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前，龙霄城，银龙王宫。
奥莉薇娅站在镜子前面，觉得自己像个被包装好的礼物。
镜子里映出一个银发银瞳的少女，穿着一件抹胸式的白色长裙。裙摆拖到脚踝，面料轻薄得近乎透明，在灯光下泛着珍珠色的光泽。肩膀倒是没有暴露，但胸口那一块的设计，简直是在挑战她仅存的那一点男性尊严。
领口开得太低了。
低到她低头就能看见自己胸前那道被硬挤出来的沟。
“公主殿下，请您不要乱动。”
身后的女仆正在帮她整理裙摆。奥莉薇娅试图把领口往上提一提，女仆立刻把她的手按下去。
“女王陛下亲自挑选的款式，请您保持原样。”
奥莉薇娅放弃了。
今天是她“一岁”的生日。
准确地说，是被艾丝翠德变成奥莉薇娅的一周年纪念日。
银龙女王把这一天定成了她的生日，并且决定举办一场宴会。
奥莉薇娅当时的反应是：“我能不参加吗。”
艾丝翠德微笑着回答：“不能。”
于是她就被塞进了这件抹胸长裙里。
宴会厅在银龙王宫的顶层。穹顶由整块寒霜水晶打磨而成，月光透过水晶洒下来，在地面上铺出一片银白色的光斑。大厅里摆着长桌，上面堆满了各种食物和酒水，龙威混杂的气息压得人喘不过气。
奥莉薇娅站在艾丝翠德身边，脸上挂着僵硬的微笑。
银龙女王今天穿了一身银灰色的礼服，银色的长发披散在肩上，头戴寒铁王冠。她一只手搭在奥莉薇娅的肩膀上，力道不重，但那只手的温度冰凉，像是在提醒她——别想跑。
各分支的龙轮流上来祝贺。红龙、蓝龙、土龙、黑龙的代表，一个接一个地走上前来。艾丝翠德对每个人的态度都差不多——礼貌、疏离、高高在上。她是四大龙王之首，龙栖山脉的最高统治者。这些分支的龙在她面前，连抬头直视的资格都没有。
奥莉薇娅站在旁边，脸上的肌肉已经笑酸了。
她以前是个杀龙的。现在站在一群龙中间，穿着抹胸长裙，被当成公主介绍给每一个来宾。这个世界绝对有什么地方搞错了。
“艾丝翠德。”
红龙女王走过来。
她化为人形是一个高挑的红发女性，红色长发高高束起，眉宇间带着一股武人的英气。
身后跟着一个红发的小女孩，扎着双马尾，正百无聊赖地东张西望。
“伊格尼克斯。”艾丝翠德的语气明显比刚才热络了一些。
红龙女王从路过的侍者手里抓了一杯酒，一口灌下去半杯，动作豪迈得跟她的身份完全不匹配。
艾丝翠德看着她喝酒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这是奥莉薇娅在银龙女王脸上见过的、最接近“真诚的笑”的表情。
“这是你家的小丫头？”红龙女王低头看了一眼奥莉薇娅，红色的瞳孔上下扫了一遍，最后停在胸口的位置，“长得挺快嘛。”
奥莉薇娅感觉自己脸上的温度在升高。
艾丝翠德没有在意，已经和红龙女王走到一边聊了起来。两个人聊着北境局势、黑龙分支的动向、人类猎龙队的部署，语气就像两个CEO在开董事会。
没有人注意到奥莉薇娅。
她往后退了一步。艾丝翠德没有反应。她又退了一步。
银龙女王正在和红龙女王说笑，银色的长发随着笑声轻轻晃动。
那是奥莉薇娅在这两年里从没见过的表情——不是对女儿的那种温柔宠溺，而是对同类的、平等的、放松的交流。
奥莉薇娅转过身，从人群的缝隙里钻了出去。
宴会厅外面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墙壁上镶嵌着寒霜水晶，散发着淡淡的蓝色荧光。走廊里空无一人，所有侍者都在宴会厅里忙碌。
奥莉薇娅一直走到走廊尽头的转角处才停下来。她靠在墙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胸口被那件抹胸长裙勒得喘不过气，她把领口往上拽了拽，拽不动。那两块布像是焊死在上面一样。
“什么破裙子。”
转角过去是一个僻静的露台。奥莉薇娅提着裙摆走过去，在石栏上坐下来。
从这里可以看见龙霄城下方层叠的山脉，月光把山峰的轮廓镀成银白色。
她以前杀过龙。现在又变成了龙。
“我到底在这里干什么。”她对着月亮说。月亮没有回答。
