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艇的客舱里飘着一股淡淡的皮革味。
奥兰多坐在靠窗的座位上,深棕色的短发被舱顶的暖光灯照出一层浅淡的光晕。
望着舷窗外面——云层像撕碎的棉絮,从窗边飞快地往后掠。
引擎的嗡鸣声很低,像一只巨大的蜂鸟贴在舱壁上振动翅膀。
但根本不像是蒸汽机的动静。
梓酱蹲在座椅之间的过道上,正在把最后一截环形灯的支架拉开。
粉色的马尾从肩头垂下来,发尾拖在地毯上。
她面前摊着一个打开的设备箱,海绵内衬挖出各种形状的凹槽——猫耳耳机、备用麦克风、三块移动电源、一捆数据线、一个折叠成巴掌大小的补光灯。
她把环形灯架好,拧紧底座螺丝,又从箱子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圆形镜头盖,扣在摄像头前面。
“柔光镜。”她自言自语。“没带。”
她把镜头盖摘下来,又从箱子里翻出另一片,对着舱顶的灯光看了看,扣上去。
“色温不对。”
摘下来,换一片。
“这个也不行。”
奥兰多把视线从舷窗外面收回来。
“你在干嘛。”
“调试设备啦。”梓酱把第三片镜头盖摘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眼镜布,哈了口气,开始擦镜片。“飞艇上光线和地面不一样,不调好的话观众会说我画面黄的。”
她又擦了一会儿,把镜头盖扣上去,歪着头看了看,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把摄像头夹在环形灯顶端,数据线一头插摄像头,一头插进手机转换器。手机支在支架上,屏幕亮着,直播软件的预览窗口里,她的粉色长发被环形灯照得毛茸茸的。
她盯着预览窗口,把环形灯往左挪了两厘米。又往右挪了一厘米。然后把猫耳耳机戴好,对着手机屏幕拨了拨刘海。
“内个——”
她转过头。淡紫色的瞳孔看着奥兰多。
“奥兰多先生,能不能帮我摆一下设备?”
奥兰多的手从扶手上抬起来。
“啥。你在这里就要直播吗。”
“当然了!”
梓酱的眼睛亮了一下,像说到某个特定话题时才会亮的那种光。
“平台签的合同里写了,行程中也要播够时长。不然要扣钱的。而且——你看这个贵宾舱,这个光线,这个背景,不播一下多浪费啊。”
她说“浪费”两个字的时候,尾音往上扬了两度。奥兰多沉默了两秒。
“摆什么。”
“那个补光灯,帮我夹到那边那个柜子上面。”她指着客舱角落一个嵌在墙上的木质储物柜。“角度从上往下打,会显得脸小一点。我自己够不着。”
奥兰多从座位上站起来。座椅太软,起身的时候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手掌撑了一下扶手才站稳。
他接过梓酱递来的补光灯——巴掌大小,背面是一个
弹簧夹。
抬起手臂比了比高度。指尖离柜顶还差一截。他踮起脚尖,把弹簧夹捏开,夹在柜门边缘。
“这样可以吗。”
梓酱跑过来,蹲下,站起来,左移半步,右移半步,盯着手机屏幕里的预览画面看了好一会儿。
“再往左一点点。”
他把补光灯往左掰了一点点。
“对对对就这里!谢谢奥兰多先生!”
她跑回设备箱旁边,蹲下去的时候粉色的马尾在空气里甩了一个半圆。
然后她忽然抬起头,左右看了看客舱。
“诶,那个服务员——”
客舱门口站着一个穿深色制服的男人。
领口别着飞艇公司的金色徽章,袖口的扣子是银色的,皮鞋擦得很亮。
贵宾舱的服务员和普通舱穿得不一样——普通舱是布制马甲,贵宾舱是羊毛面料的外套。
他听见声音,走过来两步,微微欠身。
“请问有什么需要。”
“能不能问问,这个飞艇上有没有魔法终端?”
“有的。”服务员点了点头。“贵宾舱的乘客可以免费接入。终端接口在您座位右手边的面板里。
需要我帮您接上吗。”
“要要要!”
服务员走到梓酱的座位旁边,蹲下去,从座位侧面的暗格里抽出一块刻满符文的面板。
他把面板翻开,手指在符文上按了几下,几道淡蓝色的光纹从符文中心亮起来。
“已经接通了。终端密码是六个零。信号全程稳定。”
“免费的?”梓酱眨了眨眼睛。
“贵宾舱的配套服务。”
“谢谢谢谢!”
