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作者:透明的熊 更新时间:2026/3/30 15:15:29 字数:232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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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颂神曲·序》(节选)

      众神赐予我们生命

      化作神圣的星辰于天空长明

      我们爱戴他们每一位

      予以热诚 也献上我们的身心

1

      早晨,太阳才刚刚从海平线上升起,朝霞将天与海面染透,在水面上铺出了一道金色的“路面”直通涅普顿旁的港口,这是即将出海的涅普顿人每天都会见到的场景。今天的海面要比平时平静得多,但涅普诺不在乎这些,受他们所信仰的海神涅普顿的庇护,无论海上出现何种状况,他们都将安然无恙。

涅普顿的城中,众多矮小的建筑相连,它们的中心是一座涅普顿人称作“海神之柱”的灯塔。灯塔拔地而起、眺望海洋,它的脚下周围是一片圆形的广场,涅普顿的人们正在此进行着早市交易。

      涅普顿的人们都姓阿科斯塔,因此各自以名为称。鲁斯的店面便处在广场靠近灯塔的一处位置,他的店里摆放着五花八门的饰品,引得不少人驻足,店员们迎着笑脸,为顾客介绍起这些商品。而鲁斯本人,正与门前跟一位胖胖的中年男人,对一彩色玻璃花瓶争起了价。

      “五个金币?鲁斯,我脑袋里装的不是沙子吧?”胖男人听完鲁斯的报价,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

      “拒不还价。”鲁斯悠悠地把他摊开五个指的右掌又抬高了些,“本,这花瓶我这次也只带回来一个,光成本可就这个数了。”

      鲁斯把大拇指收了回去,比出四根手指,本却完全不相信,伸手过去,把鲁斯的食指给撇了下来。

      “这个数,不卖拉倒!”

      “四个金币,不买拉倒。”鲁斯不紧不慢,又把食指伸直,本正欲反驳,鲁斯却堵住了他的话茬,“这花瓶可是你家那位**的,要是带不回去交不了差,反正倒霉的不是我。”

      本咬牙切齿:“真就不能再便宜点?”

      鲁斯摇摇头。

      本盯着那四根不断在他面前晃悠的手指,犹豫了半晌,随即从兜里掏出四枚金币摔在桌子上,然后把猛得一下把花瓶拿了过来。

      鲁斯连忙将四枚明晃晃的金币收进袋子,笑着说:“感谢惠顾,令夫人肯定会喜欢的。”

      本瞪着眼睛没有理他,挪动着自己胖胖的身躯准备离开,可在听到背后店员的声音后,如同遭雷击一般定住。

      “哦,这位客人好眼光,这花瓶可是许普诺斯特产的彩色玻璃,是绝佳的装饰品,只要一金币一个!”

      “格拉迪奥鲁斯!”本猛得一转身,带着身上的肥肉横跳,他抬起胳膊张大嘴巴想要把鲁斯臭骂一顿,可还没等继续开口,他背后的骚乱把他的注意力转移了过去。

      “站住!不准跑!”

      本把整个身子转过去回头看,一名海卫(涅普顿具有武装性质的特色神职,负责管理城区大小事务)把一个青年男子按在了地上,那男子也不挣扎,只是拼命地大喊出声,却还没等叫出半个字,就被另一名海卫用长枪的枪尾敲晕。青年男子的手失了力气,一直握着的书本掉落在地上。敲晕他的海卫赶紧把书捡了起来,胡乱塞进衣服里不让人看见。

      本的眼尖,看到了书的封面,上面的内容把他吓得直往后退,怀中的彩色玻璃瓶也没能吃住力滑落下来。还好一个伙计眼疾手快,在瓶子落地前一把将其接住。

      鲁斯从店里拎出来了两把椅子,又来了三个店员把本扶稳坐在椅子上,随后,椅子腿发出了吱呀的声音。店员们气喘吁吁地回到摊位,鲁斯则走到本的面前,不解地在本的眼前晃了晃手:“喂,你怎么了?吓成这样?”

      本缓过神来,慢慢把气息捋顺,然后一脸严肃地张开口,又顿了一下,探头确认那两名海卫已经走远后,把头往前伸了点,以只足以二人听的到的声音说:“你最近有听说……神约吗?”

      鲁斯稍微睁大了些眼睛,也往前凑得近了些:“你是说那个红颜色的传单?”

      本猛得点了两下头。

      鲁斯继续说道:“你是不知道,我在许普诺斯的时候有一天醒来……”

      本打断他:“许普诺斯也出现了?”

      “对,那天我醒来,发现一夜间传单贴的满大街都是!然后雷蒙老将军就下令尽快清除所有的传单,而且严禁所有人谈这件事……”

      本又打断他:“没错!咱们这也是一样的!”

      “我听我妻子说了,可是……”鲁斯左右张望了下,然后也刻意压低了一些音量说,“可是‘成神’这事,谁会信啊?”

      “你知道刚刚那人手里拿的什么书吗?”

      鲁斯摇头。

      “《颂神曲》!”本激动地将手攒成拳头,胖胖的脸颊挤成一团,却又压了一层音量,“我们活这么多年也没见过这本书啊!”

      《颂神曲》曾是歌颂天上诸神的诗歌,但在一百二十年前的神战后,圣帝国中央下达神的旨意,将其封为了禁书,现在无论是持有还是传播都是死罪。

      鲁斯的眉头皱起。

      自打当年神战后,天上只剩下了十二位神明,其中的十一位将圣帝国伊利亚分割成了十一块地界,各自豢养着他们的信徒,并赋予人们各神的能力予以庇护。作为信徒,他们赖以神明生存、绝对忠诚于神明,也不会去违背神明的旨意。

      “你不觉得这两件事出现的太巧了吗?会不会出什么大事啊?”

      “能有什么大事?海神于上天庇护我们,无论发生什么,我们一定会安然无恙的。”鲁斯恢复了正常音量,用手拍了拍本的肩膀。

      本将拳头松开,颜面稍微舒展,但神情仍然严肃,眼神直视前方,半晌后,他又抬头对鲁斯说,“我觉得还是得谨慎些为好,我先回去做点准备。”

      鲁斯想继续说点什么,但是看见本起身就走的架势,只得叹了口气,与本告别。

      本往前走了两步,像是突然想起些什么,又吭哧吭哧走回来,对正在往屋里搬椅子的鲁斯说:“对了,差点忘了,前两天我又去安斐送了趟货。”

      鲁斯听到安斐二字,整个人连着搬在半空的椅子僵住,眼珠子左右闪烁飘忽不定。

      本露出笑容,说:“放心吧,提娅活蹦乱跳的,还向我问你们来着,我说,你出去进货去了,帕米莉亚身体也健康得很,就是你们很想她。”

      鲁斯把椅子往地上一杵,眼睛不知道在看哪:“谁想她了?”

      本只是笑笑,没有接着说些什么,留下鲁斯一人独自发愣。鲁斯则死死地盯住了手上的椅子,盯得出了神。

      仔细想想,自己的女儿提娅已经五年没怎么回过家了。

      “活着,还活着就行。”鲁斯自言自语嘟囔着,又把椅子抬起,往屋里走去。

2

      安斐岛不算特别大,与涅普顿遥相对望的岸边没有什么树木,但走大概十分钟的路程,便能看见一块丛林,若是能从天上俯瞰,会发现这些丛林成环状首尾相连。丛林围着的中心有一座较大的宅子,够五六个人住在里面,奇怪的是,宅子周围的地面蔓延出了一些树木的根系,找不到其来源。

      同一天下午,提娅正在宅子的厨房里,撑着小脑袋对着箩筐里的食物发呆。

      “提娅!”

      伴随着门外传出的喊声,厨房门也被“砰”得一下推开。提娅被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是绯娜推开的房门,旁边站着的还有安伦。绯娜一头火红的头发束着马尾,腰间的长剑因为她刚刚用力的动作而摆动着;安伦身着终日不换、如黑墨一般的神职服装,怀里抱着从不离手的黑皮白色镶边书本,黑色头发下的眼睛瞥了眼绯娜伸直的手,然后又笑眯眯地看向提娅。

      “绯娜姐,安伦叔,你们回来啦!”

