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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利亚史记·雷蒙传》(节选)
雷蒙,无魔法,弃婴,于十二神纪二零年,在许普诺斯地界被一骑士捡到并带回圣帝国中央,一生未婚配、无子嗣、无好友,或与一名为奥利弗的骑士亲近。
三五年,以军事理论、骑士礼仪双第一的成绩于骑士学院毕业。授骑士。
三六年,养父母病逝。
四七年,被命为将军,带领指挥伊利亚军队、魔法学院成功击溃魔族。封公爵。
一一零年,告老还乡,于许普诺斯做城主。
……
新元五年十月三十日,逝世,全国悼念七日。
1
提娅这两天睡觉总是做梦。
她梦见她的爷爷奥利弗还活着。爷爷带着她去周游伊利亚的各个地方,还与她诉说着自己经历了什么事、救了哪些人。这些故事她早已在潮岩村听了多遍,但她仍旧乐此不疲。
可当提娅醒来时,睁眼发现一旁熄灭的火堆,身边是还在呼呼大睡的同伴,头顶是将明未明的天空,她怅然若失,盯着火堆燃尽的木屑发呆。
潮岩村爷爷的墓地里现在埋葬的是花束,提娅总觉得爷爷是不是躲了起来,是不是还悄悄在她身旁陪着她。她低头凝视起自己胸前的那枚剑徽。
要是梦能一直做下去就好了……
“沙沙。”
一阵窸窣的脚步声将提娅从沉浸中拉了回来,她抬头看去,是安伦守夜回来了。
“小提娅,怎么醒了?”安伦把声音压的很低,观察了下还在睡觉的几人,又看向提娅。
“没什么事,就是……做了个梦。”提娅摇摇脑袋,小声回道。
安伦轻轻坐在提娅旁边,看向提娅:“美梦还是噩梦呢?”
“不好说……就当是美梦吧。”
“那也挺幸福啦。”安伦又把视线投向前方,“告诉提娅一个秘密吧,我这些年一个美梦都没做过,只做过噩梦。”
“不可能吧?”提娅有些诧异,“就连很普通的那种梦也没做过吗?”
安伦摇头:“没有,只有噩梦。”
提娅的印象里,安伦整天都是嘻嘻哈哈的,实在是很难把这件事和他联系起来。
“那安伦叔,你会害怕睡觉吗?”
“不会啊,我做梦的频率倒也没有那么频繁。而且我觉得,做的梦不论是多幸福,还是多恐惧,一醒来就全都没有了,也算是一种另类的体验吧!”
说到这里,安伦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哈欠。
“安伦叔你快睡吧,反正我也睡不着了,接下来我去守夜吧。”
“行,那就那交给你了,我先睡了——”安伦伸了个懒腰,躺在地上,很快就打起了轻微的鼾声。
提娅则走远两步,坐在一块横躺着的树桩上,盯着被薄云遮挡的朦胧月色继续发呆。月光若有若无地散落而下,有的照射到提娅胸前的那枚剑徽上,使得剑徽的发出淡淡的银色光芒。但是提娅没有注意到。
2
涅普顿地界位处伊利姆帝国地图的轴线上,西侧和东侧各垂直分布四个地界;直直朝南则是圣帝国中央,以及底部的最后两个地界。
维特按照戒指的指引,行走了三天,到达了涅普顿和许普诺斯地界的交界处——那是一条由魔法标记的隔离带,从大路延绵至两端消失不见。现在是春天,隔离带周围开满了五颜六色的鲜花,提娅见到时眼中充满了惊喜之色,只是在维特眼里,以往的提娅应该要比现在更兴奋一些。
“这些花有名字吗?”提娅蹲下来,仔细端详着这些花朵。
“只是一些不知名的野花。”安伦回答道,“不过我之前从许普诺斯经过的时候,曾听这里的居民称呼它们为桫薇(salvē)。”
“桫薇?”
“就是‘你好’的意思,人们希望看到看到这些花的人,都能平安喜乐,于是起了这个名字。”
“这样啊。但是这些花为什么会沿着隔离带开呢?”
安伦摇了摇头,其余几人包括维特也一概不知。
“因为当时做这条隔离带的魔法师喜欢花,所以就在里面掺了点亲和花的魔法。”
忽然,一个陌生女性的声音自耳边凭空响起,这声音听起来空灵而神秘。他们四周环视,没见到任何其他人,又面面相觑。
“你们也听到了?”绯娜问道,其余人除了维特都点点头。
“好像是......传音魔法?”安伦不敢确定。
博雷克林则锁定了东边远处一个正在不断接近的小黑点,他正准备取下身后的弓,却被维特拦下。
“不用紧张,是我的一个熟人。”维特解释道。
众人放松下来,又多出来些许期待——认识维特这么久,还没见过他认识的其他人呢。
远处的黑点越来越近,慢慢能看清是个女人骑着匹黑色骏马奔驰而来,不一会就停到他们面前。只见女人约莫中年模样,眼角有一两条皱纹展出,身着宽松的白色长袍,脖颈前的衣领别着着一颗金色太阳徽章,徽章在阳光底下熠熠生辉。
“大……大贤者?”安伦定睛一看,惊讶出声。
圣帝国麾下,有一机构为宫廷魔法协会,里面的成员可通过衣领上的徽章来分辨等级。帽子上镶星星的,只是学徒;镶月亮的,就是导师;而镶着太阳的,则是协会的负责人,也被称为大贤者。
“好久不见啊,维特诺瓦。”女人开口说话,轻松惬意,听不出半点有权之人的架子,她看向维特,眼睛却不自觉得对他手上的戒指停留了那么几秒。
“好久不见,凯瑟琳女士。”维特也只是简单地行了个礼。
凯瑟琳转身下马,手牵缰绳,眼光掠过其余人,道:“这几个,是你的朋友?”
