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
奥莉薇娅是被一阵刺耳的铃声吵醒的。
那声音像有人在被窝里塞了一只发疯的蟋蟀,嗡嗡嗡地震个不停。
她不耐烦地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被子拉过头顶,缩成一个球。
但那个声音不依不饶,像钉在她脑子里一样,怎么躲都躲不掉。
她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在床头柜上摸了半天,摸到一个冰凉的、长方形的东西。
手机的屏幕亮着,上面显示着一个名字——莉亚。她的眼睛还没睁开,手指已经划了接听键,把手机贴在耳朵上。
“大清早叫人家干嘛……”
声音从嗓子里出来,又软又糯,带着起床气的那种哼哼唧唧,像一只被从窝里拎出来的小猫。但她自己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两秒。
“诶,我……没打错电话吧?”
莉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小心翼翼的,带着一种“我是不是拨错号了”的困惑。
“请问对面是奥兰多先生吗?”
奥莉薇娅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银色的瞳孔在阳光下缩成一条缝,像猫科动物受惊时的反应。
她的脑子从“睡觉”切换到“完了”只用了零点三秒。
昨晚什么都没吃就回来了,直接变不回去了,现在她是奥莉薇娅,一米四的银发小萝莉,声音还是那个奶声奶气的音调。
她的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奥兰多先生?”
莉亚又在对面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
“现在已经九点了。你是身体不舒服吗?怎么声音都变了?”
九点。九点。上班时间是八点半。她迟到了半个小时了已经。
“没……没有……”她坐起来,被子从身上滑下去,银色的头发披了一肩。她用手捂住话筒,深吸一口气,把声音往下压了压,试图挤出一个成年男人的嗓音,“唔……没事。”
那个“唔”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听出来了——模仿是没模仿出来,反而像是卡在嗓子眼里变成了一声奇怪的、像鸭子叫的动静。
莉亚沉默了一秒
然后带着明显的担忧:“发生什么了?要不要我过去看看?”
不要。千万不要。自从两百年前大战结束之后,人类各国对龙族的态度一直保持敌对,要是让别人知道她是龙族,别说工作能不能保住,命能不能保住都是问题。
“不!”
奥莉薇娅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八度,尖锐得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赶紧把声音收回来,压低,压到嗓子眼快冒烟的程度,
“莉亚你别过来。我马上到!”
她挂了电话。手机扔在床上,整个人从被窝里弹出来,光脚踩在地板上,往厨房冲。厨房在走廊那头,她现在这个身高跑起来,步子小得可怜,跑了七八步才到。她拉开冰箱门,冷气扑面而来,里面躺着半条面包、一块黄油、一罐果酱和两根蔫了吧唧的胡萝卜。
然后开始疯狂地狼吞虎咽起来
她在龙霄城的时候,吃饭是有规矩的。
银龙公主的餐桌礼仪是艾丝翠德亲自教的——背挺直,肩放平,左手拿叉右手拿刀,切一口吃一口,嘴里有东西的时候不能说话,面包要撕成小块再放进嘴里,不能直接上嘴啃。每次等她吃完一盘就立刻续上。一顿饭吃下来,腰酸背痛,比打仗还累。
但现在那头老母龙不在身边,她自然散开架子,疯狂进食
“呼”
“满足了惹”
经历了一场“大战”过后,奥莉薇娅摸着微微隆起的肚皮躺在床上
但变回去还需要时间。龙族血脉的转化不是吃饱了就立刻生效的,得像等面包发酵一样,等它慢慢来。她现在能做的就是——赶紧出门,在路上边走边等。
一小时后
“进来。”头儿的声音。
奥兰多走进去,站在办公桌前。头儿坐在桌子后面,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一份文件上签字。
他签完了,把笔放下,抬起头,看了奥兰多一眼。那一眼看得奥兰多心里咯噔了一下。
“迟到两个小时。”头儿说。语气不是质问,是陈述。像天气预报说“今天下雨”一样,不带任何感**彩。
“昨晚身体不舒服。”
确实,昨晚他用自己的人族血脉硬抗龙族血脉,能不难受吗
头儿没有接他的话。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子上,推到奥兰多面前。信封是棕色的,上面什么都没写,但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着东西。
“你昨天把莉亚一个人扔在办公室里,自己先走了。”头儿说,语气还是那种不带感情的陈述,但话里的分量不一样了。
“要不是今天早上我来开门,看到她趴在桌上睡着了。我才知道她在办公室里待了一整夜。”
奥兰多的手停在半空中。他想说“我让她先走的”,想说“她跟我说剩下的她来弄”,想说“我不是故意扔下她的”。但这些话到了嘴边,他一个都没说出来。因为不管怎么说,事实是——他走了,她留下了。
他在出租屋里睡觉的时候,她在办公室的硬椅子上趴着,不知道几点才把稿子弄完。
头儿看着他的表情,没有等他开口。“稿子今天早上送到印刷厂了,”他说,“没问题。但人不是机器——你不能让她一个人在办公室里过夜。”
