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衣室里。
梓酱把最后一片卸妆棉扔进垃圾桶,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着奥兰多那张终于恢复原状的脸。
“看来我的手艺不错嘛。”
“嗯。”
“很可爱哦,真的。要是卸妆没那么早的话,下次直播还想请你一起出镜呢。”
“……什么?”
“你想啊。”梓酱双手合十,粉色的马尾在脑后晃了晃,“一个女仆装的可爱女孩子,结果是男的——观众们还不得疯掉?弹幕能刷到服务器炸。”
“那你还真是会做生意。”
“那当然啦,我可是知名主播。”
“人气这种东西,蹭一蹭又不会少块肉。”
“会少。”
“少什么?”
“我的尊严。”
梓酱捂着嘴笑出了声。“还挺年轻的嘛,小哥。嘴上说不要,身体倒是很诚实地穿了一整天。”
“那是被绑在椅子上被迫穿的。”
“穿上去之后感觉怎么样?”
奥兰多沉默了片刻。
“假胸很重。”
“裙子太短。”
“还有呢?”
梓酱把化妆箱的扣子咔嗒一声扣上。“不过说真的,你穿女仆装还挺合适的。下次要是再需要——”
“妆画得不错。”
奥兰多打断她。
“下次别画了。”
梓酱歪了歪头。“这么绝情?”
“对。”
“那我问你一个问题。”
“说。”
“你胡子没了,这块谁给你补?”
“……你还好意思问。”
“我问的是谁给你补,又没说我给你补。”梓酱眨了眨淡紫色的眼睛,一脸无辜。“不过说实话,你现在这样也挺帅的。胡子这种东西,长两天就回来了。”
“两天?”
“大概。”
“这两天我怎么见人。”
“就说你刮了呗。”
“一个大男人突然把胡子刮得干干净净,你觉得别人会怎么想。”
“会觉得你变帅了?”
“……行吧。”
梓酱拎起化妆箱,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来。
“对了小哥,有件事我一直想问。”
“什么。”
“你以前是猎龙者对吧。”
奥兰多的肩膀不易察觉地绷了一下。“……团长告诉你的?”
“不是。薇姐说的。”
“她怎么知道的。”
“她什么都知道。”梓酱耸了耸肩。“不过你放心,我对猎龙者没什么偏见。就是好奇——你以前猎龙的时候,也穿女装吗?”
“滚。”
梓酱笑着把门带上了。
更衣室安静下来。
奥兰多坐在椅子上,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刮干净汗毛的手。
那群冬夜教会的人。络腮胡,平头,瘦高个。三个乌尔斯克人。
兰特斯蒂城是南方边境小城。离乌尔斯克跨越了一整个艾尔德隆帝国。从北方的冻原到南方的丘陵,骑马要走一个月。冬夜教会的人跨越整个大陆跑到这里来,总不可能是为了喝咖啡。
遗迹?
灰昨天说过,天使族的苍穹屏障源头曾经在外面的大陆上,后来被搬到了圣辉城。以前的源头就是遗迹。维多利亚给的线索是“苍穹以北”。冬夜教会的人嘴里也提到了遗迹。
拼图对上了。
但问题是——乌尔斯克人找遗迹干什么?他们信的是冬夜教会,和天使族是死对头。天使族的遗迹,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除非遗迹里的东西,不只是天使族的事。
邪魔。灰提到过这个词。一种盘踞在北方的存在,不能称之为物种。冬夜教会供奉了它几百年。如果冬夜教会找遗迹,和邪魔有关——
奥兰多揉了揉太阳穴。
线索不够。先不想了。
他站起来,把女仆装叠好放在椅子上。蕾丝发箍,黑白制服,白色围裙,假发。叠得整整齐齐。然后穿上自己的麻布衬衣和深色长裤,把木剑挂回腰后。
推开门。
薇靠在走廊的墙上。
风衣脱了搭在手臂上,贝雷帽歪歪地扣在头上。她正在嚼一颗水果糖,红色的糖纸在指缝间被揉成小球。看见奥兰多出来,红色的瞳孔斜过来。
“哟,新兵蛋子。”
“干嘛。”
“我就想问一个问题。”
“说。”
“你以前不是猎龙者吗?”
