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港城最近越来越不对劲了。
街上的流浪汉多了许多,桥洞下面住满了人,公园长椅一到晚上就被人占了,用报纸和硬纸板搭成歪歪扭扭的小棚子。
面包店门口从早上六点就开始排队,排到上午十点还能拐两个弯,排队的人谁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像一截一截被钉在地上的木头。
奥兰多这段时间天天在街上闲逛。
不是他想逛,是没地方可去。编辑部的活儿没了,每天早上起来不知道干什么,就穿上外套出门,走。
从东区走到西区,从码头走到公园,从早上走到傍晚,走到腿发软,走到肚子饿,走到不得不回去吃那个半价面包。
银港城很大,大到你可以连续走一个月不走重复的路。
但银港城也很小,小到不管你怎么走,最后看到的都是同样的东西——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楼,灰蒙蒙的人。
银行关了好几家。不是“装修整顿”那种关,是门板上钉着木板的那种关。
玻璃碎了没人修,招牌歪了没人扶,门口贴着白色的封条,被风吹得哗哗响。
有一家银行的玻璃上还留着一块没被砸掉的广告画,画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站在一栋大房子前面,手里拿着一沓钞票,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
画上写着一行字:“联邦银行,您的财富管家。”
有人用黑漆在下面补了一行:“管哪儿去了?”
这行字被擦了又写,写了又擦,后来就没人管了,就那么留着,黑漆漆的,像一道结痂的伤疤。
奥兰多站在那家银行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继续走。
他口袋里还剩几百个联邦马克,半年前够活一个多月,现在大概够活三周。
物价涨了,房租没涨——房东说租不出去,不敢涨。但银港城的房租本来就是大陆最高的,不涨也够他受的。
他走到一个十字路口,一阵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碎纸和灰尘,糊了他一脸。
一张报纸从眼前飘过,他伸手抓了一把,没抓住。报纸在空中翻了个跟头,展开来,落在他的脚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某某工厂倒闭、某某银行停业、某某行业裁员百分之多少。
配图是一张黑白照片,工厂门口站着一排人,每人手里拎着一个桶或一个袋子,低着头排着队,一眼望不到头。
照片底下有一行小字:“银港城救济站,日均发放两千份食物。”
两千份。银港城有七十万人。两千份够两千个人吃的,剩下的六十九万八千人在家坐着等死,或者在街上走着等死,区别不大。
奥兰多把脚从报纸上挪开,继续往前走。
走了没几步,前面传来了有节奏的、整齐的、带着某种力量感的声音,像什么东西在敲击地面,一下一下的,越来越近。
他抬起头,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
街的尽头是一个十字路口,路口那边隐隐约约能看到一群人,黑压压的,像一片正在涨潮的潮水。
工人。几百个工人。不是散漫地走在街上,是一支有组织的、步伐整齐的队伍。
他们穿着工装,有的戴着鸭舌帽,有的光着头,有的衣服上打着补丁,脸上带着一种共同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那种“豁出去了”的表情。
走在最前面的人举着旗帜和横幅,旗子是红色的,横幅是白布做的,用黑漆刷着标语,字写得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都下足了力气。
他们的胳膊上绑着袖章,蓝色的,上面印着工会的标记。
这些工会以前在银港城没什么存在感,老板们不认他们,政府不理他们,工人们自己也不太当回事。
但现在工厂倒了,工人失业了,救济站的面包不够吃了,人急了。人急了就会抱团。
奥兰多站在街边,看着那群人从远处走过来。
口号声越来越清楚,他能听出几个词来:“要工作!要面包!不饿死!不冻死!资本家滚出去!”