“是。”
“你可不像个能交到朋友的人啊。”凯瑟琳轻掩嘴唇,打趣道。
维特没有回应,只是简单介绍了下,其余几人还在惊讶之余忘了礼数,但凯瑟琳似乎也不是很在意这件事。他们接着开始赶路,凯瑟琳牵着马匹与维特并肩行走,提娅等人则在后面紧紧跟着。
“我刚刚才收到帝国中央传信,说是伊利亚被魔族入侵,你这是出来?……”凯瑟琳并没有看向维特,视线只是朝向前方。
“找‘神约’。”维特轻描淡写。提娅、安伦还有绯娜倒吸一口凉气,几乎都瞪大了眼睛,无比紧张地观察着凯瑟琳的表情。
但是凯瑟琳的表情却没有变化,却也没有忙着接话。两个人就这么继续往前走着,脚步自然轻缓;背后的几人的脚步却急躁且杂乱,把马蹄声都掩盖过去。
气氛就这样微妙地持续了一会后,凯瑟琳终于开口吐出两个字:“也好。”
后面的几人对这个回应虽然不解,但也是松了一口气。
“凯瑟琳大人是从是从边境回来吗。”维特说。
“嗯。你也知道,圣帝国现在都是教会管事,我们魔法协会现在连人都没有,我想着正好得闲,就去国外逛了那么几年。刚路过边境时正巧收到来信,于是就遇到了你们。”凯瑟琳顿了顿,随即看向维特,“看样子你们是从涅普顿方向来,你好像在那里出了不小的风头啊,安斐之主?”
维特依旧面无表情:“只是做该做的事。”
凯瑟琳却笑眯眯的,继续问:“和魔族交手有没有察觉到什么异样?”
“没有,只是比较奇怪。”
“奇怪为什么魔族会卷土重来?”
维特点头。
“你可知道,神明其实不会真正死去?”
维特摇头。
“神明在陨落后,他的身躯会保留下残存的神力,化作信物散落人间。神典对当年那场神战中陨落的神明记载的寥寥无几,而最为详细的,是一位名曰‘蛇神’的邪神,它的头颅被被当今的正神砍下,残躯坠落凡间,邪血洒满大地,其信物却不知踪迹。”
“意思是,魔族可能拿到了蛇神的信物。”
凯瑟琳的神情渐渐严肃起来:“没错,能让魔族恢复到现在这个规模,即便是魔女的魔法也没法做到,那么最有可能的就是借助了神力。这次整个伊利亚被切断了与神明的联系,说不定很难扛过这一劫,我只有彻底了解他们力量的来源何在,才有机会破局。”
“那,您是准备回中央了。”
“是,中央图书馆虽然没什么人打理,但是典藏还是十分丰厚的,到现在我还有大概三分之一没看完,说不定答案就在里面。”凯瑟琳表情放松下来,突然又把头往后偏了些,问道,“后面那个小丫头,是你的徒弟是吧?”
提娅听到大贤者突然提起她,不自觉地把整个身体都紧绷起来。
“嗯。”维特回道。
凯特琳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了个让人琢磨不透的笑容,回头看去,轻招左手,示意提娅过去。提娅乖巧地小跑到了维特和凯瑟琳的中间。
“你是叫潘克拉提娅?”
“嗯。”提娅点头。
“有兴趣来做我的徒弟吗?”
凯瑟琳眯着眼睛,特意把“我的”二字咬得重了些。
维特眼睛稍微睁大了一些,安伦索性直接愣住在原地,绯娜不解,拍了拍安伦的身体,可是怎么喊他都没反应。
提娅听了这话,有些受宠若惊,她避开了大贤者的目光,快速跑到了维特的另一侧,抓住他的袖口,露出个脑袋怯生生地回道:“我…我已经有师父了。”
“维特,要不你就把你这宝贝徒弟让给我吧?”
提娅双手抓得更紧了,维特则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凯瑟琳大人说笑了。”
“我可从来不会开玩笑。”
凯瑟琳收起笑容,睁开眼睛,和维特驻足对视了好一会,维特摆出的则是他那万年不变的面庞。等安伦和绯娜赶上来时,凯瑟琳又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算了算了,既然一师一徒都不那么乐意,我就不让你忍痛割爱了,哎呀哎呀,可惜我这么多年,真是第一次想要收徒弟呀。”
凯瑟琳又眯起眼睛,牵着马重新起步,其余人也跟上了她的脚步。不一会,他们便来到了岔路口,这里往西是圣帝国中央方向,往东则是许普诺斯方向。
“行啦,到这我们就分别吧,你们这一路也注意安全。”
“凯瑟琳大人您也一样。”维特再次行礼,这次其他人也跟着维特一起向凯瑟琳行起了礼。
“对了,我刚刚,可真的是认真的。不管怎么说,这个,拿去吧。”
凯瑟琳说着,从马上的行囊里掏出了一本书,递给提娅。提娅看向维特,维特点头示意,她才接了过去。
“谢谢凯瑟琳大人!”
“嗯,你师父那都是些野路子,没事就读读这本书,别埋没了你的天赋。”凯瑟琳骑上马背,“那么,我就先走了,有机会再见!”
马匹大步流星,凯瑟琳的背影很快越变越小。
但是她又调皮地用魔法传了次音,这次只有提娅能听到。
“什么时候改主意了,记得再来找我哦。”
提娅看了看大家,发现都没什么反应,于是甩了甩自己的头。
绯娜这时迫不及待地向维特问道:“老大,安伦说的真的吗?大贤者收的徒弟会是下一任大贤者?”
