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娘,你是艾尔德隆人?”
络腮胡男人往咖啡里扔了两块方糖,用茶匙搅了搅。糖块碰在杯壁上,发出叮叮的声响。他旁边的两个人也凑过来,三个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薇身上,虽然眼光中没什么恶意。
“是呀。”
薇端起自己的咖啡杯,吹了吹杯口的热气。白色的睫毛垂下来,在墨镜摘掉之后显得格外长。
她的嘴唇碰了碰杯沿,抿了一小口,然后皱了皱鼻子。
“好苦。”
“哈哈哈哈!”络腮胡男人笑起来,“小姑娘喝不惯黑咖啡吧,要不要加点奶?”
“不用不用,入乡随俗嘛。”
薇把杯子放下,双手捧着杯壁,像是在暖手。风衣的袖子往上滑了一点,露出两截细得过分的苍白手腕。
“大叔们是北方来的吧?乌尔斯克?”
络腮胡男人挑起眉毛。“你怎么知道?”
“听口音呀。”薇歪了歪头,白色的短发滑过眼角,“我在奥斯特利亚留学的时候,学校里有个同学就是乌尔斯克人。你们说话的那个卷舌音,和他一模一样。”
“留学?”旁边一个剃着平头的男人来了兴趣,
“奥斯特利亚?联邦那边?”
“对呀。待了两年呢。那边和艾尔德隆完全不一样,到处都是工厂,天上全是烟,晚上看不见星星。”
“听说联邦那边乱得很。”
平头男人说,
“工人天天游行,银行一家接一家倒闭。”
“可不是嘛。”薇叹了口气,“所以我爸把我叫回来了。说外面不安全,让我老老实实在家待着。”
她的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抱怨,像一个被家里管得太严、好不容易出门透口气的贵族小姐。
奥兰多站在薇身后半步的位置,两只手交叠在围裙前面,脸上挂着一个僵硬的微笑。他的腿并拢着,膝盖微微内扣,裙摆垂在膝盖上方一截,一动不动。
“莉娜。”
“愣着干嘛。快来倒水。”
“……好的。”
那个清亮的女声从他喉咙里出来。
他从吧台那边拿过咖啡壶,走到旁边。
弯下腰,给几人的杯子续上咖啡。假胸的重量在这个角度变得格外明显,那两坨东西往下坠着,肩带勒进肩膀里,微微发紧。
“哎,你家这女仆,长得真不错。”平头男人说。
“那当然。”薇托着腮,“我们家挑女仆,第一看脸。”
奥兰多倒咖啡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一滴咖啡溅在杯子外面,落在格子桌布上,洇出一个深色的圆点。
“对不起。”
他低声说。那个清亮的女声道歉的时候格外像回事,柔柔弱弱的,让人不忍心责怪。
“没事没事。”络腮胡男人大度地摆了摆手。
奥兰多直起身,退回到薇身后。两只手重新交叠在围裙前面,目光盯着地板。
薇和那帮人聊得很开。
从奥斯特利亚的工厂说到艾尔德隆的贵族八卦,从联邦的总统选举说到武陵云中王朝的茶叶。
她的语速不快不慢,偶尔笑一下,白色的短发随着笑声轻轻晃动。那几个北方人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
咖啡差不多见底了。
薇端起自己的杯子,用手扇了扇杯口的热气。咖啡的香气被扇得散开,混进空气里。她抿了一小口,然后把杯子放下。
“话说。”
“北方的大叔们,来艾尔德隆干什么呢?”
络腮胡男人把咖啡杯放下,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大公命令我们……”
他的声音含混不清,像是舌头被咖啡烫麻了。
“额……说什么这附近有遗迹……让我们找些……”
两人的瞳孔涣散了一瞬,然后重新聚焦,又涣散了一瞬。
“找些……什么来着……”
“找……能用的……东西……”
他的脑袋往旁边歪了一下,然后猛地弹回来,像是在和睡意搏斗。
“好了。”
第三个男人——突然伸出手,按住了络腮胡男人的肩膀。
“先说到这里。”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硬。不是北方口音带来的那种粗粝感,是警觉。是刀出鞘之前的那一声轻响。
他盯着薇。眼窝深处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像是嗅到了什么不对的味道。
“你们。”
瘦高男人把络腮胡男人和平头男人从薇身边拉开。
他的手掌扣住两个人的肩膀,手背上青筋暴起。
“究竟是什么人。”
空气安静了片刻。
络腮胡男人晃了晃脑袋,终于意识到不对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了的咖啡杯,又抬头看了一眼薇。
平头男人的瞳孔猛地收缩,咖啡杯从他手里滑落,在桌面上滚了半圈,残留的液体洒在格子桌布上。
络腮胡男人站起来。
椅子腿刮过木地板,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你——”
他深吸一口气。
“——到底是什么人。”
声音压在喉咙里,像是野兽在低吼。
薇抬起头。红色的瞳孔对上了那只拳头。她歪了歪头,白色的短发滑过眼角。嘴角还翘着。
五根手指张开。苍白的、细得像是一碰就会断的手指。
那只手愣是接住了那个拳头。
