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很圆,挂在树梢上,像一颗被谁咬了一口的银币。
奥莉薇娅趴在窗户边,听着身后苏婉儿均匀的呼吸声,又等了一会儿,确认那两个人确实睡着了,才慢慢地、悄悄地从床上滑下来。床板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回头看了一眼——苏婉儿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继续睡了。苏洵躺在地铺上,一动不动,呼吸平稳得像一台老式风箱。
她松了一口气,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轻轻拉开门闩。木门发出一声尖锐的吱呀,吓得她的心脏差点从嗓子眼蹦出来。她僵在原地,等了五秒钟,确认身后没有任何动静后。
然后她溜了出去。
月光洒在院子里,把杂草染成了一片银白色。歪脖子树的影子趴在地上,像一只蹲着的猫。奥莉薇娅站在院子中央,深吸了一口夜晚凉爽的空气,只觉得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自从早上听到了圣徒的消息后,她晚上满脑子都是那可恶男人的脸。估计只是是白天在镇上听到的那些话让她心里堵得慌。在银龙宫殿的时候,她从来不会一个人。身边总有母上大人,或者莉亚,或者卫兵。现在好不容易跑出来了,身边又多了苏婉儿和苏洵。不是不喜欢他们,但有时候,她就是想一个人待着。
她回头看了一眼小屋的窗户。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我就出去一小会儿,”她小声说,像是在跟谁解释,“很快就回来。”
没有人回答她。她转身,推开院子的木栅门,走进了月光里。
但她没有注意到,屋顶上有一个人。
苏洵坐在屋脊上,一条腿屈着,一条腿垂在屋檐边,手里端着那个永远不离身的茶杯。月光照在他黑色的长袍上,把他整个人融进了夜色里,如果不是那双眼睛在月光下微微反光,根本不会有人发现屋顶上坐着一个人。
他看着那个小小的银色身影推开栅门,走上那条通向镇子的小路,步伐轻快得像一只偷吃了鱼的猫。银色的长发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从布条缝隙里漏出来的几缕碎发在夜风里飘啊飘的。
苏洵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但他没有在意。他看着那个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小路尽头的树影里。
他没有动。
没有叫住她,甚至没有跟上去。
他只是坐在屋顶上,看着月亮,喝着凉掉的茶,像一尊被遗忘在屋顶上的雕塑。
风吹过来,院子里的杂草沙沙地响。远处传来猫头鹰的叫声,咕咕,咕咕。
苏洵放下茶杯,闭上眼睛。
“世事无常”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只有风能听到。
然后他继续坐在屋顶上。
小镇的夜晚和白天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白天的戴尔福特是喧闹的、灰扑扑的、充满面包味道的。夜晚的戴尔福特是安静的、昏暗的、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神秘感。街道两旁的房子都熄了灯,只有几扇窗户里透出微弱的烛光,像一只只半闭的眼睛。石板路在月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踩上去凉凉的,从脚底板一直凉到头顶。
奥莉薇娅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觉得自己像一只在海底散步的鱼。四周很安静,安静到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能听到远处小溪的流水声,能听到风吹过屋檐时发出的呜呜声。
“那个混蛋会在哪里呢”
“算了,先走走看”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穿过一条小巷,拐过一个街角,经过白天买面包的那家铺子——铺子已经关门了,橱窗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她又往前走了一段,经过铁匠铺,经过布匹店,经过一家白天没注意到的棺材铺。
她停下脚步,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木门,门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修整”两个大字。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钟,然后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大半夜的在棺材铺门口站着,太不吉利了。
她拐进另一条巷子,这条巷子比刚才那条更窄,两边房子的墙壁几乎要贴在一起,头顶只有一线天空,月亮从那一线天空里露出半张脸,像一只偷窥的眼睛。
巷子的尽头是一个小广场。广场中央有一口井,井边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几条石凳。白天这里应该是镇民们打水、聊天、晒太阳的地方,现在空无一人,只有月光和槐树的影子。
奥莉薇娅正要走过去坐下,突然听到了说话的声音。
她停下了脚步。
声音从广场另一边的巷子里传出来的,是两个人在说话。一个声音苍老而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另一个声音低沉而冷漠,像冬天的风。
“……圣徒大人,您这次来,真的是一个人?”苍老的声音说。
“嗯。”低沉的声音回答,只有一个字。
奥莉薇娅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圣徒大人。
她慢慢后退,把自己的身体藏进巷子的阴影里,只露出半张脸,朝广场对面看去。
两个人从对面的巷子里走了出来。
走在前面的那个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军装式长外套,领口和袖口绣着银色的纹路,腰间挂着一把长剑。他的身材高大,肩膀很宽,走路的姿势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一张棱角分明的面孔——棕色短发,灰色眼睛,下巴线条硬得像刀削出来的。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东西。不是凶狠,不是冷酷,而是一种——空洞。像是那双眼睛后面什么都没有,像一潭死水,像一扇关上了就不会再打开的门。
跟在他身后的那个人,是一个穿着灰色长袍的老人,弯着腰,拄着拐杖,走得很慢。应该是镇长之类的人。
“圣徒大人,”老人一边走一边说,“您要打听的那个奥兰多,我记得。那孩子……唉,可惜了。”
“嗯。”
“他父亲雷蒙德,以前也是镇上有名的猎龙者。后来不知道怎么就走了,去了武陵还是什么地方,再也没回来。那孩子一个人住在镇子外面那间小屋里,每天练箭,练得可刻苦了。”
“嗯。”
“后来被选中进了您的队伍,全镇的人都替他高兴。谁知道……谁知道……”老人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听说是在一次任务中牺牲的。具体怎么牺牲的,我们也不清楚。帝国那边只说他为国捐躯,连尸体都没送回来。”
“嗯。”
“圣徒大人,您这次来,是要去他坟前看看吗?”