维特点头。
提娅听了这句话,脑瓜子嗡嗡的。
“提娅,小提娅,你没后悔吧?现在追上去还来得及哦?”
提娅没听到安伦的调侃,注意力已经完全被手里的这本魔法书所吸引。她打开扉页,居中处有一行用清秀的字体写下的一行小字——“魔法即吾心”。
维特也盯着提娅出了神。过去他曾经教过提娅阵法,可提娅却怎么也刻印不出魔法阵来,只得搁置——维特的魔法使用全是靠自己感悟的,对于如何操控,他说不出个所以然,因此在之后只教会提娅使用一些基础魔法。
博雷克林没打扰这两人的思考,听起了另外两个人的八卦。
“居然是真的大贤者吗?看起来好年轻啊。”绯娜有些不可思议。
“只是皮囊年轻罢啦,魔力足够强大的人,可是能延缓衰老的。”安伦解释道。
“那她实际得有……?”
“我只知道,差不多在和魔族第一次大战之前,她就已经是大贤者了。”
“怎么可能?”
3
天色渐晚,维特一行人许普诺斯的主城区,约莫还有半天的路程,于是,维特决定在眼前的村落歇息一晚。
可奇怪的是,这个村子里一个人都没有见到。
他们此时站在村内一家旅馆的门前,等待博雷克林侦察归来。旅馆大门紧闭,窗户却是开的,时不时会有一股腐烂气味从中传出。
提娅这会儿正翻阅着那本魔法书,这几天里,只要一有空闲时间,她就会拿出来看一看,只是即便能记住任何一处细节,也依旧连最简单的魔法阵都没能刻画出来。
待博雷克林侦查回来之时,她也将魔法书收了起来。
“村子完好无损,旁边也没有魔族身影。”
维特点头,他也没有感应到附近有魔族的气息,于是说道:“就在这过夜吧。”
维特推门而入,旅馆内里面空无一人,大厅桌子上还留着一些没有收拾的残羹剩酒,腐烂的气息可能就来源于它。维特随手一挥,用魔法将这些气味隔绝开来。
提娅踮着脚尖,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进来后环顾四周,还没忘说一句:“打扰了......”
“提娅,你怎么跟这房子闹鬼一样。”安伦在后面看见提娅的举动,不由得笑出声来,背部却冷不丁遭到绯娜结实的一拳。
“唔——”安伦倒向一边靠住墙,用双手捂住痛处,慢慢滑坐下去,叫不出一点声音。
“少……少说点这种话!”提娅三步并作两步,连忙贴住提娅。提娅感觉到绯娜有些发抖,便把绯娜的胳膊轻轻抱住。
维特检查完吧台,上面还有没能收拾的杯盘,回头说:“看样子,他们是突然离开的这里。”
提娅歪了歪脑袋:“可是村子并不像有魔族来过啊,他们为什么要走呢?”
“可能是因为雷蒙吧。”
提娅听到这个名字,两眼顿时发起了光。雷蒙,正是七十三年前和魔族大战中,立下了赫赫战功的公爵的名字,提娅从小就听爷爷说雷蒙公爵的故事,便一直对他心生向往。
“师父是说雷蒙公爵吧!可他不应该是在圣帝国中央吗,和这里又有什么关系呢?”
一旁的安伦缓了过来,捂着痛处走到他们身边,听到提娅的疑问,回答道:“咳,当年雷蒙公爵把魔族打跑之后,那些人都觉得是神在保佑他们,很快就把他给忘了……哎哟……”
安伦还是觉得有些不得劲,搬了个椅子过来坐上去,继续说道:“后来啊,伊利亚慢慢分地而治,中央权力就被架空了。公爵呢,这些年一直想要恢复中央制度,可是没能成功,心灰意冷,就在几年前申请回到他的家乡——也就是许普诺斯,当起了城主。”
“原来如此……不对,你是怎么知道这事的?”绯娜问。
“道听途说嘛,道听途说,你也知道,我们神职听的最多的就是闲言碎语。”安伦注意到提娅的表情有些不对,紧接着说,“不过不论是什么情况,既然是雷蒙公爵在这,那他就不会对城外的这些人不管不顾,村里的这些人,很可能就是被他保护起来了。”
提娅点点头。她从小就从爷爷那里听说,对于无信仰者,爷爷和雷蒙公爵与其他人不一样,他们虽都信仰着女神,但是依旧包容无信仰者。
夜幕逐渐降临,旅馆里也快漆黑一片,维特去点燃旅馆内还剩下的蜡烛,却有一道彩虹色的光反射到他们脸上。追寻过去,是一堆彩虹色玻璃碎片静静的躺在角落,被烛光照射到。
“这是个什么玩意儿?”安伦蹲下,小心捡起一块较大的碎片,观摩起来。
“应该是一种玻璃装饰品。许普诺斯出产一种特有的沙土,能烧出彩虹色的玻璃。”维特回道。
“这样啊,那估计当时走太急了,哪个姑娘不小心把这玩意打碎了吧。”安伦推测道。
“师父,我困了……”提娅揉起眼睛,打了个哈欠。今天他们又赶了很久的路,确实是有些身心俱疲。
“嗯,歇息吧。”
维特说完,提娅和博雷克林和他一起往二楼房间走去。
“诶!”安伦猛地一站起来,楼梯上的三人停住,提娅努力睁开点惺忪睡眼看向他。
“你们说,今天我们还用交住宿钱吗?”
“砰!”