络腮胡男人的手臂肌肉猛地绷紧。袖子底下的二头肌鼓起来,像一块铸铁。他往下压。压不动。
那只苍白的小手纹丝不动地托着他的拳头,像是一块石头托住了一片落下来的树叶。
“哟。”
“沙包大的拳头。不愧是北方人,天生壮实。”
她顿了顿。另一只手把咖啡杯放到桌上,动作轻巧得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不像我。”
她把手从他拳头上收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翻过来,又翻过去。苍白。纤细。
骨节分明但小得像是未成年。
“一个小丫头片子。”
然后她往后一仰。
风衣的下摆在空中画了一个完整的圆,米白色的布料像翅膀一样展开。
灰色的贝雷帽从头上飞出去,落在卡座的坐垫上。白色的短发在空中散开,发尾那一抹暗红色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她的双手撑了一下地板,然后整个人弹起来。平底鞋落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巧的落地声。膝盖微屈,身体重心下沉。风衣的下摆落下来,垂在腿侧。
络腮胡男人转过身,面对着她。他的拳头还保持着刚才被接住的姿势。
“来。”
“咱俩练练。”
络腮胡男人深吸一口气,胸腔鼓起来,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他迈开步子,朝薇冲过去。
木地板在他脚下发出沉重的闷响,每一步都像是要把地板踩穿。桌子上的咖啡杯被震得叮叮作响。
他挥出右拳——比刚才更快,更狠,带着整个身体的重量。拳头破开空气,发出呼的一声。
薇侧身。
拳头擦着她的风衣领口过去。
手肘抬起来。砸在他下巴上。
络腮胡男人的脑袋猛地往后仰。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身体的重心开始往后倾斜,但他还没倒。
北方人的体格,挨了一下还能站住。他咬着牙,下巴上的肌肉绷得像石头,左拳从侧面抡过来,瞄准了薇的太阳穴。
薇蹲下去。
左拳从她头顶扫过,带起的风吹动了她白色的短发。她一只手撑在地上,身体侧转,右腿扫出去。平底鞋的鞋跟精准地踢中了他的脚踝。不是踢骨头。是踢筋。
络腮胡男人的左腿猛地一软。膝盖弯下去,整个人的重心彻底塌了。他的身体往后仰倒,像一面被推倒的墙。后背撞在卡座的桌沿上,咖啡杯跳起来,翻倒,碎在地上。他的后脑勺磕在坐垫上,眼睛翻白了一瞬。然后不动了。
薇站直了身体。风衣的下摆落下来,重新垂在腿侧。
咖啡馆里安静下来。吧台后面,戴眼镜的老板举着擦了一半的杯子,桌上留着一杯没喝完的咖啡,还冒着热气。门上的铃铛轻轻晃了一下,发出半声叮当,然后也停了。
薇站在原地,扫了一眼地上的三个北方人。络腮胡男人仰面躺在卡座上,嘴巴张着,打起了呼噜。平头男人靠墙坐着,脑袋歪在一边,也睡着了。瘦高男人趴在地上,脸贴着木地板,呼吸平稳得像婴儿。
她把手插进风衣口袋里,转过身。
奥兰多蹲在桌子底下。
双手抱头。深棕色的假发歪到一边,蕾丝发箍挂在耳朵上摇摇欲坠。
女仆装的裙摆铺在地板上,像一朵摊开的黑色花朵。
薇盯着他看了片刻。
“噗。”
她捂住嘴。肩膀抖了一下。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安静的咖啡馆里炸开。她笑得弯下腰,一只手扶着桌子边缘,另一只手捂着肚子。
风衣的腰带垂下来,拖在地板上。贝雷帽早就不知道掉哪了,白色的短发凌乱地散在脸侧,随着笑声不停颤动。
“怎么。”
她好不容易喘上一口气,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眼泪。
“这就吓到了?”
奥兰多从桌子底下抬起头。
“还是说——”
“你更有当女孩子的潜质?”
奥兰多蹲在桌子底下,裙摆铺了一地,假胸压在膝盖上。
“我——”
他闭上了嘴。
薇直起身,拍了拍风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吧台后面已经彻底石化的老板。
“咖啡钱。”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银币,拇指一弹。银币在空中翻了几圈,叮的一声落在吧台上,转了两圈,倒下。
“不用找了。”
门铃叮当一声。她走了出去。
奥兰多从桌子底下爬出来。假发歪着,围裙皱了,裙摆上沾了一小块咖啡渍。他扶着桌沿站起来,膝盖还有点软。
他真的吓到了。不是因为爆炸。薇今天没带炸弹,或者说至少到目前为止还没掏出来。
三个乌尔斯克人,体格是他的两倍。虽然只是人类,不是战熊族,但北方人的骨架摆在那里,光是小臂就比他的小腿粗。
如果让他自己面对这三个人——没有木剑,穿着女仆装,假胸坠得肩膀发酸——他大概只能跑。
“你……刚刚对他们做了什么”
看着地上三个躺的七仰八叉的汉子,奥兰多总觉得哪里不对。
“放了一些调料而已,与其拷问,不如让他们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