      提娅一蹦一跳地跑到绯娜身边,挽住绯娜的手臂,走到摆放那箩筐的桌子附近。

      “小提娅,你再喊我叔的话,是真的会把我喊老的。”安伦刻意叹了口气,眼角用力挤出两三道皱纹来。

      “你本来就显老。”绯娜不客气地回安伦,提娅嘿嘿笑了笑,安伦则无奈地睁开了眼睛。

      绯娜又摸摸提娅的小脑袋,微笑着问道:“提娅,刚刚在想什么呢?”她刚刚从窗口经过时,注意到了提娅在发呆。

      “其实……”提娅有些支支吾吾,“其实我感觉师父最近有点怪怪的。”

      安伦和绯娜面面相觑,又看向提娅,他们二人前几日接了委托不在岛上,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提娅发现师父这几天时不时就会摸着手上的戒指发呆,要喊好几声才有反应,可她又觉得师父的眼神比起以往的空洞,又多了几分活力,实在是有些摸不着头脑。

      “师父以前从没这样过,你们说,我要不要去问问他啊……”提娅低头,面露担心神色。

      绯娜走上前搂住提娅安慰她,安伦则直接回道:“按老大那个孤僻的性子,要是真有什么事,我们直接去问他肯定是要吃闭门羹。”

      “那你还有什么办法?”绯娜问。

      “我们现在最好就是假装不知道,等老大自己有所动作,期间呢,就偷偷摸摸的调查一下他最近都做了啥,这事等会去交给博雷,他擅长这个。”

      绯娜和提娅点点头,若有所思。

      “所以,为了不让老大有所察觉,当务之急就是——”

      “就是?”

      “就是赶紧让提娅做顿丰盛的晚饭,我啃了好几天的海盐面包都快吃吐了!”

      安伦突然从一本正经变成苦苦哀求提娅,引得提娅乐得咯咯笑,绯娜则白了他一眼。

      “我觉得安伦叔说的也有道理啦。时间确实也快了,我这就开始做饭。”提娅很快就着手于眼前的食材。

      “既然你这么心切,那切菜的重任就交给你咯。”绯娜则把菜刀扔起转个圈,手掌接住刀背,把刀柄递向安伦,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安伦也很迅速地举起双手连连后退,直至退到墙角才肯罢休。

     绯娜哼了一声,做了同样的动作握回刀柄:“一个大男人,连菜刀都不敢握。”

      “好啦,绯娜姐,就别逗安伦叔了。”提娅转头又对安伦说,“安伦叔来帮忙洗菜吧。”

      安伦咧起嘴点点头:“洗菜可以,洗菜可以。”

      自打认识安伦以来,他从未主动接触过任何带刃的物件,甚至会敬而远之,他给出的解释是因为害怕。可一直令提娅疑惑的是,这样的安伦叔在面对带兵刃的敌人时,却从来没有逃走过,她曾经问过安伦原因,安伦的回答很是俏皮。

      “怕啊,怎么不怕了,所以我打架的时候不是在躲嘛。”

3

      维特诺瓦想要一人独自离开。

      六年前,他踏上了这座被涅普顿人称作“死亡岛”的安斐之地,然后奇迹般地回到了涅普顿。在涅普顿人的心中,维特诺瓦是否信仰神明已经不重要了,他们为他的事迹写下了诗歌,将他视为“传奇”。

      圣帝国伊利亚一直有个不成文的规定,一处未知的地域,谁第一个征服,那便属于谁。即使维特是一名无信仰者,依旧成为了安斐之主,他于安斐建立雇佣兵团,又先后与提娅四人相遇相识。

      自戴上了那枚戒指后,他就再也没从其中感受到响应,但它依旧在他的心中,埋下了那本根本不可能实现的愿望之种。直到近些日子,他听到了“神约”的消息——不论是什么种族,不论是什么身份,只要寻找到蕴藏在圣帝国某处的契机,便能成为神。这是只要谈及便会亵渎神明之事,也是任何人都不会相信之事,但在他这里,这件事成为了多年来唯一看到的一丝希望。

      戒指里的魔法虽充盈如汪洋大海,但他知道这股力量极为诱人,若是动用一下便会深陷其中不得自拔,因此他从未动调取过一丝一毫。况且,即使是如此庞大之魔法,离神明依旧遥不可及。

      可若是能成为神……

      他也不是没想过,“神约”一事是否为空穴来风,但是,那沉寂已久的戒指却再次有了动静。知晓“神约”之时,那戒指在他的手指上剧烈的颤抖着,菱形的缝隙之中透出一缕魔法烟气飘向了一个方向——南方。

      戒指在为他指引方向!他的心脏扑通扑通直跳,他多年来一直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些波澜。

      若放在以往,维特必然会在得知消息后马上出发,可在这几天,他第一次生出了一种情感——不舍。

      晚上在餐厅,他看着安伦狼吞虎咽,绯娜向提娅讲述着前两天的经历,博雷克林像往常一样默不作声只是倾听,他越看着这样的情景,不舍的思绪就越在脑海里膨胀。但他同时也明白,自己早已深陷泥潭,更不能再将他们拉入其中。

      若是当时没有接受他们加入佣兵团……

      “我吃好了。”维特放下餐具,往门外走去。

与此同时,他也按下思绪,下定决心,就在今晚独自离开。

      维特离开餐厅后,剩下的四个人连忙把头凑一起,都刻意压低了音量。

      绯娜问:“怎么样?”

      安伦又嚼了一块肉,说:“不对劲,确实不对劲。”

      绯娜推了他一下:“别吃了!不对劲在哪?”

      安伦把肉咽了下去,继续说:“首先,老大今天看向我们的次数特别频繁,基本都是我吃两口他就看一眼;其次,老大以前吃好了都是直接走,啥时候还向我们打过招呼?而且他刚刚放餐具的时候,手上用了很大的劲,筋都快冒出来了!”

      绯娜问:“博雷上午有什么发现吗?”

      博雷克林回道:“房间里有一张宣传单,红色的。”

      安伦向他确认:“‘神约’?”

      博雷克林点点头。

      其余三人愣住了。

      他们自然也是不信“神约”上的内容的,况且“神约”已成为禁忌,维特作为一名无信仰者,被涅普顿人所接受已经是前所未有了,若再被圣堂的人知晓他对“神约”感兴趣,基本就是被定下了死刑。

      整个餐厅此时如同被冻结一般,久久没有人说话。

      半晌后,安伦率先破冰。

      “你们觉得,老大这五年对我们怎么样?”

      绯娜:“教会了我很多东西。”

      提娅:“他永远是我最好的师父。”

      博雷:“好。”

      “那么在我们的心里,他会是一个坏人吗。”

      三人异口同声:“不会。”

      维特平日不喜说话,更不曾谈及自己,到现在,他们甚至连维特从哪来都不知道,可这五年过往历历在目,在他们心中,维特是个绝对真诚、善良的人。虽然他们不明白维特到底想要做什么,但是他们弄清楚一件事,那就是他一定有他自己的理由。

      绯娜继续问:“博雷,除了传单还有什么发现吗?”

      博雷回道:“整理好的包裹,没了。”

      安伦说:“老大这是要丢下我们跑路啊,你们说,我们能就这样被撂下吗?”

      四人相互对视,展露出狡黠的笑容,除了博雷,但是博雷的眼神也按捺不住地跳跃着——他们决定跟踪维特。

      时间紧迫,他们不知道维特到底什么时候出发,绯娜和博雷克林先回了房间开始收拾东西。提娅带着兴奋劲,也准备离开时,还留在餐厅的安伦却按住了她的肩膀,将她留了下来。

      “怎么了,安伦叔?”提娅把小脑袋摇回头,先是疑惑,接着变得恍然大悟,又露出委屈的表情,“安伦叔,说好的回来你们洗碗的——”

      安伦一失平常的笑脸,摇头说:“不是说这个事。你是不是五年没怎么回过家了?”

      提娅张嘴愣住,随后把脑袋耷拉下来:“嗯……”

      “老大不管怎么走,肯定要先到涅普顿,你这次一定要回家见见你父母。”

      提娅极少见到安伦这样认真的神情,但她也知道,每次这种时候,是安伦叔最不好说话的是时候。

      “那我要是回去了,没法跟你们一起跟着师父了怎么办?”

      “到时候什么情况,到时候再想办法。你反正一定要回家报一趟平安。”安伦一步不让。

      “哦,好吧……”提娅苦着个小脸蛋,转身后慢慢向门拖着步子走去。

      “等等,回来。”安伦往前踏两步,又把提娅喊住。提娅一下子蹦回身,满脸期待。

      “把碗洗了,不洗老大会怀疑的。”安伦凑近了轻声说,然后没给提娅反应的时间,一溜烟就跑出了餐厅。

      “安伦叔!”

      安伦恢复了平日嘻嘻哈哈的模样,听到背后餐厅里传出的气恼的叫声,又喊了回去:“一定要洗啊!”

4

      晚上,鲁斯与帕米莉亚坐在餐桌旁,屋外不知从何时下起了大雨,雨点正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窗户,屋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帕米莉亚望看向坐在隔壁的鲁斯,叹了口气。长得能坐下十来人的餐桌上,空留鲁斯面前的菜肴一口没动,盘子上两条原本鲜嫩可口的水仙鱼整齐排列,现在冰冷得像刚从海里捞上来。

      鲁斯只是盯着那两条鱼,眼神空洞。

      “你说你晚上回来是怎么了?到现在一句话不说,问你也不回,晚饭也不吃。”帕米莉亚实在忍不住了,又问向鲁斯。

      鲁斯一动不动。

      “难不成是租的马死了?”帕米莉亚试探着问道。

      鲁斯一言不发。

      帕米莉亚再次重重地叹口气,起身把那两条鱼端起来。鲁斯依旧呆滞,目光还是放在那盘鱼原本的位置上。

      “行,行!不吃就不吃,到时候别人问我你咋死的,我就说你被活活饿死啦!”