口号很简短,喊起来不需要换气,一遍一遍地重复,几百个人的声音合在一起,震得街道两边的玻璃窗嗡嗡响。
奥兰多靠在墙上,他可没心情掺和这些破事。
队伍走到街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不是主动停的,是被人拦停的。
从街的另一边走过来另一支队伍。不是工人,是警察。
黑色的制服,从上到下全是黑色,领口和袖口有银色的扣子,在灰蒙蒙的光线下反着光。
他们排着整齐的队列,步伐一致,靴子踩在石板地上发出沉重的“咚、咚、咚”声。
走在前面的人手里拿着警棍,后面的人举着盾牌,半人多高,灰黑色的金属表面被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
再后面的人手里端着什么东西,奥兰多看不清,但他知道那是什么。
工人们停下来了。不是因为他们想停,是前面的路被堵住了。
一个白发工人先开了口,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街道上很清楚,像一块石头扔进平静的水面:“我们要见市长。”
警察队长没动,站在那里,背着手,脸上的表情像一块没雕完的石雕。
白发工人又说:“我们的兄弟已经三个月没领到工资了。工厂的老板跑了,我们的工钱找谁要?我们的房子抵押给银行,银行倒闭了,房子算谁的?”
他身后的人群发出一阵骚动,有人在喊“对!”“说得好!”但很快又被口号声盖下去了。
警察队长终于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不带感情的调子:“市长不在银港城。你们散了吧。”
“散了?”白发工人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拔高了一些,带着一丝沙哑,“我们散了,我们的老婆孩子吃什么?你来喂?”
人群里有人笑了——是被逼到墙角之后挤出来的、带着一丝苦涩的笑。
奥兰多站在街边,看着这两堵墙。
一堵是人墙,灰扑扑的,参差不齐的,由几百个饿着肚子的人拼成的。一堵是铁墙,黑漆漆的,整齐划一的,由一百个拿着武器的警察拼成的。
它们之间的距离不到五十米。对一个人来说够跑七八秒,对一颗子弹来说连一秒都用不了。
他现在明白维多利亚说的那些话了。
两面包夹芝士。
第一条横幅被撕下来了。
不知道是谁先动的手——可能是工人那边有人往前推了一下,可能是警察那边有人挥了一下警棍,也可能是某个倒霉蛋被自己的鞋带绊了一下,撞到了前面的人。
总之,当第一条横幅被撕下来的时候,场面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奥兰多听到了金属撞击的声音——警棍砸在旗杆上,旗杆断了,旗子飘下来,落在人群的头顶上,像一面投降的白旗被撕成了红布。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杂,像几百只蜜蜂被装进了一个罐子里在拼命往外撞。
他看到工人们往前涌。
烟雾越来越浓,看不清街中间发生了什么。
但这些似乎和他没多少关系。他又不是工人,现在这样要么被踩成肉泥,要么被警察逮捕,这两者都不是什么好下场。
他得跑了。
他不是工人,如果警察清场的时候把他抓了,他连自己是谁都说不清楚。然后再因为体力不支变回奥莉薇娅,最后被当成怪物处决。
他可不想这样窝囊地死去——一个屠龙者,最后被当成了龙杀掉,那太荒谬了。
他从墙根上弹起来,往左跑了两步,发现左边也被堵住了。掉头往右跑了两步,右边也被堵住了。
他站在路口,往四周看了一圈——前后左右,全是人。灰衣服的工人从左边涌过来,黑衣服的警察从右边推过来。
就在他不知所措的时候,一辆摩托车从街角冲了出来。
骑手穿着深色的皮夹克,戴着半盔,风镜把半张脸都遮住了,只露出一小截鼻尖和抿着的嘴唇。灰色的头发从头盔下面溢出来,被风吹得像一面旗帜。
莉亚。
奥兰多没来得及想她为什么在这里、她怎么会骑摩托车。
后轮甩了一下,车身倾斜,排气管几乎擦着地面。莉亚把头盔的风镜推到额头上,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上车!”她喊。
声音被周围的嘈杂淹掉了大半,但奥兰多听清了——不是因为声音大,是因为她的嘴唇把这两个字咬得很清楚。
他没犹豫。一只手抓住她的肩膀,一条腿跨过后座,屁股还没坐稳,摩托车已经蹿出去了。
他的身体猛地往后仰,差点从车上摔下去,本能地搂住了莉亚的腰。她的腰很细,皮夹克很滑,他搂了两下才搂住。
摩托车在人群中穿行,像一条鱼在礁石缝里游。
莉亚的车技比他预想的好得多——她现在的状态跟平时在办公室里那个说话像蚊子哼、走路像猫一样的姑娘完全不是同一个人。
她的身体紧贴着油箱,重心压得很低,眼睛盯着前方,耳朵竖得笔直,每一根毛都在听周围的动静。
奥兰多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没有警察,没有工人,只有灰色的烟从巷口飘进来,像一条条懒洋洋的蛇在地上爬。
他刚要松一口气,莉亚的头盔猛地往左偏了一下,摩托车跟着往左斜,他的身体被离心力甩向右后方,差点脱手。
银港城的港口到了。
路面上全是坑,被重型卡车压出来的那种深坑,积着水,水面上飘着一层油光。
摩托车在坑与坑之间左躲右闪,像在跳一支没有节奏的舞。奥兰多的屁股被颠得生疼,牙齿在打架,胃在翻涌。
“慢——慢点!”