“当然。”
“那孩子的坟在镇子后面的山坡上,面朝东边,他父亲以前说,那孩子喜欢看日出。”老人的声音有点哽咽,“我们给他立了一块碑,很简单,就写了名字和生卒年。您要是想去,我明天带您去。”
“不用。我自己去。”
“那——那好吧。圣徒大人,您今晚住哪儿?镇上有旅店,虽然条件不好,但——”
“不用。我今晚就去。”
“走?这么晚了——”
“我骑马来。”
老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低下头,叹了口气。“那……圣徒大人一路平安。”
琼斯——奥莉薇娅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和那张脸对上了——点了点头,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他的步伐很快,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嗒嗒嗒,嗒嗒嗒,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另一条巷子的黑暗里。
老人站在广场上,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摇了摇头,也转身走了。
广场重新安静下来。
月光照在井台上,照在老槐树的叶子上,照在空无一人的石凳上。
奥莉薇娅从巷子的阴影里走出来,站在广场中央,看着琼斯消失的方向。
她的手指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滚烫的、让她浑身发抖的愤怒。
她认出了那张脸。从记忆里认出来的——虽然她的记忆还是碎片,拼不完整——但从她的身体里认出来的。那种被剑刺穿的、刻在骨头里的疼,是真实的。
她的身体记得。记得那个人举起剑的样子,记得那个人看她的眼神和刚才一模一样。
奥莉薇娅咬紧牙关,把那股想冲上去的冲动压了下去。
不行。现在不行。她打不过他。她是一个一米四的小龙,连飞行都不太熟练,龙息也没怎么练过,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就是牙口好——咬铁锁没问题,咬人大概也没问题,但那个人有剑,有不知道什么别的武器,而且……。
她深吸一口气,又一口,又一口。
别让我再见到你。
她转过身,想回去。
然后撞到了一个软乎乎的东西
“哎呀——!”
“唔——!”
两个人同时发出一声惊呼。奥莉薇娅的额头撞到了对方的胸口——她往后退了两步,差点摔倒,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把她稳住了。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她下意识地道歉,头都没抬,转身就想跑。
但那只手没有松开。
“等一下。”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轻轻的,软软的,像风吹过风铃。
奥莉薇娅的身体僵住了。
她认识这个声音。
——是从梦里。
她慢慢抬起头。
月光下,站着一个年轻女人,穿着神官制服。金色的长发披在肩上,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白色光泽。蓝色的眼睛像两汪清泉,清澈得能看到底。她的五官很温柔,嘴唇微微翘着,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她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条银色的腰带,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朵在月光下盛开的白色百合花。
艾莎。
奥莉薇娅的大脑在那一瞬间空白了。
她站在那里,嘴巴微张,眼睛瞪得圆圆的,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转——
不是只有圣徒那个混蛋一个人来吗?艾莎怎么也来了?
她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比刺了还让人难受。
奥莉薇娅的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她想跑,但脚像被钉在了地上。她想说话,但嘴巴像被缝住了一样。
她只能站在那里,看着艾莎,看着那张在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脸,看着那双温柔的、蓝色的、让她又爱又恨的眼睛。
月光下,她歪着头,打量着面前这个银发的小姑娘。银白色的长发从布条缝隙里漏出来,在夜风里轻轻飘动。一张小脸,白白的,眼睛大大的,瞳孔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色光泽。看起来几岁的样子,个子小小的,穿着一件不合身的黑色长袍,穿着布鞋,但鞋子太大了,像踩了两条船。
“诶,”艾莎的眼睛亮了一下,“白发?很少见诶。”
她的手还握着奥莉薇娅的手腕,没有松开。那只手很温暖,很柔软,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你是哪个镇子的?”艾莎问,声音还是那样轻轻的,软软的,“怎么一个人在外面?这么晚了,不怕吗?”
奥莉薇娅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是迷路了吗?”艾莎弯下腰,让自己和奥莉薇娅平视,蓝色的眼睛里满是关切,“要不要姐姐送你回家?”
奥莉薇娅的眼眶突然热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想哭。这个人不应该关心她。这个人没有资格关心她。这个人站在那个雨夜的森林里,看着她流血,看着她闭上眼睛,看着她差点死掉——现在却弯着腰,用那双温柔的蓝色眼睛看着她,问她要不要送她回家。
这算什么?
这算什么啊?!