      帕米莉亚带着两条鱼往厨房一步一步重重的踩过去,每次落地都发出鞋底与实木地板清脆而响亮的碰击声。

      “本说,他前两天又见到提娅了。”鲁斯终于开口说话。

      碰击声停了下来。

      帕米莉亚转身碎步过去急且快,把那盘鱼随手丢在桌子边缘,两条水仙鱼随着“砰”的一声跳了起来,随后落成两尾重叠的样子。帕米莉亚紧着走到本的左侧,满脸急切。

      “他说提娅怎么样?”

      “说她挺好的。”

      帕米莉亚的神情稍微舒缓,但眉头仍皱,她也和鲁斯盯在了同一个方向,缓缓地坐在了才离开不久的椅子上。

      不知过了多久,帕米莉亚开口道:“五年了。”

      鲁斯说:“我知道。”

      帕米莉亚转而有些微愠,瞪向鲁斯推他一下,说:“你还你知道?当初要不是你逼着咱女儿嫁人,她至于跑了后五年都不回家看一趟吗?”

      鲁斯急了,蹭一下站起来,大声喊道:“我那不是,自己也没办法了吗?莫名其妙的,突然说要去当什么雇佣兵,怎么劝也不听,不把她嫁出去了绑着,我还能有什么招?要我说还是怪那老头——”

      帕米莉亚打断他:“那是你父亲!”

      “我知道!”鲁斯急得想拍桌子,可看着正在生气的帕米莉亚,快到桌面的手掌突然停下,只是轻轻落了上去,“你说他回来就回来吧,还非得跑城外去那些个无信仰人的村里当什么护卫,天天还教提娅拿着把破剑砍这砍那的,我的海神啊!这简直就是把她往火坑里推!”

      鲁斯情绪愈发激动,开始有些气喘吁吁。帕米莉亚的神情则柔和了许多,她站起来,右边搭在鲁斯的肩上,左手在鲁斯的胸口上下抚动顺着气儿,领着他缓缓地坐下去。

      “众神赐予我们和平安宁,海神赐予我们衣食无忧,这样的日子难道不好吗?”鲁斯慢慢平静下来,“我也希望提娅过她自己想要的生活,但是要比起现在这样,我宁愿把她嫁出去,至少那还能保证她好好活着……”

      鲁斯垂下脑袋,帕米莉亚把两只胳膊前伸抱住他,然后用手轻轻拍了拍他,安慰道:“至少,女儿跟着的还是那位大人,五年后过去了都好好的,之后也不会有什么事的。”

      鲁斯听完,一股话憋在嗓子眼,挤了半天没挤出来一个字,还是吞了回去,最后重重叹了口气。

      帕米莉亚起身盯向那两条水仙鱼——不用吃都知道它们现在凉到硬得能把牙磕掉。仆人早已回家,她想着自己再做点什么给鲁斯吃,毕竟总不能饿着肚子。帕米莉亚走到两条鱼的面前,准备把它端起来,可手还没触碰到盘子,那两条鱼似乎微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

      帕米莉亚想要去端盘子的手凝滞住。

      是不是看错了?

      很快,整个盘子带着两条鱼肉眼可见地、断断续续抖动起来。帕米莉亚和鲁斯都感受到了明显的振动,他们听到身旁桌椅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墙角橱柜上的瓶罐开始叮叮当当地响,好像什么庞然大物在摇晃着他们的房屋。两人连忙往鲁斯背后的窗户看去,看到的是天上将夜空撕裂开来的闪电,听到的是如巨鼓被敲响一般的雷声,天很暗,雨水也将视线模糊,他们几乎接收不到任何信息。

      可这扇窗户正对的,是在涅普顿任何地方都能见到的海神之柱,一般在夜晚,它都会投射海上照明的光芒,他们本该看见的灯光,在此时却是漆黑一片。

      就在他们疑惑之时,他们听到了钟响。钟声来自灯塔,沉重而急促,音波盖住雨声穿透而至。

      一声,两声,三声!

      一股寒意迅速在鲁斯和帕米莉亚的脊椎蔓延。

      三声短钟是最危急的警告,说明涅普顿已被入侵!

      很快,眼前的雨幕玻璃后有火光开始出现,远处的近处的求救声叫喊声与雨声夹杂,一个接一个传过来。

      怎么会!怎么会?

      二人直接呆住,完全无法接受现况。

      涅普顿城没有围墙,因为在它的周围有神之结界的护佑。结界的力量同样来自于神,它可以抵挡一切攻击与魔法。

      是的,一切,但是它现在好似一个玻璃罩子,又或是从未出现过的空气。

      不等他们缓过神来,一旁客厅的大门被连着墙壁撕裂开来。随着大门倒落的轰然巨响一同出现的,是一只同人类一个身形,却比自己大上一倍、头顶两角好似恶魔、双手利爪锐至穿心的大怪物。

      帕米莉亚失声尖叫,鲁斯慌张之中把妻子护在身后,两人双腿发软,六神无主地往后退去,不知不觉已经顶在了角落的橱柜旁。

      那怪物脸露狞笑,一步一步缓慢地踏来,每踏一步,都将地板踩得木屑横飞;一旁的桌椅被震得狼狈不堪;盛着水仙鱼的盘子掉落在地上,摔得七零八落;两条水仙鱼各自躺着,被震动带着抖动,无法挣扎。

      鲁斯惊慌到窒息,瘫软地坐在地上,他想撑起身,可两只手现在跟棉花似的没有知觉,看着眼中不断放大的怪物,他的脑袋涨得快要裂开,只怕还有一口气就昏死过去。

      鲁斯闭上了双眼。

      可他等来的,并不是想象中钻心的疼痛,而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叫声。他缓缓睁开眼睛,发现一股银光自背后而来,如火焰一般摇曳至怪物的身上。那怪物的身上像真的被银光所灼伤,它承受不住,嚎叫着逃出门外。

      鲁斯见状,身上又生了力气,双手用力把自己撑起来,随即转身,发现银光慢慢缩回了那个橱柜。他连忙一个个抽屉翻找着那件发光的物件,力气太大,甚至把一些抽屉整个拉出翻落在地。最后,他在最下层的抽屉中,寻到了一个白色铁盒,铁盒的上面嵌着一个长着翅膀的刺剑的图案,那是伊利亚骑士团的标志。鲁斯愣了一下,然后颤抖着手,将那个铁盒一点点地打开,里面躺着一枚小巧的、长剑形状的银色徽章——那击退怪物的银光便来自于它。

      这是提娅的爷爷在去那个破村子前留下的,鲁斯一直把它丢在这里。

      帕米莉亚惊魂未定,完全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像是失了忆。她望向那扇破烂的门框,此时只有雨水打进来,她又看向身边的鲁斯,他正对着手中的什么物件愣神。帕米莉亚想喊鲁斯的名字,却怎么也出不了声,于是她索性闭上眼睛,此时传入耳里的,只有暴雨侵袭的声音。

      夜晚,涅普顿城的上空被乌云挤压,夜幕的黑被衬成了灰,那一百二十年来从未熄灭过的十二颗星星竟也被遮蔽。城外,涅普顿的大海面对这样的狂风骤雨本该是习以为常,但在这会,却比平时的惊涛骇浪多了些动容。

5

      维特看着眼前动荡的海面,感到似曾相识,他想起了六年前前往死亡岛的时候,只是那会自己仍是孤身一人。他又向身后探知,提娅等人与他隔了约半海里,还用了不知道什么手段掩盖了魔法气息,但是他依旧能清晰地感知到他们——维特的魔法感应好比一张巨大的蜘蛛网,其上任何魔法都无处遁形。

      维特不是个喜欢叹气的人,或者说他不习惯任何表露出情绪的动作,但他也知道自己已经没法摆脱他们,只得开始措辞。

      但是说什么呢?维特讨厌撒谎,也厌恶虚与委蛇,可他也实在不愿意跟任何人诉说起自己的过去,要不就只说这次很危险……

      危险?

      瞬间,有众多魔法气息触动了维特的感应网,并且它们还在随着船向前航行而不断增加。

      从方位上来看,这些魔法气息来自于涅普顿,而它们与提娅和安伦身上的魔法不同,前者作为普通人类的魔法,它们的能量凝实,且如水一般不断流动;后者作为神职的魔法,则散布全身,如光芒一般充盈。可新感知到的那些魔法,看着强大,却死气沉沉,犹如烂了根的枯木,空留外表看似坚硬内部已是空心的死皮。

      维特不解,因为那些是普通魔族的魔法气息。七十三年前,魔族大肆入侵圣帝国伊利亚,在老将军雷蒙的带领下,魔族有大约七成在伊利亚身亡命殒,其中大部分将领包括魔王都被斩首,剩下三成也伤残大半,只得退出伊利亚逃亡。按理说,如此惨重的伤亡,魔族应当是再无卷土重来之力才是,怎么会有这么多魔族再次出现?