脚步声打破了安静。不止一个人。
奥莉薇娅从石栏上跳下来，转过身。三个身影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大概十五六岁，人形外貌，蓝色头发梳成一丝不苟的背头，穿着一身深蓝色礼服。另外两个跟在他身后，也是蓝头发，一看就是跟班。
“哟。”蓝发少年在露台入口处停下来，双手插在礼服口袋里，歪着头打量奥莉薇娅，“这不是公主殿下吗。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啊。”
“我想一个人待着。麻烦阁下请回吧。”奥莉薇娅的声音平静，但抓着裙摆的手指收紧了。
蓝发少年没有走。他往前迈了一步，身后两个跟班也跟着往前蹭了蹭。
“一个人多郁闷啊。”他笑了笑，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油滑得像抹了一层猪油，“来，陪本少爷喝几杯如何？”
奥莉薇娅看着他那张脸，胃里翻了一下。
“恶心。”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露台上听得清清楚楚。
蓝发少年的笑容僵了一瞬。
“哼。”他收起笑容，眼神冷下来，“仗着你母亲是女王，就想高高在上？”
他往前走了两步，离奥莉薇娅只有不到三步的距离。奥莉薇娅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了石栏。蓝发少年伸出手，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奥莉薇娅的手臂猛地绷紧。那几根手指扣在她手腕上，像是被五条冰冷的蛇缠住。
“放开。”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老大这是对公主心动了吗？”一个跟班在后面起哄。
蓝发少年嗤笑一声。“心动？”他把这两个字嚼了嚼，转回头，居高临下地盯着奥莉薇娅，蓝色的瞳孔里没有一丝温度，“怎么可能。”
他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
“她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儿，鬼知道是哪条不知羞耻的母龙跟哪个下等种族生出来的野种——”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弧度。
“——连做我的情妇都不配。”
两个跟班发出一阵夸张的笑声。
她想动手。她的手已经握成了拳头。
但这是银龙女王的宴会。面前这个混蛋是蓝龙王的儿子。如果她在这里动手，艾丝翠德肯定会怪罪她。
所以她只能站着。被攥着手腕。听着那些话。
蓝发少年伸出另一只手，捏住奥莉薇娅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对着月光。“这张脸倒是长得不错。银龙族的皮相确实比其他分支强。”他的拇指在她的下巴上蹭了蹭，“可惜是个杂种。”
“就是就是。”一个跟班凑上来，“老大，这种货色，玩完扔了就是，反正银龙女王也不会为一个野种跟蓝龙族翻脸。”
“有道理。”蓝发少年低头看着奥莉薇娅，“怎么样，公主殿下？陪本少爷喝几杯，也许我心情好了，还能让你少受点——”
“放开她！！！”
一声大喊从走廊那头炸开。声音大到连露台上的风都停了一瞬。
蓝发少年转过头。
一个红色的影子正以惊人的速度冲过来。两条双马尾在脑后甩成两条直线，红色的瞳孔在月光下烧得像两团火。
普瑞妮娅。
她冲到露台入口，一脚踹开挡路的一个跟班。那个跟班整个人飞出去，撞在墙上，滑到地上不动了。
另一个跟班还没来得及反应，普瑞妮娅已经一肘子砸在他脸上，鼻梁骨碎裂的声音清脆得像掰断一根胡萝卜。
蓝发少年松开奥莉薇娅的手腕，转过身来。他脸上的轻浮表情终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的恼怒。