“……是又怎样。”
“猎龙者。”薇把这三个字咬得很清楚,“和龙面对面打过交道的那种。龙。比北方大汉大多了吧。”
“你想说什么。”
“怎么见到个北方大汉就吓成那样?蹲桌子底下,腿还在抖。”
奥兰多面不改色。
“我这不是演的更像吗。”
薇盯着他看了一瞬。
“噗。”
她把头别过去,白色的短发遮住半张脸,肩膀抖了几下。
“行了,别嘴硬了。”她转回头,嘴角翘着。“下次让你多站在炸弹前面,就不会怕了。炸药一亮,什么北方大汉南方大汉,统统平等。”
“你这家伙……”
“要是发生意外的话——”
“停。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抚恤金就拿给大家吃烤土豆吧。”薇把糖纸小球弹进走廊尽头的垃圾桶里,精准命中。
“那就好。到时候大家一边吃烤土豆一边怀念你。”
“……你能不能说点吉利话。”
奥兰多看着她。白色的短发,红色的瞳孔,嘴角那个让人分不清是善意还是恶意的弧度。他深吸一口气。
“算了,不跟你计较这些。”
他迈开步子从薇身边走过去。
“祝你好运。”
声音从身后飘过来。
他停下脚步,偏过头。薇还靠在墙上,没有看他,红色的瞳孔望着走廊尽头。
“……谢了。”
他继续走。
走廊很长,从西翼延伸到东翼。经过楼梯口的时候,他听见楼下传来普瑞妮娅打游戏的电子音效。经过食堂门口的时候,炖菜的味道从门缝里飘出来。经过团长室的时候,门关着,里面安静得不太正常——大概普瑞妮娅今天转移了游戏阵地。
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手刚搭上门把手。
然后他看见了她。
走廊尽头的墙角里,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白头发,红眼睛,黑色斗篷。小艾米。她把什么东西攥在手心里,手指收得很紧。
奥兰多把手从门把手上收回来。
“你在这儿干嘛。”
小艾米站起来。动作很慢,斗篷的下摆拖在地上。她走到奥兰多面前,抬起头,红色的瞳孔看着他的脸。然后把手伸出来,摊开。
一颗糖。琥珀色的,玻璃纸皱巴巴的。
“这个。”
她的声音很小。
“给你。”
奥兰多低头看着那颗糖。
“谢谢你。”她的声音更小了,红色的瞳孔盯着自己的脚尖。“救了我。”
奥兰多伸出手,把糖拿过来。玻璃纸沙沙响,带着一点温度。
“行。”
他把糖塞进口袋。
“上次咬我的账,就算两清了。”
小艾米抬起头,红色的瞳孔微微睁大了一瞬。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然后她转过身,斗篷的下摆在地板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消失在楼梯口的阴影里。
奥兰多推门走进房间。
他把木剑解下来靠在床头柜上,外套脱了扔在椅背。那颗糖从口袋里滑出来,掉在床上。琥珀色的,玻璃纸皱巴巴的。
他把糖放在床头柜上。木剑旁边。
然后倒在床上。
今天发生的事情从脑子里跑过去。女仆装。咖啡馆。三个北方人。薇用了不到五次呼吸放倒了三个比他壮两倍的乌尔斯克人。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冬夜教会的人说“大公命令我们”。也就是说,找遗迹这件事,不是几个北方蛮子的个人行为。是乌尔斯克上层的意思。
乌尔斯克。冬夜教会。邪魔。遗迹。苍穹以北。
线索像一把钉子。他还没有锤子。
算了,
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