      这些问题光想是不会有答案的,维特很快就把思绪转移到了另一个重要的事情上——提娅的父母还不知现况如何。

      眼前,涅普顿城的轮廓已经从海平线上方慢慢浮现,海神之柱黯淡无光,隐隐有石块不断从塔顶坠落;城区的火光浓烈,在滂沱大雨中依然肆意燃烧。

      维特感觉到背后船只的速度加快了,他回头望去,佣兵团的二号船由魔法加持,不断地破开风浪向他驶来,船头,三个人的身影不断放大,慢慢能瞧见提娅在最前面,绯娜和博雷克林陪在她的身侧。维特将自己船的速度放慢了些。

      待两船齐头并进时,维特看见了提娅,她右手紧抓着胸前的衣领口,眼睛微红,大雨将她的脸庞打湿看不出是否有泪水夹杂。绯娜在一旁已经急得团团转,博雷克林的目光穿过雨幕对着涅普顿的城里望眼欲穿,安伦在后面开船,他的目光没有从提娅身上挪开过一下。

      两艘船靠的很近,维特轻身一跃,弃船而跳,在风雨中稳稳落在了二号船上。

      “师父……”提娅抬头望向维特,眼里充满了无措,维特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轻轻搭在提娅的肩上,目视着前方。

      没有任何言语,可提娅却感觉有一股暖意涌上心头,她右手缓缓松开,同时左手握紧了拳头,然后她也将目光向前方望去。

      船上的人心急如焚,脚下的船却显得不急不缓。待得船终于快靠岸时,还没等船停稳,几人就从船上跳了下来。

      “提娅,你先去。记住,自己的安全优先。”刚落地,维特低而厚重的声音就穿透风雨,传至提娅的耳边。

      提娅点了点头,随即,在雨水混合后的沙滩上留下一串匆忙的脚印。

      “你们三个跟着她,路上若有余力可以救人,博雷至少留在提娅身边。”维特示意其他三人,他们点头回应后,也跟上了提娅的脚步。

      维特自己则往海神之柱赶去,他在那感应到了最强大的一股魔力——擒贼先擒王,这是维特一贯的作风。

      提娅等人跑到了街上,景象惨不忍睹,地面上的雨水被鲜血渗红,在搬砖的缝隙中循迹流淌。火光映照下,便有七八个皮肤深灰、肌肉发达的物种横行。刚刚在船上,维特已经告知他们这些是魔族,可即使在以前从他人口中听闻过描述,他们依旧惊讶于这些魔族的硕大体型。

      “提娅,你和博雷过去,这里交给我和安伦。”绯娜喊道。

      博雷点头,和提娅一起穿过大街。魔族的速度不慢,看到跑过的二人正欲追击,绯娜则闪身而至,双手拔出腰间长剑奋力拦腰而砍,却有如短斧劈巨木,只是砍进一指的深度。

      “嘁,魔族的皮怎么这么硬。”

      “早和你说有那么大力气就使斧头,用什么剑!”

      “你懂个屁!”

      那魔族可没闲工夫听这两人耍嘴皮子,伸开双臂欲拍击向绯娜,绯娜见状拔出长剑,闪身退至安伦身边。魔族双掌击空,也发出一声巨响,震得绯娜和安伦耳膜有些生疼。

      “快点,把你那什么玩意给我附上来!”绯娜焦急地催促着安伦。

      “在做了,别催!”

      安伦翻开神本,其上银光隐现,只见安伦一手撑着神本,一手引导银光,银色的魔法如雾一般飘到绯娜的长剑上,并萦绕于剑身。

      那魔族一击落空,于是又攻来第二下,抬起双臂便扑杀而来,腰间门户大开。可绯娜比魔族更快,双手挥起银光附体后的长剑再次劈砍向他的腰间,这次却如同切开一块豆腐,直接将魔族斩为两截。

      离奇的是,这魔族还活着,即使上下半身分了家,黑色的血洒了一地,但他的双手依旧胡乱挥舞着,嘴中发出痛苦的哀嚎声。

      绯娜和安伦却没空管这地上的两摊,因为其余魔族发现了二人的威胁,正向他们包围而来,两人紧忙拔腿而逃,朝开阔处游走而去。

      另一边,提娅在熟悉的街道间穿梭,博雷克林紧跟在她身侧。一路上,破败的房屋、不堪的尸体不断闪烁,经过得越多,提娅的脚步就越急切、喘息也越沉重,后怕与后悔冲击着她的脑袋,她后怕自己的父母也变成那样,后悔自己五年间都没能回去看看……

      伴随着控制不住的胡思乱想,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跑到了提娅的家门前,可看到残破的大门,和空无一人的大厅,提娅的心不由得凉了一大截。

      提娅停在门前,不敢再向前迈出一步。

      “血。”博雷克林出声,提娅看向他,“没有血。”

      提娅醍醐灌顶,自己家的房子只有大门损坏,不像路上遇到的那般血迹斑斑,里面桌子上的油灯也还未熄灭,说不定真的没有出事!

      提娅想要进门寻找父母,腿还未抬起,左手边一声叫喊穿过雨声而至。

      “鲁斯!这该怎么办!”

      是父亲的名字!

      提娅没有丝毫犹豫,立即向声音来源的方向奔跑而去。这条路通向一块小广场,提娅在跑到路口时,才看清自己的父母和其他一些人正蜷缩在广场的边缘,他们的周边被六个魔族团团围住。可这些魔族好像又在忌惮人群中散发出的银色光辉,只是在试探着逼近。

      六个,提娅与这些魔族体型悬殊,如果直接冲上去就和送死无异,但若不再做些什么,父亲他们的性命就有所不保。

      无论如何,要先将它们引开!

      提娅取出腰间短刃,思绪刚从脑中浮现,与之一同出现的,是一发箭矢。这支箭矢破雨而过,插进了其中一只魔族脚边的土地。

      提娅抬头,发现是博雷克林。博雷就在刚才爬上了屋顶,洞察到了提娅的想法,于是射出一发箭矢吸引魔族的注意力。

      六个魔族确实都去看了那支“不速之客”,但更让他们感兴趣的,是路口的一个娇小的人类。比起眼前难啃的刺猬,这个看似弱不禁风的人类简直就是俎上鱼肉,于是他们都兴奋地冲向了提娅。提娅扭头就跑,不过步伐明显要比那些魔族慢上一些。

      没有光亮,鲁斯等人看不清救命恩人的样貌,可鲁斯和帕米莉亚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身影。

      “提娅!”

      可提娅早已跑远,其余人也裹挟着他们二人往小广场另一个方向走去。

      博雷克林见计划起效,也在屋顶上飞奔起来,即使脚下是烟囱与砖瓦,他依然如履平地,同时,他又取出一支箭搭弓射出。箭矢精准地射在了其中一只魔族的胸口,却被他坚硬的皮肤生生弹开。

      提娅在回头观察情况时看到了这一幕,她突然回想起,自己的爷爷跟她说过魔族相关的特征。

      “魔族是以魔法伴生的种族,他们天生就有很强大的魔法,可是并不是所有魔族都能将其善加运用。大多数魔族因为空有魔法而不会使用,就只培养出了无比坚硬的外壳——但是,对付它们的利器,也正是魔法。”

      提娅和他师父一样,是魔剑士,他们手中的兵器都由魔法材料制成,既可以以其为媒介施展魔法,也可以像安伦那样直接在武器表面附加魔法。

      提娅脚步不停,偏头,余光向后瞟去,后面的魔族不断逼近,离她已仅有三四步距离,几乎就快要被伸手够到。

      不能上去肉搏,但也必须快点做些什么!

      提娅的心扑通扑通直跳,背后杂乱的震动声不断传到耳旁,把密集雨点的节奏打乱。

      雨?

      提娅连忙抬头大喊:“博雷!射……”还没说完,提娅停住了,就在她犹豫之时,魔族的一只利爪从右后方带着破风声袭来,她往左闪避,惊险躲开,她再也不敢迟疑一下继续喊道,“射头!”

      这期间,博雷又尝试射出几发箭矢,并瞄准了魔族不同的部位——其中也包括头颅,但箭矢都无一例外被一一弹开甚至折断。

      可他选择相信提娅。

      博雷克林右手取出放在背后的箭矢,将其搭在弓上,接弦蓄满如月,而后瞄准了离提娅最近一个魔族的脑袋。

      与此同时,提娅将魔法灌注在自己手中的短刃上,而后起跳转身,在空中用短刃切割三下,其上魔法能量与雨滴相融,雨滴之间竟是连成了一个三角形的魔法印记。

      “咻——”

      博雷松弦,箭矢呼啸而来,穿过三角印记的正中间,附上提娅的魔法,直直地从那个魔族的头颅贯穿而过!

      “轰——”

      “啪!”

