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兰多第二天早上是被饿醒的。
准确地说,是被自己的肚子叫醒的。
那声音大得像是有人在敲鼓,隔壁房间的住客还以为是公鸡打鸣。
他从木板床上坐起来,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
“你就不能消停点吗。”
肚子又响了一声,这回还带了个弯儿,像是唱歌。
行吧。
他认命地从床上爬起来。昨晚住的这家旅馆是兰特斯蒂城最便宜的,一晚上三个铜板。床板硬得像直接睡在马路上,枕头里塞的草扎得他后脑勺痒了半宿。
唯一的好处是便宜。
便宜就是正义。
他把那件麻布斗篷披上。这件斗篷是离开精灵森林的时候顺手带出来的,粗糙得像麻袋,但胜在帽檐够大,压低了能遮住大半张脸。对于正在被龙族“通缉”——不对,那是另一回事——对于正在躲着银龙女王的人来说,这玩意比什么贵族礼服都实用。
洗脸的时候,他看见水盆里自己的倒影。
手腕上昨晚被白毛萝莉咬出来的牙印还在,结了薄薄一层痂。
“暗夜族的牙。”
他嘀咕了一声,把袖子拉下来盖住。
“咬人比猫还疼。”
出门的时候,老板娘正趴在柜台上睡觉。
鼾声比他的肚子还响。
奥兰多心想,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兰特斯蒂城白天的样子比夜晚体面一点。
石板路两旁的店铺开了门,卖面包的、卖鱼的、修鞋的。
奥兰多把帽檐又往下压了压。
肚子又叫了。
声音大到旁边卖鱼的大婶都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看什么看。”
他低着头加快脚步。
“没见过饿肚子的人啊。”
走到街口的时候,他停下来。
那里立着一块木质公告栏,上面钉着几张发黄的纸。大部分是市政厅的告示,比如“禁止随地倒垃圾”“禁止在公共水井洗脚”之类压根没人看的东西。
但最上面那张纸是新的。
纸张很白,墨迹鲜亮,边缘用四个铁钉整整齐齐地钉着。
奥兰多本来只是扫了一眼。
然后他的脚步停了。
他站在公告栏前面,盯着那张纸看了五秒。
又看了五秒。
然后把头往左歪了歪。
往右歪了歪。
试图从不同角度确认自己没有产生幻觉。
纸上画着一个人像。
如果那玩意儿能被称作人像的话。
一个椭圆形的脑袋,两只眼睛一高一低,鼻子画成歪歪扭扭的三角形,嘴巴是一条横线,两端往上翘,露出一种蠢到令人窒息的迷之微笑。下巴上还加了几根胡子,因为比例完全失调,看起来像是从脖子里长出来的。
画像下面写着一行字。
“通缉令。奥兰多·戴尔福特,原皇家屠龙队成员,涉嫌叛国通敌,出卖帝国军事情报。凡提供线索者赏银币五十枚,擒获者赏金币两百枚。”
落款是艾尔德隆帝国皇家宪兵队。
奥兰多盯着那张画像看了很久。
“叛国通敌。”
他把这四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干的。
卡尔·冯·布伦瑞克。那个贵族队长。在龙霄城里开启传送阵、头也不回地抛弃队友逃走的那个家伙。现在居然还有脸给他安一个“叛国通敌”的罪名。
脸皮厚得能挡龙息了吧。
但他只是觉得好笑。
“两百金币。”
他自言自语。
“我还挺值钱的。”
他又看了一眼那张画像。
那个歪歪扭扭的椭圆脑袋。
那个一高一低的眼睛。
那个蠢到家的微笑。
“问题是——”
他的嘴角抽了抽。
“这画的是个什么玩意儿?”