“普瑞妮娅，你疯了？你知道我是谁——”
“我当然知道你是谁。”普瑞妮娅站在他面前，身高比他矮了大半个头，但气势上完全碾压。
红色的双马尾在她脑后微微晃动，像两条燃烧的引线。
“蓝龙王的二儿子，塞德里克·蓝渊。”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把那个名字念出来，像是在念一份死刑判决书。
“整天在龙霄城里晃荡，仗着你爹是蓝龙王就到处欺负人。上次在训练场欺负土龙族的新兵，上上次在城里调戏黑龙族的侍女——”她往前走了一步，塞德里克往后退了一步，“——现在连银龙公主都敢动了？你那条命是不是太长了你觉得？”
塞德里克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伸出一根手指指着普瑞妮娅，指尖微微发抖。
“你——你一个红龙族的，有什么资格管我？我是蓝龙王的儿子！你不过是红龙女王手下的一条——”
话没说完。
普瑞妮娅的拳头已经印在了他脸上。
那一拳从下往上，结结实实地砸在他的下巴上。塞德里克的脑袋猛地往后仰，整个人离地飞起来，重重地摔在露台的石板上。
普瑞妮娅没有停。她骑到他身上，一拳接一拳地往下砸。红色的马尾辫随着每一次挥拳剧烈地甩动，月光把她小小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像一头正在撕咬猎物的野兽。
“让你嚣张！”
最后一拳砸下去的时候，塞德里克的脸上已经看不出原来的五官了。
奥莉薇娅站在石栏旁边，后背还贴着冰凉的石头。她在看普瑞妮娅。那个红发双马尾的少女骑在一个比她高半个头的蓝龙少年身上，用拳头把他揍得满脸是血，嘴里还在骂骂咧咧，从塞德里克的祖宗十八代一直骂到他未来的子孙十八代。
塞德里克被打得连惨叫声都发不出来了，但他嘴里还在嘟囔。
“你……你们……给我等着……”
普瑞妮娅揪住他的领子把他拽起来。“等什么？”
塞德里克的脸肿得像个猪头，一只眼睛已经睁不开了。但他还是扯着嘴角，露出一个扭曲的笑。
“你……还有那个杂种公主……等蓝龙族……等我继承了蓝龙王的位置……把你们两个都收了当小妾……到时候看你们还——”
普瑞妮娅的膝盖顶进了他的肚子。塞德里克像一只煮熟的虾米一样蜷缩起来。
就在这时，一个巨大的蓝色影子从走廊那头掠过来。速度快到空气都发出了爆裂声。
蓝龙王。
一个高大的中年男性，蓝色长发披散在肩上。他的左手拎起普瑞妮娅的后领，像拎一只小猫一样把她提到半空中，右手抓住塞德里克的肩膀把自己的儿子拽起来。
塞德里克一看见自己父亲，立刻变了脸色。“父王！是她——是红龙族的人先动手的！我只是跟公主殿下说了几句话，她就——”
蓝龙王没有说话。
他松开普瑞妮娅，然后反手一巴掌抽在塞德里克脸上。那一巴掌的声音，响到连走廊尽头的宴会厅里都能听见。
塞德里克整个人转了半圈，撞在露台的石柱上。嘴角裂开一道口子，鲜血顺着下巴滴下来。
“丢人现眼的东西。”
塞德里克捂着脸，不敢吭声了。
蓝龙王转过身，朝着走廊的方向微微欠身。
银龙女王站在走廊入口处。红龙女王站在她旁边。红龙女王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忍笑；艾丝翠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银色的瞳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但奥莉薇娅在那双银色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她从来没在艾丝翠德脸上见过的东西。冷。不是平时那种高高在上的疏离的冷，是能让整座龙霄城的温度下降三度的冷。
“女王陛下。”蓝龙王保持着欠身的姿势，“是在下教导无方，让犬子惊扰了公主殿下。蓝龙族会为此事负责。”
艾丝翠德没有看他。