回应他的只有关门声。
楼下只剩下了他和绯娜。
安伦找来把扫帚,把那些碎片扫到了烛光照不到的地方。
绯娜走近他,小声说:“刚刚的事,对不住了。”
安伦放下扫帚,转身看向绯娜,咧起嘴:“没事儿,你的力气那么大,我只断了两三根肋骨已经谢天谢地了,只是没想到你居然怕——”
安伦还没能把“鬼”字说出口,绯娜马上瞪起了眼睛,安伦连忙住嘴,然后捂住刚刚受击的地方,假装又疼了起来。
“哼。”
“不过我还是得纠正你一下,你这一拳呀,要是再往下那么一点,嗯,我应该明天一天都起不来了,下次再接再厉。”
绯娜抬起拳头:“那你要不要现在就起不来?”
安伦连忙躲开往楼上跑去,嘴里还不忘说着:“没有,哪能呢,我也累了,先睡了啊,晚安!”
“一个臭牧师,还又教起我拳脚功夫来了,也不看看自己魔法练的多烂,不知道他到底怎么考上的神职。”
绯娜嘟囔着,慢慢发觉大厅只剩下她一个,随即也大步迈着往楼上跑去,进入了提娅的房间。
夜深了,月亮慢慢地爬到了夜空最顶端,却被乌云遮挡,只得透露出点薄光。村里村外被夜色笼罩,寂静至极。
旅馆里的五个人,正沉沉睡着。
4
维特看着许普诺斯好似一如往常的和谐景象,疑惑万分。
大清早,几个人刚进城门,映入眼帘的则是十分热闹的街道,商贩摆摊吆喝,居民来往,脸上洋溢着幸福与安详。
“老板!”安伦走到一个摊贩面前,询问道,“许普诺斯前些日子有遭受过魔族进攻吗?”
那位摊贩看见安伦,连忙站起身,尊敬地说:“这位神职大人,前几天是有很多魔族来过这,但是雷蒙城主很快就将他们击退了!”
“但是你们这,看样子不像遭受过袭击啊。”
“这都得感谢许普诺斯大人的神恩!我们很快就在梦里把城里修好了!”
“这样啊……行,你继续做生意吧。”
“是,愿神职大人梦里安康。”那个摊贩行了个礼,重新坐回摊位。
安伦回到众人身边后,提娅不禁提出了疑惑:“什么叫在梦里修好了城市?”
“涅普顿赐予信众的神力,是海之眷顾,同样,许普诺斯也会赐予信众神力,他们称之为梦之愿。”安伦解释道。
“梦之愿?是能在梦里实现自己的愿望吗?”
“当然没有这么厉害。许普诺斯的人们做着同一个梦,却无法离开这座城,但是他们在梦里做的任何事情,都能够反馈到现实之中。”
“意思是,他们的梦就好像另一个空间吗?”
安伦点点头:“所以,他们能在梦中和现实里交替工作,通过几天时间让城里修复如初,不是什么难事。”
“原来是这样……”提娅低下头,表情有些失望。
“怎么了,小提娅?”绯娜察觉到缇娜的情绪,贴上来询问道。
“没……没什么。”提娅抬头挤出笑容,连忙打起岔来,“要是安伦叔能有梦之愿的话,是不是就不会做噩梦了?”
安伦立即瞪向提娅,提娅双手合十双眼紧闭向安伦道歉。安伦轻叹口气,还是选择饶了她。
“嗯?你会做噩梦?”绯娜转过头看向安伦,一脸不可置信。
“我不能做噩梦?”安伦反问道。
“能是能,只是觉得你天天没皮没脸的,不像会做噩梦。”
“梦嘛,假的,做什么都很正常。而且天天被你威胁,晚上很难不做噩梦啊。”
“我看你是又欠揍了!”
提娅正要劝阻二人的打闹之时,两个卫兵模样的的人走到了他们几人的面前停下,其中一名卫兵出声:“雷蒙城主有请几位做客!”
许普诺斯的城中心,是一片很大的圆形庄园,用石块搭建的矮墙内,最外部一圈驻扎着兵营,坐落了两块方形演武场。此时,一部分士兵正在巡逻以及训练,另一部分,则脱下了甲胄,在内部一圈的牛圈和马厩照顾着牲畜;最里面一圈,有麦田与葡萄园相接,剩下的还种植了些瓜果蔬菜,粮仓和酒窖也建在了一旁不远。庄园的正中心,是一座仅有两层高的宅邸,占地不多,是雷蒙公爵的住所。
提娅不敢相信,她在爷爷口中听过无数次的,令她无比向往的雷蒙公爵,现在就站在了他的面前。
“小姑娘,能把那枚剑徽给我看看吗。”雷蒙指向提娅胸口的徽章,柔声道。
提娅难以抑制自己的兴奋,双手颤抖着,将胸口的剑徽取下,随手交到雷蒙公爵的手掌中。
雷蒙正在手中仔细把玩着那枚剑徽,蓝色的眼眸子看似深不见底。初来乍到的几人都没敢说话,静静等着雷蒙的动作,只有提娅的呼吸声粗了一些。
“你们知道吗,这枚勋章,可是我亲自打造出来的,别人可没这待遇。”
众人都看向雷蒙公爵,而他依旧盯着那枚剑徽,自顾自地说着。
“奥利弗这老家伙,战略头脑拔尖,手脚功夫也不差,还是整个骑士团唯一一个能和我聊得来的,可惜,后来他走了。当时,我劝他留下来,劝得嘴皮子都磨出血了,他不听,非得要回家,还说啊,家里有个孙女在等着他呢。”
说完最后一句,雷蒙就抬起头来,眼神正好和提娅对上。提娅不自觉地打了个颤。
“你叫什么名字?”雷蒙问道。
“是…是!我叫潘科拉提娅·阿科斯塔。”
“潘科拉提……娅,这老家伙,还真会取名字。”雷蒙的眼神柔和了许多,“奥利弗……他还活着吗?”
