘在动物园看新来的动物。
她走进来,门在身后合上,光又被挡在外面。
她站在离奥兰多两步远的地方,低头打量他。
“奥兰多。”她开口了。
声音不是威严的女王嗓,而是一种偏软的、带点慵懒的调子。
“你是这三百年来第一个杀死银龙护卫的人类。”
奥兰多没说话。
“上一个做到这件事的人,”她竖起一根手指,指甲是银色的,“用了一整支军队,带了七门龙息炮,打了三天三夜。”
她把手指收回去,两只手背在身后,身体微微前倾。
“最后他自己也被炸死了。你就用了一把藏在靴筒里的小破枪,一发子弹。”
奥兰多还是没说话。
艾丝翠德的眉毛挑了一下。
她直起身子,双手抱在胸前——那个动作让某些部位发生了明显的地形变化。
然后她绕着他走了一圈。
“不说话?”她绕回到他面前,“之前来的那些屠龙者,到了这个环节要么求饶,要么骂人,要么吓得尿裤子。”
“你倒是新鲜。”
奥兰多终于开口了,嗓子干得像砂纸。
“要杀要剐随你们便。要动手就快点。”
艾丝翠德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表情变了——嘴角往下撇,眉毛往中间挤,眼睛睁得圆圆的,嘴唇微微嘟起来。
那表情变化之快,奥兰多差点以为她脸上的肌肉是橡皮做的。
她两只手攥在一起放在胸前,声音变得又软又糯。
“这么凶干嘛……人家害怕啦。”
奥兰多看着她那张装出来的无辜少女脸,又看了看她胸前那两团就算在宽松长袍下也藏不住的雄伟。
沉默了两秒。
“看你那规模,至少几百岁了吧。”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报天气预报。
“要么杀,要么走。你那两团晃我眼睛。”
牢房里安静了,非常安静。
艾丝翠德的表情像被人拿抹布擦过一样,干干净净地从脸上抹掉了所有装出来的无辜。
她的嘴角还保持着微笑的弧度,但那个笑容的温度大概跟北极圈的冬天差不多。
她的眼睛眯起来,银色的瞳孔缩成了一条缝。
“真是不礼貌啊。”她说,语气像一杯放了糖的茶被人换成了刀片。
“看来今后调教可能要多花点功课呢。”
她把手放下,重新抱在胸前,姿态瞬间切换成了“我是女王你是什么东西”。
她往后退了半步,靠在墙上。
“你们擅闯龙族领地,”她说,一根手指在空气中画了个圈,“杀了我一个护卫。”
手指停住,指向奥兰多的鼻子。
“如果你赢了我,我当然不会说什么。但是你没有。”
奥兰多冷笑了一声。“输了又怎样?大不了被你们羞辱一顿,然后——”
“死掉?”艾丝翠德接上他的话,“你以为我要杀你?”
奥兰多的眉头皱了一下。
艾丝翠德从墙上直起身子,往前走了两步,在他面前蹲下来。
她的脸凑得很近,近到奥兰多能看见她银色瞳孔里自己的倒影——一个满脸是血、胡子拉碴、狼狈得不像话的男人。
“输了可是有惩罚的哦。”她说,声音很轻。
奥兰多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什么惩罚?”
艾丝翠德站起来,转身背对着他。
她走了两步,停下来,侧过脸,用眼角的余光看他。
“银龙是龙族里最稀有的种类,数量本来就少。能成功婚配的,更少。”
奥兰多愣了一下。“你和我说这个干什么?那是你们龙族的事情。”
艾丝翠德转过身,面对着他。
她的表情变了——不是装出来的少女,也不是冷冰冰的女王,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我不杀你,”她说,“就是为了这个。”
奥兰多的脑子转了一秒,然后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你他妈在逗我”。
“等等,”他说,“你该不会是想——”
“接下来,”艾丝翠德举起一只手,掌心朝上,直接打断了他,“乖乖接受惩罚吧。”
银色的光芒从她指尖渗出来,像水从指缝里漏出去。
她的掌心亮了起来,不是灯泡那种亮,是太阳那种亮。
从一个小点开始,炸开成一片刺目的白光,把整个牢房照得像正午。
奥兰多的眼睛被晃得睁不开,本能地偏过头去。
然后他的脚下亮了。
脚底下的地面在发热,像踩在一块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铁板上。
热度从脚底往上蹿,经过脚踝、小腿、膝盖,一路烧上来。
符文,银色的符文。
现在他脚下这个东西是活的,在呼吸,在脉动,在往他身体里钻。
然后就是疼痛。
不是被刀砍的疼,也不是被火烧的疼。
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长的疼,像有人把他的骨架拆了重新组装。
每拆一根骨头就在上面刻几个字,刻完了再塞回去。
他的脊椎像是被人攥住了,从下往上,一节一节地拧。
他的手指在抽搐,指甲抠进掌心的肉里,但他感觉不到——因为整只手都在疼。
他想喊,嘴张开了,但声音出不来。
肺里的空气被什么东西挤出去了,像有人拿打气筒往他胸腔里灌了一肚子水泥。
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喉咙里发出一串含混的、不像人声的动静。
锁链在响。不是他挣的,是他的身体在变。
手铐从手腕上滑下来,脚镣也松了。
他的衣服开始变得不合身——先是袖子长了一截,然后是领口往两边滑,整个上衣像一床被单一样搭在肩膀上。
疼痛在他胸口聚了一团,像一颗正在冷却的小太阳。
他的头发在变长,发根处有一种奇异的牵扯感。
然后他的头撞到了什么东西。
他趴在地上。不是跪着,不是蹲着,是趴着。
因为他现在的身高大概只有原来的一半,锁链已经够不着他了。
符文的光芒在暗下去,脚下的热度在消退。
光消散了。
牢房中央趴着一个小女孩。
银色的长发铺了一地,在矿石光下泛着冷光。
她穿着一件大得离谱的男人上衣,领口从肩膀滑下去,露出锁骨和一小片光洁的皮肤。
裤子在腰上堆成一团,被一条腰带勉强挂住。
她的脸埋在手臂里,看不清楚,但露出来的那半张脸上,似乎与艾丝翠德有九分相似。
艾丝翠德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地上的小女孩,表情很平静。
她蹲下来,伸手拨开小女孩脸上的银发。
那张脸露出来了——小小的鼻子,小小的嘴,微微皱着的眉头。
跟她的脸有九分像,但更稚嫩,更柔软。
她的手停在半空中,指尖离那张脸只有一寸,没有碰下去。
“从今天起,”她说,声音很轻,“奥兰多就不存在了。”
她把手收回来,站起来。
银色的长发从她肩头垂下来,和地上那个小女孩的头发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缕是谁的。
“而你,”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就是我的女儿,奥莉薇娅。”
地上的小女孩动了一下。
她的手指蜷了蜷,像刚出生的小动物在找温暖的地方。
嘴唇微微张开,吐出一个听不清的音节,大概是个“草”字的变形。
然后她又安静了,呼吸均匀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艾丝翠德弯下腰,把她从地上抱起来。
那件大得不合身的上衣从她肩膀上彻底滑下去,她用小毯子把人裹住,只露出一张脸和一把银色的头发。
小女孩在睡梦中往她怀里缩了缩,脸贴在她的锁骨上,眉头慢慢舒展开。
艾丝翠德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
“好好睡一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