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坐在对面,慢条斯理地切着自己盘子里的牛肉,偶尔抬眼看一下奥兰多。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那双异色瞳孔里似乎闪过了一丝类似于“有点意思”的光。
奥兰多把第三盘清空,站起来又走向取餐台。
土豆炖肉见底了。
他把铁盘端起来,把最后一点汤汁也刮进了自己盘子里。然后掀开水煮蔬菜的盖子——还剩大半盘。他犹豫了零点五秒,决定今天给自己的身体补充一点维生素,于是舀了一勺。
回到座位上的时候,他发现灰正在看他。
“先生胃口不错。”
“还行。”
他把一片黑面包掰成两半,用其中一半把盘子里的汤汁擦干净塞进嘴里。
“平时没吃这么多。”
今天他差点变成奥莉薇娅,身体为了压制龙族血脉消耗了大量体力,现在的胃简直像个无底洞。
他又吃掉了第四盘。
灰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多说。只是在奥兰多第五次站起来的时候,默默把自己还没来得及吃的黑面包推到了桌子对面。
奥兰多看了他一眼。
“谢了。”
他拿起面包咬了一大口。联邦产的黑面包,里面掺了麦麸和不知道什么东西,口感粗糙得像是嚼砂纸,但热量是实打实的。
在银港城的时候他吃过比这更难以下咽的东西——那些东西现在回忆起来依然能让他的胃抽搐。
吃到第六盘的时候,他终于感觉饱了。
他把餐盘往前一推,靠在椅背上,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昨晚那个小女孩怎么样了。”
灰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得不像一个自称破产的前商人。
“托先生的福,她没事了。”
“箭毒解了?”
“夜华草的毒素用圣光中和并不困难。她已经休息了一晚,今早恢复了意识。”
奥兰多点点头。脑子里闪过昨晚那张惨白的小脸和咬在自己手腕上的两排牙印。暗夜族的小姑娘,白毛红瞳,看起来不超过十二岁,拿着铁剑当刺客。这年头刺客行业都这么卷了吗,连童工都招。
“昨晚暗杀我的是什么人。”
灰放下餐巾,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
“应该是业余的刺客。”
“什么叫应该?”
“那条巷子是兰特斯蒂城几个地下势力的交界地带,经常有零散的刺客在那里接活。先生大概是恰好撞上了。”
“水平不怎么样。”
奥兰多说。
灰微微点头。
“确实水平不高。”
连补刀都不愿意的刺客,要么是第一次接活的新手,要么就是那种在酒馆里喝了二两酒就敢接杀人单子的蠢货。不管是哪种,都挺水的。
“那小姑娘昨晚为什么攻击我。”
奥兰多把手臂搭在桌沿上。手腕上的牙印还在袖子底下,隐隐有点痒。
灰沉默了一小会儿。
不长,大概两三次呼吸的时间。
但奥兰多注意到了。
“她……情绪有些不稳定。”
灰说。
“有时候她会把一些无关的人当成敌人。”
奥兰多回忆了一下昨晚的情况。
白毛萝莉从背后刺来的那一剑,力道说不上大,但角度刁钻。如果不是他在最为屠龙者的时候练就了一身武术——那一剑他还真不一定能夹住。
然后她倒下了。
接着两人在地上躺尸,连动都没动。
确实不像是专业的刺客。
更像是——一个情绪不稳定的、把全世界都当成敌人的小孩。
“行吧。”
奥兰多说。
他决定不再追问这件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麻烦,他自己身上的麻烦已经够多了。一个体内住着来路不明的粉毛神明的、随时会变成银龙萝莉的前屠龙者,实在没资格对别人指手画脚。
灰从怀里拿出一张纸,放在桌面上,推到奥兰多面前。
纸是联邦产的,雪白的铜版纸,左上角印着红日团的标志——一个血红色的圆,像是太阳,也像是别的什么东西。纸面上密密麻麻印着文字,奥兰多扫了一眼,是联邦标准格式的雇佣合同。
“先生打算留在这里吗。”
灰问。
奥兰多看着那份合同。
他本想拒绝。
他这个人最讨厌的事情就是签合同。在银港城那两年,他签过的每一份合同最后都变成了一纸空文——公司说裁员就裁员,说降薪就降薪,合同上写的那些保障条款从头到尾就没兑现过。联邦的契约精神,呵呵。
但现在的问题是。
他连城都出不去。
城门有宪兵拿着通缉令盘查,翻城墙高度不够,钻下水道找不到入口。维多利亚给的七天期限现在只剩下六天,艾尔德隆古迹在哪他还没搞清楚。
而且这里有吃的。
土豆炖肉。水煮蔬菜。黑面包。不限量。
他的胃替他的脑子做了决定。
“合同我先不看。”
奥兰多把纸推回去。
“但我可以先留下来看看。”
灰微微一笑,把合同收回了怀里。动作自然得像早就预料到这个结果。
“那么先生接下来和我去见团长吧。”
奥兰多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子底下。
“对了。”
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你是这里干什么的?”