“爷爷他在六年前去世了……”
雷蒙的眼中闪过一丝失落,然后似是出神了几秒,很快又说:“无妨,无妨,也算是寿终正寝……”
他走上前握住了提娅的手,将剑徽交还到她手中。提娅感受到了雷蒙满手粗糙的老茧,却感觉他无比的亲切。
“后面是你的朋友吧?正好到午饭的时间了,各位都进来坐吧,来尝尝我家厨子的手艺,不用拘束,哈哈,不用拘束!”雷蒙笑出声来,脸上的皱纹被挤得更深,却掩盖不住他的精神焕发。
雷蒙的宅邸不大,走进客厅,似乎与提娅家的空间没什么两样。雷蒙看着提娅,脸上愈发地喜悦。
“老家伙走那年说你刚出生,那你今年应该十九了?”
“是!雷蒙公爵!”
“别喊我公爵,显得生分,你愿意的话,可以叫我雷蒙爷爷。”
“好……好,雷蒙爷爷。”
“哈哈哈,放轻松些,你怎么跟你爷爷说话,就怎么和我说话!”
“嗯!”
“小丫头,长得还真有几分像那老家伙。他以前有和你提过我吗?”
“有的有的!我从爷爷那听了好多好多你们的故事,从他进入骑士团,到击退魔族,再到你们一起周游伊利亚,这些我全听过啦,我觉得爷爷和您真的很厉害呢!”
“是吗……这么多年过去了,再让我回想这些事,就好像我和那老家伙,昨天还在圣帝国在任啊……”
“雷蒙爷爷……您真的是自己申请回许普诺斯的吗?”
“我回来的原因比较复杂,不过,你这么理解也可以。当年击退魔族后,我被加封公爵,雄心壮志,想着一定要收回中央权力,也好去保护那些无信仰者,让他们不再流离失所。”
“嗯!我爷爷就是这么和我说的,他说您和其他人都不一样!”
“你爷爷又何尝不是呢?整个骑士团,不,整个圣帝国中央,就那个老家伙和我对的上号。其余人,哼,说白了还是所谓的‘城里人’,表面上惧我、敬我,其实都是敷衍应付,骨子里还是那套‘信神众高高在上,无信者异端低等’。老家伙回家是对的,多享受十几年的福气,不然到头来还是和我一样,壮志难酬,回到家乡。”
“那……您有后悔过吗?”
“后悔?哈哈,我和那老家伙最不会说的两个字就是‘后悔’!有些事不比打仗排兵布阵,确实是没那能力把握住背后的那些种种因素,只是,有几分不甘是真的。现在,我只担心再有外人来犯,伊利亚没有办法抵挡,虽然我也有信仰,但是神力终究不是固若金汤。”
提娅想接着说话,却一时想不起自己准备说些什么。雷蒙笑着轻拍她的肩膀,示意没有关系,接着,又把目光对到了维特身上。
“你是?”
“久闻公爵大名,在下维特诺瓦,是提娅的师父。”
“行了,在我这就别打什么官腔了。不过你这名号我听过,老家伙家那块有个禁忌之地,在五年前被一个无信仰者做了雇佣兵根据地,说的就是你吧?”
“……是。”
“哈哈哈!看来,我和那老家伙的思想,还是没断的嘛!你带着小丫头不远万里,总不该是来转程探望我这个快入土的老头子的吧?”
维特不语。
“……介不介意,和我出城一叙?”
“听您的。”
“爽快!”
街上的每一个人见到雷蒙都恭敬行礼,有的甚至还为他送上水果粮食,雷蒙都笑着拒绝了回去。
“你看,这里的每一个百姓,脸上都幸福洋溢,他们都希望过上好日子,他们如愿了;我呢,希望的是国泰民安,百姓安居乐业,至少在这里,我也如愿了。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心中所愿,维特诺瓦,你的,是什么呢?”
“我……”
维特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不过他也没有心思再去回答。他的眼中,突然有一座耀眼无比的金色阶梯,自北方的城墙外拔地而起,高耸入云,直达苍穹。
他恍惚了,他失了神。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但是,那金色的、闪耀的光芒,在他的眼中不断放大,同时也占据了他的脑海和心房。他笑了,他笑得无比得痴迷,他双手微垂,双腿往前踱去,如行尸走肉一般。他此时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爬上去!”
雷蒙看着他的背影,轻轻说了句:“这下,你也如愿了。”
维特越走越快,从走到跑,再到狂奔,完全不顾周边的人,就这样,他撞到了一个小女孩,两个人都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同时,还有另一个声音也“噼里啪啦”地传了出来。
是小女孩手上拿着的一个彩色玻璃球,它被带着摔到了地上,碎了一地的玻璃碎片和碴子。
阳光照射在彩色玻璃碎片上,反射过来的光芒晃过维特的眼睛。维特还在地上,用力地眨了眨眼,看向那堆玻璃碎片。
好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
在哪见过?
维特抓住脑袋,用力回想,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就是差那么一丁点想不起来?
好像……在昨晚,对!昨晚!
维特开始迅速站起身来,他开始意识到事情很不对劲。他不断搜寻着他的记忆,但是完全没有他从村落走到城里,从城里走到庄园,又从庄园走到这的印象,甚至脑海里的图像,全都是模模糊糊的。
旁边的小女孩开始嚎啕大哭,但是突然之间,她整个人就消失不见了!
眼前的一切波云诡谲,简直就好像做梦一样……
……
梦!