“没事的哦,”艾莎看到她的眼眶红了,声音更轻了,像在哄一个小孩子,“不用怕。姐姐不是坏人。”
奥莉薇娅咬住了嘴唇。
她想说:我知道你不是坏人。你从来都不是坏人。你只是——你只是站在了不该站的位置,做了不该做的选择,然后用那双温柔的眼睛看着一切发生。
但她说不出来。
她什么都不能说。
她总不能说“我是奥兰多”。她不能说“你还记得那个雨夜吗”。她不能说“你为什么没有救我”。
她只能站在那里,看着艾莎,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唇被咬得发白。
她该怎么办?
一个念头闪过脑海
跑。
对,跑。跑得越远越好。跑回小屋,跑到艾莎找不到的地方。
她的身体比脑子先动了。
她猛地抽回手腕——一下子就抽出来了——然后转身
“诶——!”
身后传来艾莎的声音,但她没有回头。她头上的布条松了,一只角露了出来,她顾不上管,只是拼命往前跑。
跑到巷子的尽头,她停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呼……呼……呼……”
胸口那两团碍事的东西剧烈地起伏着,压得她喘不上气。整个人因为气息紊乱都在发抖。
她回头看了一眼——巷子里空荡荡的,暂时没有人追上来。
她松了一口气,靠在墙上,滑坐在地上。
然后突然看到了地上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银色的,薄薄的,像一片指甲盖大小的月亮。
龙鳞。
完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袖子上有一个小小的破洞,从破洞里露出一小片银白色的鳞片。她伸手摸了摸,那片鳞片有点松动,轻轻一碰就掉了下来,落在她的手心里,和地上的那片一模一样。
她再看地上——从她刚才跑过来的方向,沿着巷子,每隔几步就有一片银色的龙鳞,在月光下闪着微弱的光。一串,像一条银色的珍珠项链,从广场那边一直延伸到她的脚下。
完了。
她忘记了一件事——龙族在情绪激动的时候会掉鳞。不是生病,不是受伤,就是——太紧张了,太害怕了,太生气了,身体就会自己把一些松动的鳞片排出来。在银龙宫殿的时候,莉亚告诉她这是正常的,“小殿下还在长身体,鳞片换得快,没事的”。
但问题是——现在这些鳞片掉了一路。
那些鳞片在月光下亮得像小灯泡,瞎子才看不到。
奥莉薇娅赶紧把掉在地上的鳞片捡起来,塞进口袋里,站起来,继续跑。
她跑出巷子,跑上了一条小路。
身后不远处,一个白色的身影正沿着那串银色的鳞片,不紧不慢地追了上来。
艾莎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片银色的鳞片。
很小,很薄,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像一片被压扁的星星。她把它举到眼前,对着月光看了看——鳞片的边缘有一圈淡淡的银色光晕,那是龙族鳞片特有的魔法光泽。
“龙鳞……”她轻声说。
她不是没见过龙鳞。在帝国皇家猎龙部队的军械库里,有一整面墙挂着龙鳞制品——盾牌、护甲、装饰品。每一片都是从猎杀的龙身上剥下来的,每一片背后都有一条龙的命。
但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小的龙鳞。像是——幼龙的?还是体型很小的龙种?
她把鳞片握在手心里,站起来,看着地上那一串银色的光点,沿着巷子一路延伸,消失在远处的黑暗里。
那个小姑娘。
银白色的头发。银色的眼睛。还有——她刚才跑的时候,头上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布条下面露出来了。似乎是龙角。
艾莎的心脏跳了一下。
龙。
难不成
那个小姑娘是龙。
她低头看了看手心里的龙鳞,又看了看那一串银色的光点。
这些鳞片很值钱。非常值钱。一片完整的银龙鳞片,在市场上能卖到上百个金币。这么大一串,够一个人在银港城最好的酒店住上一年。
但这不是钱的问题。
一条银龙,出现在戴尔福特——这个边境小镇,这个猎龙者的大本营,这个她曾经和奥兰多一起执行过无数次任务的地方——这本身就不正常。
那个小姑娘看她的眼神也不正常。
那种眼神,不是害怕,不是好奇,不是陌生人对陌生人的那种打量。反而是那种——认识。一种“我认识你,但你不知道我认识你”的眼神。还有一种——委屈。一种“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的委屈。
艾莎认识那种眼神。
她以前在奥兰多脸上见过。
在那个雨夜,森林里,她看着奥兰多倒在泥泞中,看着他抬起头,用那灰蓝色的眼睛看着她——但那眼神,那种委屈,那种“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的质问,一模一样。
难道说……
艾莎握紧了手心里的龙鳞。
她迈开脚步,沿着那串银色的光点,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不是跑,是走。一步一步,不着急。
那个小姑娘腿短,这时候应该跑不远。
而且,她有很多问题想问。
月亮继续往西边落,银色的光洒在小路上,洒在那一串越来越稀疏的鳞片上,洒在艾莎白色的长袍上。
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还有一点点——铁锈的味道。
远处,小屋的屋顶上,苏洵端着茶杯,看着那条小路上两个身影。
一个在前面跑,一个在后面走。
他喝了一口凉掉的茶,放下茶杯。
“看来麻烦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