服务员退回了舱门旁边。梓酱蹲在暗格前面,伸手摸了摸那块发着淡蓝色光的符文面板,像摸一只猫的下巴。
“免费的诶。”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快乐。
“你是怎么搞到这个座的。”
奥兰多的声音从她背后传过来。
“平台报销的啦~”
梓酱转过头,粉色的马尾扫过符文面板的边缘。她笑了一下,嘴角翘起来的弧度刚刚好露出两颗虎牙。
奥兰多没说话。他把视线移开,重新坐回那个太软的座椅里。
平台报销。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背。深棕色的短发从额前垂下来,挡住了一半视线。
他在奥斯特利亚做文案的时候——大萧条最严重的那几个月,银港城工厂区的烟囱有一半不冒烟了,没有保险,没有补贴,没有平台报销。
土豆炖肉的价格涨了三回,他把黑面包切成三份,早中晚各一份。
飞艇颠了一下。窗外的云散开了一点,露出一小片灰绿色的地面。
梓酱已经在座位上了。
猫耳耳机戴好,摄像头角度调好,补光灯的光从储物柜顶端斜斜地打下来,把她的脸照得很白。
她对着手机屏幕清了清嗓子,用手指拨了一下麦克风的位置,然后点了一下屏幕。
直播开始了。
“大家好久不见——!”
“我现在在前往沃夫冈的飞艇上!对,就是那个骑士竞技!平台大大给报销的贵宾舱哦~你们看这个座椅,是真皮的——”
她把手机举起来,摄像头扫了一圈客舱。
弹幕从屏幕边缘飘进来。
“哇这个椅子看起来好软”
“梓酱今天粉色!”
“猫耳耳机是新的吗”
“后面那个是谁”
梓酱把摄像头转回来,对准自己的脸。猫耳耳机上的白色猫爪图案被补光灯照得微微反光。
“什么后面那个——啊,那个是,嗯,同行的朋友。不算同行啦,就是刚好一起去沃夫冈。不是什么重要的人不用管他~”
弹幕又飘进来几条。
“朋友是男的吗”
“男朋友吗”
“梓酱有男朋友了吗”
“不是男朋友啦!你们够了!”
梓酱的脸红了一点,但笑容的弧度没有变。
“好了好了,我们来看一下今天的行程——飞艇大概还要飞一个多小时,到格尼茨瓦之后我先去领媒体证,然后晚上有一场选手见面会。
明天正式开始预选赛直播。对,我拿到的是内场媒体证,可以进选手区的——”
奥兰多把视线从她身上移开。
他转向舷窗。
云层彻底散开了。
飞艇的高度在下降,地面的轮廓从薄雾里浮上来。灰绿色的平原,从飞艇的正下方一直延伸到地平线。
空旷的,沉默的,被风吹了几个世纪的平原。草色很浅,像被太阳晒褪了色的旧军装。
城市的轮廓从平原尽头升起来。
奥兰多把额头贴在舷窗玻璃上。
墙壁是灰色的。
不是帝国白金王城那种白色石墙,也不是兰特斯蒂城那种红褐色砖墙。
是灰扑扑的、未经打磨的石块堆叠起来的,石块之间填着浅色的灰浆,被雨水冲刷出长长短短的痕迹。
城墙不高——至少从飞艇上看过去不高——但很厚,顶部的垛口宽阔得可以并排走三个人。
墙根处长着一丛一丛的野草,从石缝里挤出来,被风吹得倒向一边。
城墙外面是一片开阔的空地,什么都没有。没有护城河,没有拒马,没有瞭望塔。
只有压实的泥土和短得贴地的草皮。空地往外,稀稀落落地散布着几座石砌的矮房子,屋顶铺着灰黑色的木板瓦。
他以为骑士之城会是另外一种样子。尖顶的城堡,飘扬的旗帜,城门口站着穿板甲的卫兵。但他看到的是一座蹲在平原上的灰色城市。
城墙的线条很平,没有高耸的塔楼,没有镀金的装饰,连城门都只是一道嵌在墙体里的深色木门。
弹幕从梓酱的手机屏幕上飘过去。她正在讲骑士竞技的赛制,声音被舱壁反射之后变得有点含混。
“——今年参赛的骑士有一百多人呢,预选赛要打好几天——”
“狼族的骑士最多,犬族也有几个,马族今年好像只有两个——”
“对的对的,团体赛的规则改了——”
奥兰多的额头还贴在舷窗上。
飞艇的高度继续下降。
格尼茨瓦的城墙越来越近,石块的纹理越来越清晰。城门外那片空地上停着几辆马车,马匹低着头啃草皮。
意识世界里读到的那个符文。
王座之下,是指引先民的平原。
飞艇的起落架从舱底伸出来,发出一声低沉的金属撞击声。
梓酱还在直播,声音从猫耳耳机底下漏出来,和引擎的嗡鸣声混在一起。
“——好了好了,要降落了,先下播一会儿,到了城里再开!大家不要走开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