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瑞妮娅把游戏机的手柄往桌上一扔，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两条腿翘起来搭在桌沿上。脚上那双毛绒拖鞋印着联邦某家食品公司的卡通吉祥物，和团长室里满地的零食袋子相得益彰。
“首先。”
她竖起一根手指。
“感谢你昨晚出手救了小艾米。那丫头虽然脑子不太好使，但好歹是红日团的人。”
奥兰多想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小艾米”说的是那个白毛暗夜族萝莉。
脑子不太好使——这个评价倒是挺中肯的。
“举手之劳。”他说。
“举手之劳？”普瑞妮娅挑起一边眉毛，“灰说你昨晚用两根手指夹住了她的剑。那丫头虽然菜，但剑速在同龄人里算快的了。”
“……运气好。”
普瑞妮娅没再追究这个。她把一颗水果糖剥开扔进嘴里，嘎嘣嘎嘣嚼了两下，红色的瞳孔上下打量着奥兰多。
“不过话说回来。”
她嚼着糖，含混不清地说。
“我们红日团不养饭桶。”
奥兰多没接话。
“刚才在食堂，灰把你的食量告诉我了。”普瑞妮娅把糖咽下去，嘴角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六盘土豆炖肉，两盘水煮蔬菜，七片黑面包。这还是你‘平时没吃这么多’的情况下。”
她用手比了个引号。
“你知道这个食量意味着什么吗？”
奥兰多当然知道。但他说出口的是：“意味着我比较能吃。”
“比较？”普瑞妮娅笑了一声，“你这食量都快赶上一条龙了。”
奥兰多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心里翻了个白眼。废话，我就是龙。虽然不是自愿的。
“行吧，能吃是福。”普瑞妮娅把脚从桌子上放下来，坐直了身体。一米五的身高在椅子上坐直了也没高出多少，但她看过来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和她体型完全不搭的分量。
“那么，奥兰多先生。”
她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
“说说你的来历吧。之前在哪个国家待过？干过什么？为什么来兰特斯蒂城？”
奥兰多的脑子开始飞速转。
他不能说实话。总不能说“你好，我是银龙女王的女儿，之前被变成萝莉养了两年，现在跑出来是为了找一个钟表脑袋的谜语人说的什么艾尔德隆古迹”。
但完全不说话也不行。
正在他犹豫的当口，灰开口了。
“团长。”
灰的声音从奥兰多身侧响起来。一如既往的温和，一如既往的不带脚步声——这家伙什么时候站到他旁边的，他完全没察觉。
“奥兰多先生之前在奥斯特利亚联邦待过，做过文案工作。后来因为经济萧条被裁员，辗转来到艾尔德隆。武艺方面，会用木剑，实战经验有一些。”
普瑞妮娅挑了挑眉。“奥斯特利亚？”
“是的。”
灰没有详细展开。普瑞妮娅也没有追问。她看了灰一眼，又看了看奥兰多，然后耸了耸肩。
“行吧。既然灰都替你说了，那我就不问了。”
奥兰多松了口气。同时在心里给灰记了一笔——这家伙替他编的履历，听起来居然还挺像那么回事。文案工作是真的，被裁员是真的。把真话用另一种方式说出来，比纯粹的谎言更难拆穿。
“你的房间在二楼，走廊尽头左手边。”普瑞妮娅重新拿起游戏机的手柄，“具体干什么活，灰会安排。没事别来烦我打游戏。”
屏幕上那个穿盔甲的小人又开始砍史莱姆了。
奥兰多被灰带到了二楼。
房间不大，但比他在兰特斯蒂城住的那个出租屋强了大概一百倍。一张铁架床，床垫看着挺厚实。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窗户对着内院，能看见楼下堆着的几个木箱和一辆手推车。
“先生先休息。”灰站在门口，“晚饭时间是六点，食堂的位置先生已经知道了。明天我会带先生熟悉一下红日团的日常工作。”
“行。”
灰微微点头，转身走了。脚步依旧没有任何声音。
奥兰多关上门，把自己扔到床上。床垫确实厚实，比他两个月来睡过的任何地方都舒服。他盯着天花板上那盏不亮的电灯看了大概十分钟，脑子里把今天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他把这些念头暂时扔到一边，闭上眼睛。身体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意识很快沉了下去。
