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的梦境和以往都不一样
不是没有梦,而是那种一眼望不到边界的黑暗
也许是自己刚刚被开,身体受不了巨大精神压力做的噩梦吧
就在他自我安慰,等待梦魇来临的时候
前面亮了一下。
不是灯亮了,是有人来了。一个身影从黑暗中走出来,身形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娇小——比他矮整整一个头,肩膀窄窄的,看着像个小姑娘。
但她的身体不太对劲。不是身体的比例有问题,是身体的材质有问题。
她的四肢是金属的,银灰色的金属,上面布满了齿轮和发条,每一个关节都在咔嗒咔嗒地转动,像一座被缩小了的人形钟楼。
她的躯干是一块块精密的金属板拼成的,板与板之间的缝隙里透出暗金色的光,像熔炉的炉膛。
最夸张的是她背后那对翅膀——不是龙的肉翼,也不是天使的光翼,而是金属的,由无数细小的齿轮和叶片组成,在黑暗中缓缓扇动,每扇一下都发出一阵细碎的机械声,像几百只怀表同时走针。
她的脸是个钟表。
圆形的表盘,白色的底,黑色的刻度,两根指针——一根时针一根分针——在慢慢地转。
这大概就是今天晚上的梦魇
反正不是但丁
知道是梦魇更好,反正梦魇也是假的,他今晚可以安眠了
“说话。”
奥兰多愣了一下
居然是个小女孩?
“搞么子。”
钟表脑袋歪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像人类歪头的动作,但她的脖子也是金属的,歪起来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像一扇没上油的门。
她的指针转了两圈,似乎在消化这三个字。
“怎么这么说话呢。”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还有一丝不太明显的嫌弃。
“那我能说啥”
也是,刚刚还把对方当成梦魇,况且还不知道在这种地方、面对这么一个东西,还指望他用敬语?
钟表脑袋沉默了。表盘上的秒针走了大概十秒。然后那块金属板又震动了。
“额……好吧。”
她语气里带着一种“算了不跟你计较”的无奈,
“讲正事。”
她的身体往前飘了一点,齿轮转得更快了,咔嗒咔嗒的声音密集了一倍。
“你是想让我叫你奥兰多还是——”
“奥兰多。”他接得很快,快到她话都没说完。
钟表脑袋又歪了一下,这次是往另一边歪的。“好吧,”她说,声音里似乎带着一点失望,“虽然我更喜欢后者。”
奥兰多当然默认自己是人类男性,他对奥莉薇娅的身份没任何留念,不过对方居然知道他的另外一重身份,想必来历确实不浅。
“自我介绍就先免了,”她的表盘上指针转了一圈,像是在翻一个白眼,“我叫维多利亚。身份嘛,后面再说。”
维多利亚。
奥兰多在脑子里把这个名字过了一遍。
没印象。他可没听说过任何一个叫维多利亚的钟表脑袋萝莉。当然,正常人也不会认识这种东西。
“所以你把我叫这儿来,”他指了指脚下那片黑漆漆的虚空,
“搞么子?”