      提娅落地,被射中的魔族倒下后在地上翻滚几下,当场气绝。组成三角的雨滴们也掉落在地上,魔法能量摔碎消散。

      其余的魔族愣是停了下来。

      提娅可不会给他们反应的时间,又跳起来连画出三个三角,三发箭矢也先后如期而至。又有三个魔族应声倒地。

      追击的魔族仅剩下了两个。

      看着仅几个呼吸间就倒下的同伴,面对那个仅一步之遥的柔弱少女,这两个魔族心生了怯意,转身就逃。

      又是两发箭矢,这两个魔族也失去了气息。

      博雷克林从屋顶上爬下来,提娅背对着他。

      “博雷哥,我们去海圣堂吧。”提娅这句话刚好不被雨声覆盖。

      博雷看不清她的表情,也没听清她的语气,似乎是有些颤抖。

      可若要说现在最安全的地方,也是人们最想寻求庇护的地方,确实只剩下海圣堂了。

      “好!”博雷克林尽量把声音喊大声一点,好让提娅能听见。

      提娅没有回头,只是向前走,她尽量不把头低下去看那些魔族的尸体。博雷克林紧紧跟了上去。

6

      维特来到了海神之柱脚下。眼前,原本高大威武的灯塔在此刻显得奄奄一息,感觉随时会被风雨摧毁。

      塔底有十来个普通魔族看守,他们见了维特万分警惕,不敢轻举妄动。维特只是取出腰间的刺剑双手举起,往下一戳,所有魔族的头颅就被长针状的魔法洞穿,接着倒地不起。

      维特走上旋转楼梯,旁边的石墙每隔一段距离就有被破坏的迹象,或是抓痕,或是拳印,有的干脆已经破了个洞。随着他不断向上攀爬,来自顶层的打斗声传得越发清晰。

      顶层灯楼里,涅普顿的城主主墨甘正在与比塔底魔族体型还要强壮一倍的魔族死战。这一魔族全身呈金黄色,两只崎岖弯角长在两侧的脸颊处,手肘处有柱状凸起物稍弯延伸,小臂至手掌粗壮至极。

      墨甘身上狼狈不堪,衣服的破碎处显露的皮肤已呈青紫色,手中三叉戟上蓝色的光忽明忽暗。他不断躲避着金色魔族接连挥至的拳头,拳速过快,其周身隐隐有音爆声响起,正当他勉强躲过一拳时候,那金色魔族手肘处的凸起物却突然冒出金光,右拳落空的同时左拳又快速挥至,墨甘被逼在墙壁前,已躲避不及。

      就在拳头即将击中墨甘之时,一道黑色针状魔法飞至魔族的小臂,未能击穿,只是将拳头打偏了两三公分。金色魔族的拳头贴着墨甘的脑袋,锤在墨甘背后的断壁,把一大块石砖打飞到大海之中,从此处望去看不清它落点处的浪花。

      墨甘原本死气沉沉的眼神顿时恢复了些色彩,他立即趁机和金色魔族拉开距离,然后看向黑色魔法的来源——是维特。

      墨甘怎么也没想到,居然是安斐之主到这救了他。

      金色魔族鼓一口气,吹去左拳上的墙灰,转头盯向那个骨瘦如柴的人类。

      “喂,火柴棍子,你怎么上来的?”

      维特没回话,只是观察着他。

      “怎么来个哑巴?算了,老子正愁不够杀,哈哈哈哈!”那金色魔族大笑两声,随即又奔杀过来。

      墨甘压制住自己的喘息,连忙对维特说:“维特,帮我拖住一下,只要一下!”

      维特点头,提剑朝金色魔族刺去。魔族抬起右拳直直挥向维特来处,拳剑即将交接之时,维特向刺剑注入魔法,在剑尖一端召唤出一个黑色的六环二纹魔法阵,拳剑未能接触,都穿进了魔法阵。魔族的拳头被传送至维特身体的左边不远,一拳落空,而覆有魔法的刺剑被传送至另一边同样的距离,剑尖正指魔族的腹部!

      金色魔族反应过来,左手肘部凸起物瞬发金光,左拳立即将刺剑拍下。魔族和维特又把拳头和刺剑从魔法阵中抽出,同时,魔法阵消失,二者各自后退两步,对峙起来。

      “会空间魔法的魔剑士?稀奇!”金色魔族惊讶出声。

      墨甘在身后举起三叉戟,其中魔力传向整个海神之柱,外面远处正波涛汹涌的大海似是感受到召唤,开始升起一道水龙卷,水龙卷快速升高变大,就连空中的暴雨都受到影响,旋转着飞入这水龙卷。墨甘来到灯楼,正是因为此处能够呼应海神涅普顿的神力,使用大海的力量,只是刚刚被逼得无暇分身,差点还交代在这。

      金色魔族察觉到异样,却没有什么动静,反而有些玩味地看向墨甘。

      出乎墨甘的意料,那正不断壮大的水龙卷,在某一刻戛然而止,然后整个水龙卷轰然散落,在海面上激起阵阵浪花,暴雨也恢复了正常。

      “怎…怎么可能?”墨甘惊诧叫道,手中三叉戟也彻底失去光芒,整个灯塔中,他已感受不到一丝神力的回应。

      “不然你们以为我是如何突破你那个破罩子的?你们的神力早就枯竭了!哈哈哈哈哈!”金色魔族狂笑不止,然后突然挥拳发难,“去死吧!”

      墨甘眼神空洞,意志已和刚刚的水龙卷一道崩塌,如断了线的木偶般呆站。维特见状,将刺剑往下戳去,二人脚下一道魔法阵亮起,将地板割出一个圆形平台,随后平台带着二人飞速向塔底降落,魔族一拳再次挥空。

      “看来老子真得跟你动点真格的了!”金色魔族怒喝道,跃出塔顶,其双肘上的凸起物发出更为耀眼的金色光芒,随后整个身体变大至如同一座房子。

      维特带着墨甘落地后立即带他跑出了灯塔,然后在他身上施加魔法,让魔法驱使着墨甘朝远处跑去,接着维特的背后传来巨响——金色魔族一拳从塔顶轰下,整个灯塔顷刻间荡然无存,就连暴风雨暂时冲刷不去散开的尘埃。

      维特转身看向满地尘埃,又抬头望去,一具硕大的身影从中慢慢逼近,其每一步都令周边大地颤抖一分,发出的巨响甚至遮盖住了轰轰雷声。

      磅礴的雨势不减反盛,把维特的视线遮掩大半;身上的衣服与维特的躯体粘黏在一起,令他削瘦的身形暴露无遗。可他的身影在狂风骤雨之中,依旧不动如山。

      金色魔族已看出这比他羸弱许多的人类并非善茬,已不会再留有任何余手。

      尘埃还未消弭,金色魔族已向维特疾奔而去,即使是身躯变大了数倍的情况下,他的速度依旧丝毫不减,甚至,他发出了比刚才任何攻击还快的一拳,他势必要用这一拳灭了维特!

      巨拳呼啸而至,维特无法躲避,却镇定自若,把刺剑抬起向前指出。一道魔法阵瞬间被召唤在剑尖处,数条针线状的黑色魔法从中喷涌而出,在前方交织成球形的网;不断砸下的雨滴被困在在魔法网中聚集起来,几个呼吸间就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水球。

      水球隔在维特与金色魔族之间,金色魔族一拳砸在了水球之上,水花四溅,有的飞至魔族的脑袋,有的则飞到了腹部。维特在水球破碎的那一刻,又从剑尖射出一条魔法攻击,并以水球为媒介穿梭向金色魔族。

      水,是魔法最亲和的介质之一,魔法能量能在其中最大限度地留存。而维特将这一击的魔法压缩到了极致,已足以击穿这魔族的坚硬外壳——它的目标,正是金色魔族的脑袋。

      魔族分很多亚种,这类魔族虽然从外表上看和人类差不多,但是它们由于与大量魔法伴生,身体内部受到其干扰,从而导致每一只人形魔族的内脏位置都不尽相同。而魔族的致命位置只有大脑与心脏,在不知道心脏位置的情况下,攻击这类魔族的头颅才是最保险的选择。

      可这也意味着,对面也知道你会攻向哪里。

      金色魔族从这魔法攻击中感受到了巨大的威胁,全身金光闪烁,然后几乎都被调到了头部进行防御——可突然,水花中的攻击却临时矛头一转,又延着水迹飞向魔族腹部,直接贯穿而过!