梦境不是一片黑暗。
而是一片白色。
视野的高度不对。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银色的长发垂在胸前，穿着一件他从来没见过的黑色睡裙。领口开得比银龙王宫里那件抹胸长裙还离谱。胸口那两坨碍事的肉被蕾丝花边托着，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银白色光泽。
他的手——不，她的手，纤细白皙，指甲是淡淡的银色。
“艹。”
奥莉薇娅的声音从她自己的嘴里冒出来。
她站在一个无边无际的白色空间里。脚下是白色的，头顶是白色的，四面八方都是白色的。像是站在一团浓雾中间，但雾本身也是白色的。
然后齿轮转动的声音响起来。
咔哒。咔哒。咔哒。
声音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白色的雾气向两侧分开，一个身影从雾中走出来。
钟表脑袋。齿轮构成的身体。淡金色的光翼在背后缓缓扇动。身高大概一米四出头，和她现在的奥莉薇娅形态差不多。
维多利亚。
她的光翼在白色空间里投下淡淡的金色光斑。钟表脑袋上的指针指向某个奥莉薇娅看不懂的时间，齿轮身体随着步伐发出细密的机械声。
“好久不见。”
“怎么样了。”
奥莉薇娅双手抱胸——然后发现这个动作让胸口那两坨肉挤得更明显了，赶紧又把胳膊放下来。
“现在被困在城里了。”她说。
“挺可怜的。”
维多利亚歪了歪钟表脑袋。指针随着她的动作晃动了一下，发出叮的一声。
“哼。”
奥莉薇娅别过头。银色的长发随着动作从肩膀滑落，垂在胸前。她伸手把头发撩回去，动作自然得连她自己都没注意到。
维多利亚发出一声轻笑。那笑声经过齿轮的传导，带着一种金属质感的回音。
“看来银龙女王把你调教得不错。”
她说。
“挺有公主气质的。”
奥莉薇娅的动作僵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撩头发的那只手。纤细的手指，淡银色的指甲，刚才撩头发的动作——那个动作，是艾丝翠德每次说话之前都会做的。
什么时候学会的。她不知道。
“说正事。”
奥莉薇娅把手放下，声音冷下来。
“行吧，小公主。”
维多利亚收起笑声，齿轮身体微微前倾。钟表脑袋上的指针开始缓缓转动，发出细密的走时声。
“关于那个遗迹，我会告诉你一些线索。”
她竖起一根金属手指。
“苍穹以北。”
奥莉薇娅等了大概五秒。维多利亚没有再说话。
“……就这？”
“就这。”
“苍穹以北？什么意思？苍穹是地名还是字面意思？以北是多北？”
维多利亚歪了歪头，钟表脑袋上的指针又叮了一声。
“自己去想。”
“你能不能别当个谜语人啊！”
奥莉薇娅的声音在白色空间里回荡。维多利亚的身影已经开始变淡了，齿轮的咔哒声越来越远。淡金色的光翼收缩，融入白色的雾气里。
“等等——”
维多利亚消失了。
白色空间开始崩塌。脚下的白色地面裂开无数条缝隙，金色的光从缝隙里涌出来。
奥莉薇娅低头，看见裂缝下面是一片她从未见过的景象——巨大的石柱，坍塌的穹顶，刻满符文的墙壁，被风沙掩埋的台阶。一座废墟。一座藏在某个地方的、被人遗忘的废墟。
画面一闪而逝。
她坠了下去。
奥莉薇娅猛地睁开眼睛。
银色的瞳孔瞪着头顶的天花板
她坐起来，银色的长发从肩膀滑落，铺在枕头上。
“——！”
她叫了一声。
很短促的一声。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她自己清醒过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银色的长发，白色的领口，还有胸口那两坨因为坐起来的动作而晃了一下的肉。
“冷静。”
她深吸一口气。
“冷静。”
她闭上眼睛，把注意力集中到体内那股龙族血脉上。银色的光芒从皮肤表面褪去，银色的长发从发梢开始缩短，颜色从银白变回普通的深棕色。胸口的两坨肉收了回去——这个过程伴随着一阵骨骼移位的轻微酸痛感——肩膀变宽，手臂变粗，喉结重新浮现。
三十秒后。
奥兰多坐在床上，把那条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换成黑色睡裙的东西从身上扯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骨节分明，皮肤粗糙，和刚才那双纤细白皙的手判若两手。