奥兰多没有说话。他的手从半空中落下来,垂在身侧。
头儿把信封又往前推了推。“这是这个月的工资,按整月算的。多出来的部分算补偿。”
奥兰多看着那个信封,沉默了两秒。然后他伸出手,把信封拿起来。信封不厚,但也不薄。他捏了一下,能感觉到里面硬币的形状。
“你去人事部办一下手续。”头儿重新拿起笔,低头看下一份文件。意思是——话说完了,你被炒鱿鱼了。
奥兰多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攥着信封,嘴唇动了一下。他想说点什么。说什么都行。解释、道歉、骂人、求情——但最后从他嘴里出来的是两个字:“夺笋啊。”头儿没抬头。不知道是没听见,还是假装没听见。
奥兰多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太阳已经很高了。楼前有一排长椅,铁艺的,漆成深绿色,坐在长椅上,把信封拆开,里面的钱倒出来数了一遍。一千联邦马克。多出来的部分大概是头儿说的“补偿”,大概只够下个月的房租。
他把钱装回信封,塞进口袋里,然后靠椅背上,抬头看着天。天很蓝,云很白,烟囱里冒出来的烟很黑。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着光,刺得他眯起眼睛。
他就这么坐着。坐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挪到了头顶,然后又落回地平线。
下午五点半,写字楼的大门开了。第一批下班的人涌出来,三三两两,有的往左走,有的往右走,有的站在门口抽烟,有的掏出手机打电话。
奥兰多还坐在长椅上,姿势跟下午差不多,就是换了个腿翘着。
莉亚从楼里走出来的时候,他一眼就看到了。整个公司异族就她一个,她在门口站住了,四处张望了一下,然后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深吸一口气,低着头,快步走过来,在他旁边的长椅上坐下。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你坐这儿多久了?”她先开了口。声音很小,像怕惊动什么。
“不知道。”
沉默了一会儿。莉亚的手指在膝盖上绞着,灰色的尾巴从裙子下面伸出来,在椅面上不安地扫来扫去。奥兰多注意到了那条尾巴——平时在办公室里,她把尾巴藏在裙子里,很少露出来。现在大概是放松了,没藏住。
“我们去喝杯咖啡吧。”莉亚说。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但还是那种“如果你拒绝我就立刻收回这个提议”的调子。
奥兰多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又湿了。那个表情他见过很多次,但每次看到都觉得——怎么说呢——一个看上去都没怎么成熟的少女顶着那样一张脸,实在让人没法拒绝。
“行。”
咖啡馆里人不多。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服务员过来,奥兰多点了黑咖啡,莉亚点了奶茶。
服务员走了,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铺了格纹桌布的小圆桌。桌布上有一块咖啡渍,干了,褐色的,像大陆的形状。
奥兰多此时心情好不到哪里去,毕竟刚刚被炒鱿鱼,换谁都失望,而莉亚正以一种担忧而又害怕的眼神看着他
“我被开除了。”
莉亚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她的眼睛睁大了一点,嘴唇张了张,又合上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绞得更紧了,尾巴在椅子下面卷成了一团。
“我不是故意的。”她说。声音有点抖。“我昨天说让你先回去,是因为你脸色看起来真的很不好。我不知道头儿会……我不知道他会……”
“没事。”奥兰多打断了她。“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本来就跟你没关系。”
莉亚的耳朵慢慢放下来了,但没有完全放平,保持着一种介于“放松”和“紧张”之间的角度。她的眼睛还是湿的,但没有哭出来。猫族的人好像天生泪腺就比较发达,不是真的难过,就是眼睛容易湿。奥兰多在网上看过一个帖子,说猫族的人平均每分钟眨眼比人类多一倍,泪液分泌量也多了三成。那个帖子的评论区最高赞是——“所以他们看起来永远像刚哭过”。
服务员端来了咖啡和奶茶。奥兰多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得他皱了一下眉。莉亚捧着奶茶杯,两只手捂着,像在取暖。明明已经是春天了,银港城的春天也不冷,但她就是那个姿势。
“那你以后怎么办?”莉亚问。她的眼睛从杯沿上方看着他。“你家里……好像还有个妹妹?”
听到“妹妹”,奥兰多差点把咖啡喷出来。他咽下去了,但呛了一下,咳了两声。这个所谓的妹妹应该指的就是奥莉薇娅了,不过奥莉薇娅那小孩子一样的性格:嘴上奶凶奶凶的,实际上一份甜点就能收买,用“妹妹”这层关系解释也许还行得通,不过还好莉亚以为他真有个妹妹,现在工作已经丢了,万一再让奥莉薇娅的身份暴露。
那下场……哎……不言而喻。
“没事,”他把咖啡杯放下,杯底磕在碟子上发出一声轻响,“工作再找就是了。”
“那个……奥兰多先生,祝你好运……”
世事无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