维特恢复以往的神色,彻底冷静下来。他终于反应过来,这里是梦境,但是不是许普诺斯人的梦境。
魔族分有很多亚种,其中有一类被称作梦魇。这一类魔族战斗能力不强,但是能够附身在人类身上,以侵入梦境之中。若被侵入的人沉溺于梦里,他的灵魂就会当作梦魇的养分,被吞噬殆尽。梦魇就是借助了许普诺斯的梦境世界,侵入了他们每个人的梦中。
也就是说,许普诺斯,早就沦陷了。
维特看向周围,人们脸上刚刚的笑容都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阴沉的脸庞,背后的雷蒙公爵也不例外。他们不断逼近维特,将他死死包围住。
“你为什么,要破坏我们的美梦?”
“为什么!”
“你不希望幸福快乐吗?”
维特没理他们,他也是这时才发现,博雷克林、安伦、绯娜还有提娅,早就不知在什么时候都消失了。
几人情况生死未卜,他的心跳急促起来,紧紧捏住自己手上的那枚戒指。
自打获得它以来,他还从未动用过其中的力量。可现在情况不一样,为了保证自己同伴的安全,他不介意去伤害眼前的所有人。
5
“哗——”
一阵阵熟悉的海浪声绵延而至,在提娅的耳边温柔地徘徊,令她很安心。
可她眼前的事物,既熟悉,又不熟悉,熟悉的是她从小见到大的大海,不熟悉的是她脚下这块在海上凸起的“陆地”。这些“陆地”很怪,很长一串似是延绵不绝,这里下降沉入海底,那里又上升拔出去很高形成尖顶。她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这些“陆地”,至少,它们不是岛屿。
“这叫做‘山’,我们现在在半山腰。”爷爷说。
“原来这就是山吗?”提娅没见过山。
“没错,怎么样?和我跟你形容的一样有气势吧?”提娅看不清爷爷的表情,但是能听出来他得意的语气。
“嗯!爷爷讲故事可绘声绘色啦!”
“呵呵,提娅喜欢听就好。爷爷可不止要带你看山,还要带你去沙漠、丘陵、火山,带你把我跟你说过的每一处地方,都去一遍。”
“爷爷最好了!”提娅特别兴奋地回复爷爷,笑得甜如花蜜,可她突然有些力不从心,调整了下呼吸,说,“爷爷,我好像有点累了,能坐下来歇息会吗?”
“歇吧,我们有的是时间。”
提娅和爷爷顺势坐在“半山腰”的悬崖边,双腿垂下,离脚不远的下方,就有海浪不断拍击峭壁。
提娅低头看去,觉得自己可能稍微不注意,就会从悬崖上掉下去,然后被大海吞没。
“提娅不怕掉下去吗?”爷爷问。
“不怕,有爷爷在呢。”提娅摇摇头,说,“爷爷,你见过那么多风景,最喜欢哪里呢?”
“为什么这么问?”爷爷反问道。
“嗯——今天我第一次看见山,觉得好神奇,明明是两种不同的风景,但是却能给我带来和大海一样的感觉,壮阔、恢宏。”提娅又随手拿起一颗石子,往脚下的大海扔过去,“可是,当我坐在这,看见山和海时,我又感觉它们俩是不一样的。山更坚韧,不论怎样都像现在这样,屹立不倒;可海呢,更柔和,它既能包容像刚刚那么小的石子,又能纳下这么这么大的大山。”
“那么提娅更喜欢哪个呢?”
“我的话……还是更喜欢海吧!毕竟从小就从海边长大嘛,给它多加几分!”提娅又看向爷爷,露出笑容,“还有个原因,就是,对我而言,爷爷和雷蒙公爵其实就像海一样,能够包容万物,不论是有信仰者还是无信仰者,都会接纳进自己的胸怀。”
说完,提娅靠向爷爷抱住了他,双手用力很紧。爷爷则轻轻抚摸着提娅的小脑袋。
“我和雷蒙在周游伊利姆的时候,见到了更多的‘城外人’,有普通百姓,有雇佣兵,还有强盗。可是见得越多,我俩就越觉得,我们没有做错什么。”
“知道,知道,你们最不会说的两个字就是‘后悔’——”
“不后悔说着轻松,圆心中愿可就难咯。回去后,我们就一直在尝试,怎么才能打破‘城里城外’的桎梏,可难度不光来自于皇室没有实权,还来源于群臣、神官甚至百姓的极力反对,更何况,我们所作所为还逆了神意,甚至有一个支持过我们的家族,遭了神罚……”
提娅抬头,她看不清爷爷的表情,却能听出他的失意。
“后来,你就出生了,我收到消息后就萌生了退意,我怯了……回到涅普顿后,我觉得,虽然不能改变什么大局,可我依旧还有自己能做的事,所以我就跑到了潮岩村,给他们做起了护卫。提娅,你记住,人能做的很有限,但是你要一直思考,什么,是你能做的。”
“嗯,爷爷,我一直记得。”提娅点点头。
“行了,起身继续赶路吧,你的旅途才刚刚开始呢。”
爷爷呵呵笑了起来,站起身,往前走了两步,回头后,却发现提娅头低着,仍坐在原地没动。
“提娅?”
“……爷爷,我不想走……我不想走!”
提娅抬起头,她的泪水已从眼角流至脸颊,然后滴落下去,汇入了大海。她的眼眶被泪水打湿,周围的一切都模糊起来,唯有爷爷的那张脸,那张一直看不清的脸,在此刻,却无比清晰——那是张很久没见,却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慈祥面庞,那张面庞在笑,在很温柔地对提娅笑着。
“我怕,我继续走下去,我就醒了——”提娅止不住地哭泣,哽咽声在不断地打断她的话语,“我不想醒,我想继续和你一起,我想你能陪着我!”
“提娅,能听我说吗?”