“下次做梦能不能让我穿件正常的衣服。”他对着空气说。
他从衣柜里翻出一套灰提前放好的衣服——普通的麻布衬衣和长裤，尺码居然刚好。穿好衣服，把木剑挂回腰后，走到门口，拉开房门。
灰正站在门外，一只手抬起来，保持着准备敲门的姿势。
两个人面对面。
奥兰多的表情从“刚睡醒的茫然”切换成“爽朗的笑容”用了大概零点三秒。
“哈哈，灰先生早啊。”
灰的手还抬在半空中。他看了奥兰多一眼，然后把手放下。
“下午三点了已经。”
奥兰多的笑容僵了一瞬。
“……三点？”
他往窗外看了一眼。阳光的颜色确实是下午的颜色，斜着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出一块橘红色的光斑。他这一觉从昨晚睡到了第二天下午。
“三点钟了？”
“饮茶先啊。”
灰没有说话。
他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标准的温和微笑，但奥兰多总觉得那双异色瞳孔里闪过了一丝类似于“这人到底在说什么”的光。
“先生。”灰说，“您去登记一下吧，登记好了合同给我。”
“行行行，登记。”
奥兰多从房间里走出来，顺手把门带上。灰转身走在前面，脚步依旧没有任何声音。
奥兰多跟在他身后，两个人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一颗红色的脑袋从走廊拐角处探出来。两条双马尾垂在脑袋两侧，红色的瞳孔盯着奥兰多的背影看了一秒。
普瑞妮娅。
她看着奥兰多和灰走下楼梯，然后从拐角处走出来。
“嗯？”
灰在楼梯下方停了一步，微微侧过头。普瑞妮娅朝他使了个眼色。灰会意，等奥兰多走出一段距离之后，折返回来。
两个人站在二楼走廊里。午后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光影。
“怎么了团长。”灰问。
普瑞妮娅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奥兰多刚才走出来的那间房间门口，推开门往里面看了一眼。
房间很整洁。床铺被整理过。
“奥兰多先生。”普瑞妮娅说，“身上似乎有些古怪的地方。”
灰站在她身后，异色瞳孔里映着房间里的光影。
“确实。”他说。
“说说看。”
“昨晚在巷子里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压制体内的某种东西。”灰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和己无关的事实，“那种感觉——像是在和自己的身体对抗。我见过类似的情况，但没见过压制得那么吃力的。”
普瑞妮娅没有接话。
“还有。”灰继续说，“我伸手扶他的时候，圣光感应到他体内的魔力波动。很微弱，被刻意压制过，但质量很高。不是普通人类魔力的质感。”
“龙？”
“不确定。”灰说，“但很接近。”
普瑞妮娅沉默了一会儿。红色的马尾辫在午后的光线里微微晃动。她走进房间，目光在地板上扫了一遍。床底下，书桌下面，衣柜旁边。
然后她停住了。
衣柜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她弯下腰，把那东西捡起来。
一根头发。
白色的。银白色的。大概到腰际的长度。
普瑞妮娅把银发举到眼前，红色的瞳孔微微收缩。午后的阳光穿过发丝，折射出一层淡淡的银色光晕。发丝的质地异常柔韧，在指腹间搓动的时候，有一种人类头发不具备的顺滑感。
她盯着那根银发看了大概十秒。
“银龙吗。”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还是我看错了？”
灰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异色瞳孔里倒映着那根银白色的发丝，金色那只眼睛的颜色似乎深了一瞬。
走廊尽头传来奥兰多的声音。
“灰先生？登记处在哪边啊？”
普瑞妮娅把银发收进掌心，攥紧。然后转过身，走出房间。脸上重新挂上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
“来了来了，吼什么吼。”
她把脑袋探出走廊，朝楼下的奥兰多喊了一声。
“右手边第三个门！自己找！你是三岁小孩吗还要人带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