      刚刚第一次交手时,魔族的第二拳明明能够挥向维特,却偏偏拿去挡下了刺剑,分明是想保护腹部不受伤害,因此,维特推测这个魔族的心脏就在腹部。

      若是不在,这个水球的缓冲无法阻止维特被锤成肉泥。

      维特是在赌,但是他赌对了。

      金色魔族的腹部被贯穿的瞬间,庞大的身躯像是泄了气的气球,随后“嘭”的一声变得比刚见到那会还小。他摔落在地上,口中不停吐着鲜血,全身的金色黯淡下来。

      维特走到魔族身前,把刺剑指向魔族的脑袋,说道:“我问,你答。”

      魔族有气无力,紧紧捂住腹部:“原来……你他妈的……会说话……”

7

      墨甘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站在了离海圣堂不远的地方。

      他没在乎自己是怎么过来的,整个人失魂落魄,垂着双手,仰面抬头。雨水无情地冲刷着他的面庞,雨点不断跳入他的眼眶。但他没有闭眼,似乎是感受不到疼与涩,就那么仰望着天空。

      那十二颗不论白天还是黑夜都依旧明亮的星星,那十二颗不论阴雨还是放晴都那么耀眼的星星,那十二颗他几十年来每日都要观摩祷告的星星,不见了,就在他最需要、整个涅普顿最需要的时候不见了。

      为什么?神?是我们做错了什么吗?

      除了暴风雨,没有什么回应他。

      墨甘“砰”得一声跪在地上,嘶吼起来,双手一下一下地锤打地面,把积水溅起一阵阵水花。他失声痛哭,泪水与雨水混合在一起又同时落向下。

      哭着哭着,雨渐下渐小,墨甘不知是不是哭累了,也一起慢慢平复下来,他躺在了地上。

      这里是一个比较陡的下坡,墨甘的视线直直向前,两边的房子损坏程度不一,它们搭成出一条蜿蜒的街道,涅普顿旁的大海正好从街道尽头映入眼帘——海平线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涅普顿人没听说过这海的名字,也没给它起过名字,只是年复一年地伴海而生,日复一日地在海上劳作。他们只感激着涅普顿,却从未问过自己对这片大海的感情。

      墨甘从未像现在这样如此仔细地端详着这片大海,即使大海被建筑物遮挡只显露出了一部分,可这一部分就能慢慢抚平他原本躁动不安的内心。太阳从海平线露出一角,新的光辉撒向海面与蜿蜒的街道相连,接着传达到墨甘的眼中。

      雨彻底停了。

      没有了雨声,其它的声音开始填补起这个空白。墨甘听到撕心裂肺的痛哭声——那是一对父母失去了自己的孩子;听到最为诚恳的祷告声——那是一位信徒在感谢上神救了他的性命;听到悲怆而又愤怒的嘶吼声——那是一位居民在痛斥为什么会任由这样的结果发生……

      墨甘站起身,他还是不知道自己现在该怎么做,但是他觉得他作为涅普顿的城主,应当且必须去做些什么。

      “城主!终于找到你了!”

      墨甘回头,是海卫的队长,西莫。

      “西……咳,西莫。”墨甘开口,注意到自己沙哑的嗓音,调整一下继续说,“现在情况如何?”

      被入侵之时,墨甘就命令海卫死守海圣堂,并引导居民们进入避难。

      “报告城主,就在刚刚,所有的入侵者不知道为什么,都开始逃窜出城,目前城里已无危险!”听西莫说完,墨甘往原本海神之柱的位置望去,当然那里现在什么都没有,然后他继续示意西莫汇报,“海卫死伤人数……近半,居民情况正在清点,只是现在有个紧急事况需要您出面处理。”

      “什么事?”

      “城外潮岩村大批的无信仰者涌了进来,我们现在实在是人手不够,所以未能将他们拦住,还望城主恕罪!”西莫单膝跪下,低头请罪,墨甘却慢慢把他扶起来。

      “他们有把魔族引进来吗?”

      “没有,他们刚来时正好就是魔族逃走的时候,并没有为我们的防守带来太大压力。”

      “他们现在人在哪?”

      “就在海圣堂门口的空地,倒是没有什么骚动。”

      “行,我现在就过去。”墨甘没有半点迟疑,立即往海圣堂赶去,然后又补了一句话,没有回头,“对了,西莫,辛苦你了。”

      西莫愣了一下,接着紧跟上墨甘的步伐。

      “海卫职责如此!”

      此时,海圣堂的门外站着来逃难的潮岩村人,门内站着涅普顿人,圣堂的大门好像一面镜子,门内门外的人互相看去,都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鲁斯和帕米莉亚也在其中,提娅正和她的母亲紧紧抱在一起,绯娜、安伦还有博雷克林也早就在这里汇合。鲁斯紧握着手中的银色剑徽,看着门外的无信仰者,又看向身边的涅普顿居民,他的心中五味杂陈。

      在从前,鲁斯和其他涅普顿人想法一样,觉得那些人放弃安定的生活是咎由自取,但现在,他在经历了这一切以后,看着两边人群同样的狼狈不堪、同样的无依无靠,他发现他们并没有什么不同。

      曾经的傲慢在灾难面前看起来是多么的可笑。

      父亲的背影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鲁斯已经没法刻画出父亲的脸是什么样了。记忆中,这样的背影出现过两次,一次是他小时候父亲要回骑士团,一次是父亲回来后要驻守潮岩村,两次都是同样的毅然决然。以前,他只能从这背影中看出父亲的无情,可现在,他开始真正理解父亲为什么这样做。

      随着墨甘的到来,两拨人的嘈杂声渐渐平息下来。墨甘走到海圣堂门口,先望向门内,发现幸存居民的数量比他想象中的多不少,稍微松了口气;他又转身面向门外潮岩村的人群,他们的人数则惨淡的多,且只剩下年轻的面孔,看不到一位老人。但两边都是同样的落魄。

      潮岩村为首的一位青年上前向墨甘行礼,语气十分恭敬地说:“城主大人,我们并非有意闯入城内,只是村子被怪物袭击,我们不得已才逃命而来……我们也不奢求能够留下避难,只希望能够在这里休整一下——”

      “不行!”有人把潮岩村青年的话语打断。循声往海圣堂门内看去,走出来一名身着白色服装、服饰风格与安伦类似的神职,他的头上多了一顶白色圆顶长帽,其上镶嵌了一枚珍珠大小的银色装饰,装饰的材质看起来和鲁斯父亲的剑徽很像。

      “不得接纳任何无信仰者,这是神的旨意!任何人都不能违背!”神父义正言辞。

      顿时,整个场面鸦雀无声,那名潮岩村青年怯怯地后退几步,所有在场的涅普顿人噤若寒蝉。西莫和几名海卫靠在墨甘身边,低着头,不敢发一语。

      但墨甘依旧不动声色,不徐不疾问向神父:“请问这是哪位神明的旨意?”

      神父眼角微动,转头只是瞥向墨甘:“你什么意思?”

      “我没有别的意思,神父大人。我只知道,教会所侍奉的,是女神大人,我从未在女神圣本中看到过任何类似的话,教会能越俎代庖,传达其它神明的旨意吗?”

      神父瞠目结舌,并不是真的被说服了,而是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墨甘好像居然在帮无信仰者说话?神父的话语堵在了嗓子眼,整张脸涨得通红。

      “既然是在我们涅普顿,就要按我们涅普顿人的规矩办事。”墨甘转身看向那个潮岩村的青年人,“你们能不能留下,还需在场所有涅普顿人进行表决。”

      “我赞成他们留下!”

      海圣堂门内的人群里,不知是谁喊出这么一句,神父咬牙切齿地回头左右巡视,想抓住那个出头的人,却找不到是谁。人群中,绯娜正把安伦的头狠狠按在下面。

      然而,涅普顿的人们不知是不是被这句话所激励,此起彼伏地开始出声喊他们留下,就连海卫们也举起了手,墨甘粗略估计,至少有三分之二的人同意。令提娅和帕米莉亚惊讶的是,鲁斯居然也是举手的一员。

      “神父大人,您觉得如何?”墨甘问向神父,却没等神父回答,又追问道,“对了,神父大人,刚刚被魔族袭击的时候,您和您的教会去哪了呢?”

      神父哑口无言,不论他们是否有保护居民的职责,魔族这等外族确实也是他们须净化的异端一类,若是墨甘将他躲起来这事上报,他这身神职服装怕是保不住。

      见神父没再反驳什么,墨甘又对那位青年说:“既然如此,我们涅普顿愿意你们回来,只是,并不是所有居民都信任你们,你们还需要帮我们重建家园,不过我们也会尽全力保护你们。”

      “真的吗!太好了!感谢各位!感谢城主大人!”那位青年兴奋的连续鞠了好几个躬,然后回到了潮岩村的人群中,潮岩村的人们欢呼雀跃。涅普顿人也被他们的喜悦所感染,脸上重新显露出笑容。

      墨甘其实心里很虚,他不知道自己做的抉择对不对,但是,看见眼前的这个场景,他感觉充满了希望。这些希望,就好像朝阳沿着海面和街道,送进他眼里的那束光。

      人群中,提娅好像想起了什么,走到潮岩村人的面前,找了那位青年人问道:“你好,我想请问下,奥利弗的墓碑还完好吗?”