提娅的视线被泪水模糊,但她感受到了一阵温暖的触感,好似港湾一般把她搂在怀中,这种感觉平静而安详。提娅从哭泣慢慢变为了抽泣。
“提娅,你要接受一个事实,爷爷真的已经死了。”听到那个字,提娅不由得把眼睛紧闭,爷爷的语气则更加温柔,“既然我已经死了,那墓地里埋的是躯干,还是一束花,又有什么区别呢?”
提娅缓缓睁开双眼,正好与爷爷温和的目光对上,那慈祥的面庞令她无比安心。泪痕依旧,但泪水不再。
爷爷笑着,继续说:“而且,其实你已经不需要我的陪伴了。”
“为什么?”
“仔细想想,是谁和你一起将潘克拉提姆埋下去的呢?”
是师父,绯娜姐,安伦叔,还有博雷哥。
提娅醍醐灌顶,她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不是那个整天在爷爷面前撒娇的小女孩了。
“我想,你应该已经明白了。”
“嗯,爷爷,我明白了。”
爷爷爽朗地笑出声来,然后,他把自己身上那枚银色剑徽取了下来,走到提娅前交到了她的手中。
提娅看着手里和胸前两枚一模一样的剑徽,有些疑惑。
“这一枚,算是爷爷给你的祝福,爷爷不奢求你也去改变什么,但是爷爷希望你能在以后,不论身处何境,都能像潘克拉提姆一样,活出你真正想活的样子。”
爷爷交给提娅的剑徽,此时在手中发出微弱的白色光芒,且不断地更加明亮起来,很快就把提娅闪得睁不开眼睛。
“对了,提娅,最后帮我个忙,帮我把那个老家伙叫醒。人呐,可不能一直活在梦里。”
“我会的!爷爷!”
光芒越来越大,很快将提娅整个身形吞噬,然后光芒又瞬间缩小,连带提娅一起消失不见。
山在崩塌,海在骤降,这里的空间正在湮灭。还留在这的爷爷,却不慌不忙,继续往山顶走去。
在他和空间即将一起消失的那一刻,一个声音传入了耳中,那是提娅的声音。
“爷爷,但我也不会忘了你的!下一个梦里我们再见!”
6
维特的周身,已被许普诺斯的平民围得密不透风,他们手拿草叉、火把,嘴里的口号杂乱到听不清,但是能够看出,他们都想要把维特这个“异端”给清除掉。
维特眉头紧锁,他在思索一个办法。
一个不需要动用戒指的办法。
他所掌握的魔法正如大贤者所说,都是些自己钻研的野路子,绝大多数都只和战斗相关。由于许普诺斯人们梦境的特殊性,他无法确定,在梦境里动手,是否会波及到这些人在现实里的性命。
可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他对梦魇的手段一无所知。提娅她们去了哪?多久会有生命危险?又该如何找到他们?
未知的地方太多,维特认为仅凭自己的力量无法救出同伴,最终,他下定决心,动用戒指的力量。
戒指似乎是感受到了维特的念想,其菱形凹痕处开始溢出黑色的魔法能量,并不断填补于其中。
就在戒指的凹痕即将被魔法补满时,他的身边突然有一道耀眼的白色光芒凭空出现,把他和周围的平民都闪得睁不开眼。维特用手挡住光芒,勉强把眼睛眯出一条缝看去,发现白光在不断缩小,一道熟悉的人影在其中逐渐显现。
维特顾不得光芒照射的刺眼,随即就瞪大了眼睛,他立马就认出了,这是提娅!
白色光芒尽数收到提娅身上,然后很快黯淡下去。提娅也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置身不久前走过的城区,又看到了在她一旁的维特,还有周围不断紧逼且不怀好意的人们,立马拔出了腰间的短刃,短刃的表面有淡紫色的魔法在萦绕。
“提娅,是梦魇,做好准备。”
提娅感受到师父身上有一股强大的魔法,正欲喷薄而出,她随即看向那枚戒指,又抓住了他的手:“师父,我有办法!”
维特看向提娅的眼睛,只过去了一个呼吸,他就把手垂下,戒指上的黑色魔法很快重新回归了凹痕之中。
提娅望向远处的雷蒙公爵,中间的路被大批的平民挡住,她又回头问向维特:“师父,能把我传送过去吗?”
维特点头,接着拔出刺剑,将魔法注入进去,剑尖处,很快就出现了一道一个人大小的圆形魔法阵。提娅没有犹豫,直接就钻了进去,然后她就被传送至了人群和雷蒙的中间。
诡异的是,就在这一刻,所有的平民全都往提娅那追去,视刚刚想要清除的维特于无物,甚至速度还要快了几分!
维特见状,顿时明白了提娅的目的,于是不顾魔法损耗,将自己也传送了过去,同时面向那群疯狂的平民。
“我魔法所剩不多,只能拦住一会。”
提娅点头示意听到,连忙赶向雷蒙身边。
他们二人的判断,是梦魇借助许普诺斯的梦境制造了一个魔法结界,因此他们才会被影响到。而结界,一定会有个作为枢纽的“节点”,“节点”越强大,结界也就越牢固。这里实力最强大的,实属雷蒙公爵无疑,而刚刚那些平民的动向,也验证了这点。
虽然维特不知道提娅要用什么方法打破结界,但是,他选择相信他的徒弟。
维特将刺剑朝那些平民指去,有众多黑色魔法光束从中飞出,在那些平民的面前织出了一个“大网”。平民们无论怎么撕扯,那张“网”却怎么无法被扯开,让他们无法再前进一步。
维特再次估算,十分钟,就是极限,可是这是在梦境里,他不确定自己对时间流逝的感觉,是否与现实一致。
他没有回头观察提娅,而是盯着“网”前的每一处,确保不会有任何人能干扰到她。
7
“我的同伴现在在哪。”提娅语气冰冷,眼睛盯着雷蒙,又在他身上四处寻摸着什么。
“别看了,除非我想现身,否则你是看不到我的。”一个女性的声音从雷蒙身体里飘出来,声音听起来醉人而缠绵,想让人深陷其中,而雷蒙本人此时却闭目关口、一动不动,那声音又从他体内飘了出来,“你的朋友还留在他们的美梦里呢,倒是你们两个,算上以前那几位,已经是有五个人能从我的梦里醒过来了。”
“你有这么大的能力把这么多人都拖进梦里,我想,你应该没有余力再战斗了吧?”