到了码头。平时这里应该堆满了集装箱和货物,但现在经济萧条,码头上空荡荡的,只剩下一排排生锈的货架和几台锈迹斑斑的起重机。
海面在码头的尽头,灰蓝色的,跟天空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咸腥的,带着水汽,打在脸上凉飕飕的。
莉亚把摩托车停了下来。引擎熄火,整个世界忽然安静了。
只剩下海浪拍打码头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有节奏的,像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呼吸。
远处还能听到街上的骚乱声,但隔了这么远,那些声音变得很小,像收音机里传来的杂音。
奥兰多从后座上下来,腿有点软。
他站在码头上,深吸了一口气,海水的味道灌进肺里,凉丝丝的,把他脑子里的混乱冲淡了一些。
莉亚还骑在摩托车上,一只脚撑着地,头盔没摘,风镜推在额头上。她的眼睛看着海面,没有看他。
“你怎么知道我在那儿?”奥兰多问。
莉亚沉默了一会儿,耳朵转了转,像是在听远处的什么声音。然后她说了一句很小声的话,小到奥兰多差点没听清:“我每天下班都从那走,然后看到你了。”
码头上的风吹得更大了,把他的外套下摆吹起来,像一面没挂好的旗子。
他听到莉亚从摩托车上下来了。靴子踩在水泥地上,很轻,像猫走路。
她走到他身后,大概两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了。
他没回头,但他知道她站在那里。他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他的后背上,像一小片暖和的、不会烫伤人的阳光。
“奥兰多,小心。”她叫他。
他刚要回头,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一块湿滑的青苔,长在码头边缘的水泥地上,被海水泡得发绿,滑得像抹了油。
他的脚往前滑了一下,身体失去平衡,整个人往后仰。
他想抓住什么东西,但手边什么都没有——码头边缘是光秃秃的,没有栏杆,没有绳子,连一块凸起的石头都没有。他的手在空气中划了一下,什么都没抓到。
莉亚的手伸过来了。她的手指碰到了他的手腕,滑了一下,然后攥住了。
她的力气不大——猫族的力气本来就不大,再加上她的体型比他小那么多,攥住一个成年男人的手腕已经用尽了她的全力。
奥兰多的身体在下坠,他的重量把莉亚的身体也往前带了一步。她的靴子在水泥地上滑了一下,另一只手本能地去抓他的袖子,但皮夹克的袖子太滑了,她的手指从袖口上滑了过去。
他看到她眼睛里的光。琥珀色的,湿漉漉的,像两枚被雨水打湿的铜板。
她的嘴巴张开了,想喊什么,但声音没有出来。风太大了,把他的身体往后拽,把她的头发往前吹。灰色的发丝飘到他的脸上,痒的,像某种告别的方式。
“奥兰多!”
然后他的手从她的手里滑出去了。不是他松开的,是地心引力赢了。
他的身体往后倒,画了一道弧线,从码头边缘落下去。他看到莉亚的脸在码头上方变小。
海水接住了他——不是温柔的那种接住,是像一堵墙一样拍在他背上。
然后维多利亚的声音传来了,很轻,很冷,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声。
“你就这点出息?”
他张开嘴,想骂那个声音。但海水灌进来了,灌进他的喉咙,灌进他的胃里,灌进他的肺里。
他没有力气骂了。他闭上了眼睛。
墨绿色的海水变成了黑色。
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