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同签完的时候,奥兰多觉得自己已经把这辈子能签的字都签完了。
他把笔往桌上一扔,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脸上挂着一副“老子终于完事了”的欠揍表情。
旁边的灰面无表情地把合同收好,那张纸在他手里叠得方方正正,边角对齐的角度大概能用尺子量。
“先生。”
灰说。
“您签字的姿势可以稍微端正一点。”
“签都签了,姿势重要吗。”
“合同上您的名字写得像蚯蚓在爬。”
他从椅子上弹起来,双手插进口袋,准备回房间继续补觉。走廊里光线昏暗,下午的阳光从尽头的窗户斜着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橘红色的方块。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火药味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一颗红色的脑袋从拐角处探出来。
两条双马尾垂在脑袋两侧。
普瑞妮娅。
红色的瞳孔盯着奥兰多的脸,嘴巴微微张着,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一只脚在地上蹭了蹭。
“……你。”
奥兰多停下脚步,歪了歪头。两个人隔着大概三步的距离对视。普瑞妮娅的嘴巴又张了张,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她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手指收得很紧。
空气安静了大概五秒。
“要是团长没事。”
奥兰多决定主动打破沉默。
“我先走了。”
他迈出一步。
“等等。”
普瑞妮娅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
奥兰多停下,转过身。
普瑞妮娅还站在原地,红色的双马尾垂在肩前,手指攥得更紧了。
她的表情有点奇怪——不是平时那副吊儿郎当打游戏的样子,而是某种介于“我在犹豫要不要开口”和“我开口了但不知道该说什么”之间的表情。
奥兰多歪歪头,双手依旧插在口袋里。
“团长阁下有何贵干?”
他故意把语气拖得又懒又长。
普瑞妮娅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把手伸出来,摊开。
掌心里躺着一根头发。银白色的。很长。在走廊午后的光线里折出一层淡淡的银色光晕。
奥兰多的目光落在那根头发上。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幅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
“这个。”
普瑞妮娅的声音压低了一点。
“在你房间里发现的。”
奥兰多看着那根银发。银白色的。很长。和他变成奥莉薇娅时从头上掉下来的那种一模一样。
完了,早上走的时候走急了,头发掉了都不知道……
灰说替他编履历的时候,也只提到他在奥斯特利亚呆过一段时间。
两人接着保持沉默……
她把那根银发举在两个人之间,红色的瞳孔越过发丝盯着奥兰多的脸。午后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穿过那根银发,在她脸上投下一道极细的银色光痕。
“你在做文案之前。”
“是干什么的。”
奥兰多张了张嘴。
“额。”
脑子里在飞速运转。企图找到合理的理由,说染的?染的头发洗几次就掉色了,这根银发的质地一看就不是染的。
说自己捡的?在哪捡的,银龙头上吗。
普通龙族人类王国根本不常见,跟别说家里蹲习惯了的龙族了。
“别耍花样。”
普瑞妮娅往前迈了一步。一米五的身高站在奥兰多面前,需要抬头才能看到他的脸。
但她抬起头来的时候,红色的瞳孔里有一种和她体型完全不搭的压迫感。
奥兰多看着她。
“我。”
他顿了顿。
“是猎龙者。”
普瑞妮娅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瞬。
走廊里安静了大概三次呼吸的时间。
“猎龙者。”
她把这三个字嚼了一遍。
“艾尔德隆帝国的皇家屠龙队。”
奥兰多没有否认。
普瑞妮娅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她的眼睛眯起来,红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奥兰多看不太懂的光。
“皇家屠龙队,两年前讨伐银龙女王失败,全军覆没。只有一个贵族队长和一个神官活着回来。剩下的队员名单全部列入阵亡名录。”
她的语速不快。
“其中有一个名字。”
她看着奥兰多的眼睛。
“奥兰多·戴尔福特。”
奥兰多扯了扯嘴角。
“原来团长知道我啊。”
“两年前死掉的那个奥兰多。”
普瑞妮娅把话说完。
奥兰多站在走廊里,双手依旧插在口袋里,脸上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但他肩膀的线条微微绷紧了。那是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的幅度。
“团长见笑了。”
他说。
“我其实——”
他顿了顿。
“早不干这行了。”
普瑞妮娅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他。红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奥兰多那张胡子拉碴的脸,像是在从那张脸上寻找什么东西。
沉默持续了大概十秒。
然后普瑞妮娅把手掌合上。那根银发被收进她的掌心,消失在五根手指之间。她把手插回口袋里,肩膀的线条松下来。
“算了。”
她说。
奥兰多眨了眨眼睛。“……算了?”
“你的过往我不追究。”
普瑞妮娅歪了歪头,红色的双马尾跟着晃了一下。
“情况我知道了。”
她转过身,往团长室的方向走了两步。毛绒拖鞋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然后她停下来,偏过头,红色的瞳孔从肩膀上方看着奥兰多。
“每天我给你安排些难点的任务。”
“既然作为前猎龙队成员——”
“嘿嘿。”
“自然要多干些活的~”
普瑞妮娅转回头,迈着毛绒拖鞋的步伐走了。
两条红色的双马尾在她脑后一晃一晃,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团长室的门后面。
门关上了。
奥兰多站在走廊里,双手还插在口袋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裤子上蹭了蹭。
算了,多做点就多做点吧
至少比被当场拆穿“我其实是银龙公主奥莉薇娅”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