      青年人听到“奥利弗”的名字,叹了口气,愧疚地说:“唉,魔族入侵我们村后,到处破坏,我们实在是没有能力挡住他们,最惭愧的就是没能守住奥利弗大人的墓碑……”

      提娅闻言,如遭雷击,完全没听进去后面的话。接着,她突然拼了命地往城外的方向跑去。

      安伦等人见状,绯娜和博雷克林连忙追向提娅。安伦则留下来去找维特,走之前,他也没忘了安抚下提娅父母的情绪。

      “叔叔阿姨,你们放心,我们会把提娅安全带回来的。”

      鲁斯和帕米莉亚迫不得已,只能点头——外面还不知道危险情况如何,他们跟着出去也只是添乱。但鲁斯按捺不住内心的焦急,看着眼前的人们,他决定做点什么转移下注意力。

      “帕米莉亚,我们去仓库看看吧。”

      “怎么了?”

      “看看还剩下多少吃的,折腾一晚上了,大家总得吃点东西。”

      “你不饿吗?”

      “咕——”

      “我也饿。”

8

      安伦找到维特时,维特正擦拭着手中的刺剑。那个金色魔族什么都没肯说,直接一头撞向了维特的刺剑,一命呜呼。

      听安伦说完提娅的举动,两个人二话没说就赶往了潮岩村。等他们赶到潮岩村时,发现那里的景象比起涅普顿内更是惨烈,整个村子没有一个完好的房屋,地上的尸体更是不可言状。

      村子的深处,是一片碑林,绯娜和博雷克林表情愤然,在入口处等待着安伦和维特。维特往碑林里看去,破碎的石块乱七八糟地躺在地上,有的水洼处还留有灰色的石浆,还有部分的坟墓被踩踏得破烂不堪——其中也包括提娅爷爷的。

      提娅跪在爷爷的墓前不停地抽泣着。

      维特轻轻靠近少女,不敢发出一点声音。他的记忆里,从未见过这名少女哭泣,除了五年前第一次遇见她的时候……

      潮岩村是在涅普顿城外一座盐水湖旁的村落。五年前,这的村民们唯一一处赖以生存的淡水资源,遭到了几只水生魔物的侵入,于是维特接到了他们的委托。

      等维特赶到村子时,魔物已经在村里大肆破坏,一只足足有一间草屋那么大的螃蟹正在村里横冲直撞,已经有不少房屋倒塌,村民们被则被逼到了盐水湖旁无处可逃。

      维特前去阻止魔物的同时,感知到就在离村民们不远的水底,还有一只魔物正在悄然逼近。果不其然,那魔物很快就从水底一跃而出,原来是潜伏起来的另一只大螃蟹,只是比起眼前的这只要小了不少。

      那只螃蟹举起巨钳,从空中砸向村民。维特正欲出手,只见一位紫色短发发少女挡在了村民们面前。

      这位少女身上穿着颇为得体的衣裙,外面却裹着一层破旧皮甲,把衣服的棉料勒得很不自然,左手小臂上绑着一只小木盾,腰间则挎着一把和她身形并不是很匹配的长剑。

      面对巨钳来袭,她毅然决然地拔出长剑,看准螃蟹落下的时机,然后用双手使出了全身的力气,将长剑从下往上挥砍而去。

      竟是挡下了这一击。

      长剑砍至钳臂的脆弱关节处,将整根蟹钳直接砍断接着飞出,螃蟹也跌落在一旁。

      少女双手被震得生疼,虎口也有鲜血流出。可那螃蟹好不折腾地爬了起来,原地打了个转似乎以表愤怒,然后抬起另外一只大钳横行过来。

      少女喘着粗气,尝试再调用点力气出来,可是双臂发麻没有知觉,双腿发软无法挪动,面对螃蟹的再次进攻,她已无能为力。

      她使出最后一点劲,将木盾抬至头前。

      维特迅速解决完了村里的大螃蟹,然后唤出两根针状黑色魔法,一根横穿小螃蟹的钳臂关节,把它另一只蟹钳截断,小螃蟹失去平衡,翻倒在地;另一根再直扎它的腹部,直接洞穿而过,这螃蟹不一会就没了动静。

      巨大的冲击并没像少女想象的如期而至,听到了背后村民们的欢呼声,她把手垂下,往右看去,映入眼帘的是村里巨大的魔族尸体。

      还有一个瘦骨嶙峋的大叔。

      缘分这东西有些虚无缥缈,看不见也抓不着,有得有失,但是有时它又会不期而至,就像站在原地等了你很久。

      直到出村之时,两个人才发现各自回程的目的地,是一样的。

      “你叫什么。”维特问道。

      等提娅和维特一起生活了许久,提娅才发觉出维特当时的这句主动发问,是有多难得。

      “提娅,我叫提娅,你呢?”

      “维特。”

      “你……是雇佣兵吧?”

      维特点头。

      “你们雇佣兵,都是怎么招人的呀?”

      “.......”维特沉默了一会才给出回应,却没有直接回答提娅的问题,“你为什么想当雇佣兵。”

      “我……我想保护别人......”提娅手抓着裙边,听起来没什么底气。

      “我们只是收钱办事。”

      “我知道!但是,城里的卫兵们是不会管城外人死活的吧,可是你们雇佣兵就会去帮助他们!”提娅激动地说。

      维特的步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行走。提娅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捂住了自己泛着微红的脸颊。

      “想要保护别人,首先得学会保护自己。”维特轻描淡写地说。

      提娅的瞳孔瞪大了几分,她回想起刚刚的事情,不断地琢磨这句话。

      “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家。”

      “.......嗯。”提娅乖巧地告诉了自己家的方位。

      等回到涅普顿城里时,橙黄的夕阳已经快和海平线融为一体,把街道和人们的影子拉出很长。这个街道的一处华丽独栋便是提娅的家,维特也不意外。可正当他准备离开之时,听到了房子里传来了激烈的争吵声。

      “我不要你们管!”

      房门被猛得推开,提娅从里面夺门而出,然后朝海边狂奔而去。

      “这孩子!”

      房门里一对中年夫妇焦急地追了出来,可提娅很快就没了影,二人转过头,正好和维特的视线对上。

      “这是!”妇人惊讶地捂住嘴。

      “安斐……安斐的传奇?”中年男人接着叫出了声。

      维特没有否认,向二人行了个贵族礼。

      “在下与令千金算是有点交情,就让在下去找寻令千金,如何?”

      二人张口愣住,还停留在惊讶的余温中,然后才反应过来,随即中年男人回礼道:“这点事,怎么好麻烦您呢?”

      “无妨,令千金会安全回来的。”

      维特说完便越过二人,利用魔法追踪起提娅残留的足迹,随后一路追寻到海边的一处隐秘岩洞旁。洞口处,有一簇簇鲜花爬满沙滩,它们粉白相间,细细看去,外面六片细长花瓣向反卷,冠部包裹住如火焰般探出的花蕊,它们被夕阳温和的光线抚摸,开得更加热烈。

      维特从洞口钻了进去,看见了坐在石头上、把头埋在腿间的提娅。

      提娅听到声音,先是警觉地抬头,发现是维特后又把头搭在了腿上。

      “你是怎么找到这的......”

      维特没有回答,也没有任何动作,看到提娅如此神伤,即使他仍然板着个木头脸,他的眼中依旧荡出一丝柔光。

      “你是个好人。我爷爷教过我怎么辨别雇佣兵,像你这种就是很好的人。”提娅先是微笑,然后眼中止不住地闪出了泪花,“爷爷在去年过世了。他以前是圣帝国骑士团的骑士,退役后却没有回家,而是跑到了潮岩村当起了护卫,他说,总有人要去保护这些无信仰的人。爸爸妈妈对此很生气,没再和他来往,可我却觉得爷爷做的对。爷爷跟我说过很多他的故事,我也想像爷爷一样,能够出门远游,见到不同的故事,保护不同的人。可是爸爸妈妈不同意,他们只希望我能够在家,然后找个他们认为的好人家嫁了。

      “昨天......昨天是爷爷的祭日。爷爷走后,墓也留在了潮岩村,我就想去给他扫个墓,送束花。他们不会答应让我去的,我就只能自己偷偷跑过去,果然,回家后我不仅挨了顿骂,他们还扬言说明天就要把我嫁出去,好不让我瞎跑。我不愿意,我真的很不愿意......”

      提娅抹去了自己的眼泪,抽了下鼻子,声音又大了些。

      “说实话,回想起今天的事,我确实是有些后怕。万一……万一你没有来,我是真的会死在那里,我路上一直在想你说的那句话,我想,我爷爷绝对不会希望看到这件事,我爸妈也会因为这事而伤心,确实是我逞强了。所以......”

      提娅突然站起来,看向维特。

      “所以,我决定,要先学会保护好自己!我能够拜你为师嘛?”

      维特从头到尾只是静静听着,突然被这么一问,就本能地拒绝起来:“我没有收徒弟的想法。”

      提娅却露出笑容,脸上的泪痕仍若隐若现:“潘科拉提娅,我的全名,怎么样?好听吧?是我爷爷给我取的,名字就来源于洞口那些好看的花哦,我照料得可好了!”