维多利亚的金属翅膀猛地张开了,发出哗啦一声巨响,像几百把扇子同时打开。她的齿轮转速陡然加快,暗金色的光从缝隙里透出来更亮了,把周围一小片黑暗照得发黄。她的声音拔高了一度,带着明显的不满:
“认清我们之间的差距,奥兰多,你的时间在我眼里就是一盘散沙。就算你是龙族,也一样。”
一盘散沙。
奥兰多琢磨了一下这个词。
在她眼里,他的时间大概跟地上的灰尘差不多,不值一提。龙族活几千年,在她嘴里也就是“也一样”。这家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好吧,维多利亚小姐。”
他把“小姐”两个字咬得很清楚,带着一种“我配合你了你赶紧说重点”的意味,
“唠这么久了,该进入主题了吧。”
维多利亚的翅膀收拢了一点,齿轮的转速慢下来,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
她的表盘微微低了一下,像是在低头看他——虽然她比他矮,这个动作看起来有点滑稽。
“其实嘛,”她说,声音忽然变得懒洋洋的,像在讲一个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八卦,“我一直看着你在呢。”
奥兰多没说话。
“怎么说好呢,”她的金属身体在空中转了小半圈,像在找一个舒服的姿势,
“还挺惨的。被银龙抓了起来,还被当成女儿养着。”
奥兰多的手指攥了一下。
他的手指就攥进了掌心里,指甲抠着肉。
老母龙。女儿。那两个词像两根针,扎在他不想碰的地方。
“别跟我提那个老母龙。”他说。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硬,像石头砸在铁板上。“我可不想见到她。”
维多利亚的表盘上,时针和分针停了一下。
不是机械故障的那种停,是故意停的,像一个意味深长的停顿。然后她的指针继续走了,那块金属板震动起来,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了然的微笑——虽然她没有嘴,但奥兰多听得出来。
“嘴上这么毒,”她说,声音轻飘飘的,“其实一盘点心就压下去了吧。”
奥兰多僵住了。
不是吓的,是被说中了。
他的表情凝固在脸上,嘴唇微张,眼睛盯着那个钟表脑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她说的是真的。
她在龙霄城的时候,每次耍性子,艾丝翠德从来不发火。
她端着一盘点心过来,银盘子里摆着几块精致的小蛋糕,上面撒着糖霜。
她把盘子放在他面前,笑眯眯地看着他。她一开始是拒绝的。
每次板着脸,把盘子推开,说“我不吃你的东西”。
然后不到半个小时,就在艾丝翠德的抚摸下大吃起来
维多利亚没有等他回答。她的指针又转了几圈,声音变得正经起来,那种懒洋洋的调子收了大半。
“直接告诉你吧,”她说,“你可能以为你躲过去了。但现在你可没路可走。”
奥兰多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你可能以为在奥斯特利亚能生活下来,”维多利亚的翅膀微微张开,机械叶片一片一片地翘起来,像孔雀开屏,
“但实际上,远远不行。”
她的表盘正对着他,两根指针指向正上方,像一只在瞄准的眼睛。“这个国家,可是有‘斩杀线’的。”
斩杀线。一旦财务状况跌破某个阈值——比如失业,比如生病,比如一个月的工资断档——多米诺骨牌就开始倒了。房租交不上,被房东赶出去;信用崩塌,借不到钱;找不到工作,睡大街;睡了大街,就更找不到工作。这就是个闭环,一个从“有工作的人”到“流浪汉”的单向通道,没有回头路。这就是“斩杀线”。
但确实如此,如果他不能在一个月内找到工作,他离这条斩杀线估计也不远了
“你想让我怎么做?”他问。
维多利亚的表盘上,指针同时跳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大概算是——满意。
“回艾尔德隆。”
“开什么玩笑。”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低到接近耳语。艾尔德隆。他刚从那里逃出来。他在那里被队友丢下等死,被银龙抓走变成了怪物,现在要他回去?回去能干什么?
“没和你开玩笑。”
维多利亚的声音没有起伏,指针稳稳地走着,齿轮稳稳地转着,每一个零件都在告诉她——她是认真的。“回艾尔德隆就是了。
”她顿了一下,翅膀收拢,贴在后背上。
“不信的话,你可以一直等着,直到你彻底没得选择。我劝你行动快点,否则——”
她没有说完“否则”后面的内容。她不需要说完。那个“否则”挂在半空中,比任何话都重。
奥兰多深吸了一口气。他的脑子在转,转得比维多利亚的齿轮还快。他需要一个解释,一个理由,一个能让他相信这不是陷阱的东西。
“你是什么人?”他问。
维多利亚的身体开始变淡了。
不是后退,是从边缘开始模糊,像一幅被水泡过的画。
她的齿轮声越来越远,翅膀的光越来越暗,表盘上的指针越转越慢。在她完全消失之前,她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像从井底传来的回声。
“等你回艾尔德隆之后,”她说,“我会告诉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