旁边一个也在看公告栏的老头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奥兰多立刻闭嘴,把帽檐拉低,装出一副“我只是个普通路人”的样子。
老头收回目光,对着那张画像端详了一会儿,摇摇头。
“长得真丑。”
他发表了一句评论,然后背着手走了。
奥兰多在心里给老头点了个赞。
他站在公告栏前面,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跑路。
立刻。
马上。
他把这个想法翻来覆去掂量了两遍,确认它是目前唯一正确的选项。
然后转身往城门走。
兰特斯蒂城的北城门是通往艾尔德隆内陆的主要出口,平时进出的商队、旅人、马车络绎不绝。正常情况下,混在人流里出城不是什么难事。
但今天不正常。
奥兰多离城门还有两百步的时候,就看见了城门两侧站着的士兵。不是平时那种懒洋洋靠在墙上、枪都拿歪了的守门兵,而是穿着整齐制服、腰间佩剑、手里还拿着一张纸的宪兵。
两个在左边,两个在右边,还有一个站中间,正在一个一个盘查出城的人。
每盘查一个,他就把手里的纸举起来,对着那个人的脸比一比。
奥兰多不用走近也知道那张纸上印着什么。
那个椭圆形的脑袋。
那个一高一低的眼睛。
那个蠢到家的微笑。
他停下脚步。
转身往回走。
走了大概五十步,在一条小巷的拐角处停下来,靠在墙上。
脑子里飞速转着。
走城门肯定不行。那张画像虽然抽象得离谱,但宪兵手里又不止画像,还有他的名字和身份信息。万一被拦住盘问,他连一个能用的假身份都没有。
翻城墙?
他抬头看了一眼城墙的高度。
大概四层楼。
如果是在龙族形态下——一个银发银瞳的萝莉从城墙上飞出去,怕不是全城的弓箭手都要把她射成刺猬。
钻下水道?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
兰特斯蒂城的下水道入口在哪他都不知道。
正在思考的时候。
肚子叫了。
不是之前那种普通的饥饿感。
而是一种从胃的深处翻涌上来的、像是被人攥住内脏使劲拧了一把的剧痛。
奥兰多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太熟悉这种感觉了。
每次从奥兰多变成奥莉薇娅之前,身体都会发出这样的信号。饥饿——极度的、无法抵抗的饥饿——然后身体开始缩小,头发变长变白,眼睛变成银色,胸口多出两坨他一点都不想要的肉。
“艹。”
他咬着牙,额头上冒出一层冷汗。
“偏偏这个时候。”
身体已经开始发抖了。
不是冷的,是体内的龙族血脉正在翻涌,像是一锅烧开的水,蒸汽顶得锅盖砰砰响。手指开始发麻,指尖的颜色在变淡。
奥兰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迈开步子。
他拐进旁边一条更窄的巷子,沿着墙根往里走。脚步越来越踉跄,膝盖发软,像是踩在棉花上。
走了大概一百步,找到了一个死角。
三面都是墙,堆着几个破木箱和一辆少了轮子的手推车。头顶是两栋房子之间夹出来的一条缝,阳光照不进来,阴暗潮湿,空气里一股霉味。
没人。
他跌坐在墙根,后背靠着冰凉的石头。
身体的变化开始加速了。
手指正在缩短,皮肤变得更细更白。头发根部传来一阵刺痒,那是银色的发丝正在从头皮里往外生长。最难受的是胸口,肋骨正在以一种缓慢但不可逆的速度重新排列。
奥兰多咬紧牙关。
不。
不行。
在这个地方变成奥莉薇娅,等于自杀。一个小女孩从这种死胡同里走出去,被人看见,追查起来,不用半天就能查到他头上。
他把双手按在膝盖上,十根手指用力扣住膝盖骨。指甲嵌进皮肤里,疼痛让他的意识清醒了一瞬。
体内的龙族血脉像是听到了他的抗拒,翻涌得更加剧烈了。
一阵更强烈的饥饿感从胃部炸开。
视野开始变色了。
原本正常的颜色正在褪去,所有东西都像是被一层银色的薄纱覆盖。
奥兰多闭上眼睛。
“你给我——”
他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压回去。”
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手指停止缩短了。
但那股力量没有退去,只是被他硬生生顶住了。像是一道大坝拦住了洪水,水面还在上涨,裂缝正在不断扩大。
他不知道能撑多久。
汗水顺着脸颊滴下来,落在斗篷上,洇出深色的水渍。
呼吸越来越急促。
手指又开始发麻了。
就在这个时候。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先生需要帮忙吗?”