她走过蓝龙王身边，走过普瑞妮娅身边，走过靠在石柱上捂着脸的塞德里克身边，一直走到奥莉薇娅面前。然后她蹲下来，银色的眼睛平视着奥莉薇娅的眼睛。
“奥莉薇娅，你有没有受伤。”艾丝翠德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奥莉薇娅能听见。
“没事。”奥莉薇娅摇了摇头。
艾丝翠德伸出手，把奥莉薇娅被扯乱的裙摆整理好。动作很慢，很仔细。然后她站起来，把奥莉薇娅抱进怀里。
她抱着奥莉薇娅转过身，银色的瞳孔扫过蓝龙王，扫过塞德里克，扫过两个缩在角落里的蓝龙跟班。
“蓝龙王。”她的声音很平静，“你的儿子，以后最好不要再出现在龙霄城。”
蓝龙王的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遵命，陛下。”
他一把拽过塞德里克的领子，拖着他就往外走。两个跟班连滚带爬地跟在后面。
走廊里安静下来。
红龙女王走过去拍了拍艾丝翠德的肩膀，两个人交换了一个奥莉薇娅看不懂的眼神。“我去看看普瑞妮娅那丫头。”红龙女王说。
普瑞妮娅正站在露台边上甩手上的血，看见自己母亲招手，不情不愿地蹭过去。
奥莉薇娅从艾丝翠德的肩膀上抬起头，目光越过银色的发丝，看向普瑞妮娅。普瑞妮娅也在看她。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碰了一下。
然后普瑞妮娅转过头，跟着红龙女王走了。红色的双马尾在她脑后一晃一晃，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
奥莉薇娅记住了那个眼神。记住了那个名字。
普瑞妮娅。
三个月后。银龙王宫的花园。
奥莉薇娅坐在一棵银叶树的树荫下，膝盖上摊着一本书。红龙女王今天又来拜访艾丝翠德了，普瑞妮娅也跟着来了。她知道普瑞妮娅在花园里，但她没有主动去找她。上次在露台上的事情之后，她们还没有单独说过话。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谢谢”？太轻了。“你那天真帅”？太蠢了。
她正在脑子里排练第三十七种开场白的时候，一双手从背后伸过来，精准地按在了她的胸口上。
然后揉了一下。
奥莉薇娅整个人弹起来，书本飞出去，后背撞在银叶树的树干上。银色的瞳孔瞬间收缩，双手条件反射地护住胸前。
普瑞妮娅蹲在她刚才坐的地方，双手还保持着揉捏的姿势，红色的双马尾在脑后得意地晃来晃去。
“你你你——”奥莉薇娅的声音都变了调，“你干什么！！！”
普瑞妮娅把手收回去，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然后抬起头，又看了看奥莉薇娅的胸口。她发出一声充满不甘的叹息。
“明明比我小。”她说，“居然比我还大。”
奥莉薇娅的脸从银白色变成了粉红色，又从粉红色变成了大红色。“你——你在说什么啊！！！”
“我说的是事实啊。”普瑞妮娅理直气壮地站起来，双手叉腰，“上次在露台上我就注意到了，你那条裙子的胸口塞得那么满，我的眼睛又不瞎。”
她伸出手指戳了戳奥莉薇娅的胸口。奥莉薇娅整个人又往后缩了一寸。
“不公平。”普瑞妮娅嘟着嘴，“明明我比你大——我是说年纪。凭什么你比我先长。”
“这种事情又不是我能控制的！！！”
普瑞妮娅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噗嗤一声笑出来。“你这条龙，急起来还挺可爱的嘛。”
她朝奥莉薇娅伸出一只手。“上次在露台上我就想说了。你那个被人堵在墙角还死撑着不说软话的样子，挺带种的。”
奥莉薇娅看着她伸过来的那只手。红色的瞳孔里映着银叶树的光斑，双马尾在微风里轻轻晃动。少女的脸上带着一种坦荡荡的、毫无保留的笑。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握住了那只手。
有朋友真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