灰走在前面带路,听到这句话侧过头来。黑白分半的头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异色瞳孔里映着走廊墙壁上油灯的光。
“副团长。”
他说。
奥兰多张了张嘴,然后闭上了。
行吧。副团长。一个曾经在奥斯特利亚经商、公司破产、跑到艾尔德隆重新开始、走路没有声音、会用天使族圣光的副团长。
合理。
非常合理。
合理到他连吐槽的欲望都没有了。
灰带着他穿过走廊,经过几扇关着的门,最后停在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门上挂着一块铁皮牌子,上面用油漆写着“团长室”几个字。字体歪歪扭扭的。
灰敲了敲门。
里面传出一个声音。
“进来。”
是个女声,听起来年纪不大。
灰推开门,侧身让奥兰多先进。
奥兰多走进去,然后他的脚步停住了。
这间团长室比他想象的大概凌乱三倍。
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地图,上面用彩色图钉标记着各种他看不懂的符号。地图下面是一张宽大的办公桌,桌上堆满了文件、账本、空了的零食袋子、几个茶杯、一个烟灰缸——里面没有烟灰,反而塞着糖纸——还有一台外形方方正正的机器。
奥兰多盯着那台机器看了两秒。
那是一个小型屏幕,屏幕上是像素风格的画面。一个穿着盔甲的小人正在挥剑砍史莱姆。机器连着几根花花绿绿的线,线的那头是一个手柄——正握在一双小手里。
手的主人坐在办公桌后面,椅子调到了最高,不然她够不到桌面。
一个红发少女。
身高目测一米五出头。
两条双马尾从脑袋两侧垂下来,发尾卷成小小的弧度。红色的头发不是染的那种假红,而是天生的、像是火焰一样鲜艳的红色。眼瞳也是红色的。
奥兰多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下移了一点。
胸围没有奥莉薇娅那么夸张。
但资质也绝对不浅。
“等我打完这关。”
她头也不抬地说。
奥兰多站在那里,看着屏幕上的小人左砍右砍。灰站在他旁边,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只剩下手柄按键的咔哒声和屏幕上传来的电子音效。
零食袋子的包装反射着头顶电灯的光。奥兰多扫了一眼,薯片、饼干、水果糖、巧克力棒——全是联邦产的东西。
在艾尔德隆帝国搞到这些,难度大概跟从龙族王宫里偷出银龙女王的王冠差不多。
他重新把目光投向那个红发少女。
红色的头发。红色的眼睛。一米五。双马尾。
这个配色。这个身高。这个发型。
怎么越看越眼熟?
“普瑞妮娅?”
奥兰多脱口而出。
屏幕上的小人刚好砍死了最后一只史莱姆,通关的音乐响起来。
红发少女抬起头。
红色的眼睛看着奥兰多,眨了眨。
“你认识我?”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意外,一点好奇,还有一点“我的名气已经大到连这种路人都知道了”的小得意。
“我们见过吗?”
“好像……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