奥兰多的瞳孔猛地收缩。
直到对方开口之前,他完全没有察觉到背后有人。
他转过头。
灰站在那里。
黑白分半的头发,异色瞳孔,深色长衣。和昨晚一模一样的打扮,连衣领上暗纹刺绣的位置都没变。
站在巷子入口处,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从声音来判断,大概还是那副温和到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微笑。
奥兰多张了张嘴。
他记得这个地方。
他跑进来的时候明明看过,三面都是墙,唯一的入口就是自己进来的那条路。那条路上刚才没有任何人。
灰是怎么出现在他身后的?
他想问。
但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龙族血脉正在他体内疯狂冲撞,他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压制变身上了。现在开口说话,他怕自己一张嘴吐出来的不是话,而是一口龙息。
灰歪了歪头。
“先生看起来不太舒服。”
他往前走了一步。
依旧没有任何脚步声。
“需要我帮忙吗?就当做是之前事情的感谢”
奥兰多看着他。
脑子里两个念头在打架。
第一个念头是拒绝。这家伙身上到处都是可疑的地方。走路没声音,异色瞳孔,会用天使族的圣光,背后那两片模糊的翅膀轮廓。跟这种人走,鬼知道会被带到什么地方去。
第二个念头是现实。
他快撑不住了。
体内的龙族血脉翻涌得越来越猛,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正在用全身的力气撞栏杆。最多再撑一两分钟,他就会在这个死胡同里变成奥莉薇娅。
在人类城邦暴露龙族身份。
那是死路一条。
跟着这个来路不明的家伙走。
至少还是个机会。
奥兰多用尽全身力气,点了一下头。
灰微微一笑。
他走上前来,伸出一只手。奥兰多抓住那只手,借力站起来。手掌接触的瞬间,他感觉到灰的手指冰凉,不像是活人的体温。
但那股凉意顺着手腕蔓延上来的时候,体内翻涌的龙族血脉居然稍微平静了一点。
只是一点。
但足够他站稳了。
“先生跟我来。”
灰松开手,转身往巷子深处走去。
奥兰多这才看清楚——在那堆破木箱后面,有一道他之前没发现的窄门。门板颜色和墙壁几乎一模一样,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灰推开门,侧身让奥兰多先进。
门后面是一条更窄的通道,两侧墙壁上每隔十几步才有一盏油灯,光线昏暗得像是在地底下。
奥兰多扶着墙往前走。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体内的龙族血脉还在翻涌,但比刚才稍微好了一点。至少他的手指没有继续缩短,视野里的银色也没有继续加深。
灰走在他身后。
依旧没有任何脚步声。
走了一段之后,灰开口了。
“先生的体质很特殊。”
奥兰多的后背绷紧了一瞬。
“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没什么。”
灰的语气很平淡。
“只是觉得,先生刚才的样子,像是在和什么东西打架。”
“……你看错了。”
“也许吧。”
灰没有再说什么。
通道在前面拐了一个弯,通往更深的地方。油灯的火苗在墙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子,把灰的影子也映了出来。
奥兰多不经意地瞥了一眼墙上的影子。
灰的影子很正常。
肩膀的位置没有任何凸起。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肚子里又翻涌了一下。他咬紧牙关,把涌上喉咙的一口气硬生生咽了回去。银色的光芒在眼底一闪而过,很快又被压制下去。
灰在他身后,看不见他的脸。
也看不见他眼睛里那一瞬间闪过的银色。
至少现在还不知道。
奥兰多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走路上。
一步。
再一步。
通道尽头隐约透出光亮。
不知道通往哪里。
但总比变成萝莉被全城追着跑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