      维特脱口而出:“维特诺瓦。”

      “维特大叔,以后还请多多指教!”

9

      维特其实也会问自己,当初为什么会收提娅做徒弟,想来想去,答案有两个,一个是看中了提娅的战斗天赋,一个则是欣赏提娅身上一些闪闪发光的品质。

      他相信,这个少女不论遇到什么困难,最终一定会坚强地走下去。只是,他不会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但是他会去做。

      维特环顾四周,找到一块大小足够作墓碑的石块,走上前使出魔法切割成长方体,接着用他精瘦的胳膊吃力地抱起来。绯娜见状紧忙小跑过去,从维特怀中接过了石块,这石块在她的手上似乎只和书本一般重。安伦也打开了手中的神本,其上银光闪烁,但是光芒掠过之处,地上的血迹消失无踪、被打扰的躯体重眠于墓中。博雷克林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但也不想闲着,于是他爬上了最高的一棵树木,开始警戒周边的情况。

      提娅反应过来背后有所动静时,绯娜已经把石块搬到了她的身后,她回头看去,绯娜和师父正站在她眼前。

      绯娜蹲下来,帮提娅抚去眼角的泪水,柔声说道:“小提娅,我们不知道能帮你做些什么,但是我想,如果我们能把这里复原如初的话,埋在这里的灵魂一定会重新得到安息的。”绯娜又回头问向安伦,“安伦,你说是不是?”

      安伦只是微笑点头,然后继续低下头忙着修复墓地。

      绯娜收回双手,以她最温和的眼神看着提娅,继续说:“所以,小提娅,你要是愿意的话,就重新为你的爷爷刻下碑文吧。”

      提娅有些不知所错,她掏出腰间的短刃,贴近石块,犹豫半晌又缩了回去,最后,她在石块上刻下了“奥利弗·阿科斯塔”几个大字。

      刻好了字,绯娜帮提娅把石碑插回空缺的地方,但是,提娅爷爷的遗体失了踪迹,墓地里空空如也。

      提娅没有眼泪再流出来,只是盯着空坟,一动不动。绯娜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急得回去问安伦,可安伦对这种情况也无计可施。

      维特的脑海里搜寻着无数种魔法,但是他的魔法储备基本只和战斗相关,就连空间魔法也是用于辅助战斗的,他实在想不到什么能帮助提娅的魔——

      等等。

      提娅……

      潘科拉提娅。

      维特的动作只比思绪慢了一点,他拔出腰间的刺剑——那是一柄除了材料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刺剑,他将刺剑直直插入地中,黑色的魔法从维特体内向刺剑灌注。地上,以刺剑为中心,一道六环八纹的魔法阵逐渐显现完整,并散发白色的光芒。维特不停地向魔法阵灌输魔法,即使身上已经冷汗直冒也未曾停止。魔法阵随着魔法的注入,其上的光芒愈显明烈,就连在树上的博雷克林都不得不用手遮住双眼。

      不知过了多久,光芒逐渐消散,其余人睁眼看去,地上的魔法阵已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丛粉白相间的花朵,它们在地上随风摇曳,静谧而温暖。

      它们正是海边洞窟前的那些花,也是爷爷给提娅取名的来源——潘科拉提姆。

      提娅看到这些再也熟悉不过的花朵,瞬间,泪水如决堤般涌出将它们打湿模糊,她努力揉着眼睛想看的再清楚一些,但是却控制不住地放声大哭,她索性直接扑向维特,紧紧地抱住了他。维特却被直接扑在了地上——即使只是一丛花,但是这么远距离的空间传送也几近消耗了他全部的魔法。

      后来,他们采下一束花埋进了提娅爷爷的墓地,剩余的则留在了墓前让花朵们自行生长。他们无需担心这些花朵开的是盛还是衰,潘科拉提姆能在沙滩扎根生长,自然也能在这里开的热烈。

      同时,整个墓地也被安伦打理得焕然一新,好像这一块从来没被打扰过一般。

      “师父,你是要去找神约吗?”回涅普顿的路上,提娅问向维特。

      维特点头。

      “我……我想留在涅普顿陪我的父母。”提娅有些支支吾吾,但还是说了出来,“如果再发生这样的事,我希望我能在他们身边保护他们……”

      这是维特希望看到的结果,可他想到还有其余三人,就又头疼起来。

      可是,回到涅普顿提娅把这事告诉父母后,所有人都从他们那得到了意想不到的答案。

      “维特诺瓦大人,请允许我提出这个请求。”鲁斯向深鞠一躬,郑重地说,“即使您要出行,我也希望……能让提娅留在您身边。”

      “为……为什么?”这是提娅问的。

      鲁斯伸手抚摸提娅的小脑袋,有些舍不得放开:“以前,我觉得伊利亚会一直和平下去,可经历了昨晚,我感觉我好像什么都不知道……我是没那个力气出门闯荡了,但是你还可以,我希望你能出去找到你心中的那个答案。”接着,他又看向维特,真诚地与他对视,“而且我想,在维特大人身边,对你是最好的,也是最安全的。”

      鲁斯和帕米莉亚以恳求的眼神看向维特,维特沉思良久,终于是点头答应。鲁斯和帕米莉亚面面相觑,露出欣喜的笑容。

      “可是,你和我母亲要是再遇到危险怎么办?”

      鲁斯稍微哽咽了一下,继续说:“这个你放心,刚刚我们和你本叔叔商量了一下,后面我们会搬到一起住,我们互相照应,会没事的。”

      提娅还想说些什么,鲁斯却从兜里掏出一个白色盒子交到了提娅手中。提娅打开盒子一看,惊讶地捂住嘴,她认得它——是爷爷带回来的那枚银色剑徽。

      “这是你爷爷从骑士团带回来的,我今天才懂,它代表着守护他人的荣誉。现在,我把它托付给你。”

      提娅没有接过铁盒,而是径直紧紧抱住了自己的父亲,这一幕定格良久,鲁斯忍不住红了眼眶,帕米莉亚也在一旁用手帕擦拭起眼泪。

      维特看着眼前的一幕,不再纠结是否还带他们上路,只是在心中暗自立誓,无论如何,都将保住他们安然无恙,即使在某天他会付出生命的代价。

10

      翌日清晨,太阳刚从海平线上升起,朝霞染透天与海面,将光辉洒向大地。

      维特五人此时才出城门。临走前,鲁斯为他们准备了充足的食物,提娅也把剑徽别在了胸前。

      没走多远,他们便发现在路的尽头,有一健硕的人影在一棵树下背着双手,屹立不动,似乎在专门等待着他们。

      维特并不想遇见这个人,因为他此行的目的是“神约”,最不能让帝国的人知道。

      而那个人便是涅普顿城主——墨甘。

      待那五人走近,墨甘才开口说话:“维特,这么大清早就出门,看来是有急事啊。”

      维特把手搭在了刺剑上,其余四人见状纷纷进入备战状态。

      “我对你们的旅程,并不感兴趣。”墨甘依旧背手,处之泰然,“不过,我这里有一些消息,你们应该会很感兴趣。”墨甘没给他们留气口,紧接着说,“圣帝国中央传信,第一,就在昨天同一时间,伊利亚十一个地界同时遭到魔族的攻击,目前战况不明。

      “第二,中央教会就在刚刚,派遣了各神职和骑士团前往不同地界实施救援。

      “第三,那个金色魔族叫‘弗拉士’,是魔族军队十二统领之一,此次魔族卷土重来,是因为出现了一位新的魔王,据大主教推测,他的目的一个是为了向伊利亚复仇,一个,则是为了——”墨甘故意顿了顿,然后继续说,“‘神约’。”

      听到这二字,维特的心脏猛跳一下,他面无表情,想隐藏自己的情绪,身边四人惊诧的神情却出卖了他。

      维特不知墨甘的真实来意,但是这些消息确确实实为他后续的旅途有所提醒,于是他礼貌性地对墨甘说:“多谢城主大人专门来此告知。”

      出乎意料的是,墨甘却双手从背后叠至胸前,向维特行了海神礼——这是涅普顿人最高的礼节。

      “不,其实是我该感谢你们。若不是维特及时赶到,整个涅普顿说不定都会夷为平地,我们涅普顿都欠你一个巨大的人情。”墨甘语气真诚,又抬头对提娅说,“潘科拉提娅,你也无需担心你父母的安危,我向你保证,只要涅普顿没覆灭,你的父母也必将平安无事。”

      提娅也连忙回敬了一个海神礼:“谢谢城主大人!”

      墨甘走到一旁,为维特五人让开道路,同时郑重地送别:“我谨代表涅普顿所有人,在此祝愿各位,早日凯旋!”

      双方互作道别,墨甘目送着几人的背影直至消失不见。

      他其实还隐瞒了一个消息没有告诉维特,那就是他们以维特的名字为那片大海命了名。

      维特诺瓦,意味着“新生”。

      “我也愿维特海保佑你们,一路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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