提娅说完,等来了一小阵沉默,于是往前走了两步,继续紧逼。
“而且你也说了,很少有人能识破你的梦境,想必也没怎么和别人打过,不然也没必要躲在别人身体里,畏首畏尾的。”
“……是,没错,你说的都没错儿。”
“那不如我们各自都省点时间,你把梦境解除,然后从雷蒙爷爷的身体里出来。”
“呵呵呵,小妹妹,你是不是搞错了些什么?这个人强得可不止一点,要不是他想要这个梦,我可没有办法入侵进来呢。”
提娅停下脚步,将手上的短剑攒得更紧了些。
“也就是说呀,我的出现,实现了他的愿望,让他每天都可以过着自己想要的生活,而且大家都一样!他们将没有忧愁,没有烦恼,永远活在自己想要的世界里,逃避那不如意的现实——”
“梦是假的,再美也是假的。”提娅打断了她,眼神坚毅,“更何况是你带来的美梦,它尽头不是如愿,而是死亡,你所说的一切,不过都是你为自己辩护的冠冕堂皇的理由。”
“……我算是懂了你为什么能从我的梦里醒来了。”那声音剔除了醉人与缠绵,只剩下空洞的回音,“可你又能对我如何呢?现在没有时间的人,是你啊,小妹妹。”
“既然你不愿意自己出来,那我就只好把你揪出来了。”
“哈哈哈哈哈,别说笑话了,小妹妹,既然我能编织出你的梦境,那我自然也对你的过去了如指掌,你虽然会用点魔法,但是理解得并不深,根本无法找到我!顺带一提,你要是动了手,那杀了你雷蒙爷爷的,可就不是我了哦,而是你!”
那声音将最后三个字咬得很重,提娅却不为所动,冷静非常。
“是吗,那来试试吧。”
自打提娅感知到自己在梦中起,她就感受到在这个梦境世界里,她体内的魔法流转得无比通畅,甚至于与外界都好似没有了阻碍。她的心,此时与呼吸同奏,起时往外绽放,伏时向里憩息,蓬勃、坚韧。
“魔法即吾心。”
魔法书扉页上的那行字自她的脑海中浮现。
此时,她明白了,她的心,便是潘克拉提姆;她的魔法,也是潘克拉提姆。
提娅手中短刃萦绕的魔法逐渐覆盖了整个剑身,紫色的光芒笼罩,一股磅礴的魔法能量自提娅体内涌出,一道二环三纹的魔法阵自刃前被缓缓勾勒而出——这个魔法名为祛魅咒,对于梦魇来说算是特攻。
“怎么可能?你明明——”那声音惊讶地不由得出了声,自幼与魔法相伴的她,自然知道这等魔法驾驭的跨越意味着什么,她有些过于低估眼前这个少女的天赋了。
可是她在刚刚也没有全盘托出,虽然她本身确实没有什么战斗能力,但是雷蒙作为她的引梦人,她或多或少都能控制住他,并发挥出一些实力。倏地,雷蒙手中凭空出现了一把长戟,几乎是同时,他踏破浪潮至提娅身前,一戟刺出!
提娅面对突变,反应不及,刃前的魔法阵被戟尖戳碎,自己也已经躲避不开……
但正当长戟即将接触到提娅时,它停住了。提娅往前看去,雷蒙双臂青筋暴起,面部眉头紧皱唇口紧绷,透露出痛苦之色。
“你个老东西!居然——居然还没睡死!”那声音暴怒,已毫无刚刚的从容之色。
提娅顿时明白,是雷蒙爷爷救了她!
她连忙后退,然后重新刻画出祛魅咒,这次的速度比上次的更快。魔法阵成型后,其上一阵阵的淡紫色魔法像烟雾一般包围住雷蒙,然后尽数飞入他的体内。顿时,梦魇发出阵阵惨叫,很快,一道透明的模糊影子窜了出来。
提娅看不清这个影子的样貌,但是她知道,它就是这个梦的罪魁祸首——梦魇。
维特这时才回头,即使他没有看到背后的经过,也能感应到发生了什么,他的嘴角微微抬起,甚至他自己都没有发觉。
看着提娅挥剑砍向梦魇,他
8
他睁开了双眼,眼前是昨夜入睡的房间,此时,已有光线从窗缝透进,他推开窗户,外面太阳刚好高过森林。
维特想起了什么,连忙回头走出房门,往左看去,是同样刚出来的安伦和博雷克林。
“喂,博雷,你知道吗,我昨晚居然久违地做了个好梦,啧,怎么就突然醒了呢——喔,老大,早上好啊!”
维特向安伦点头,绯娜突然从中间的房间里猛得推门而出,左右看看,然后焦急地说:“不好了不好了,提娅,提娅她不知道怎么了!我怎么叫都叫不醒啊!”
再见到绯娜,维特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安伦和博雷克林听完,急忙跟着绯娜进了房间,来到床前。安伦不断摇着提娅的身子,大声喊着她的名字,可是她就是没有醒来,像昏死了过去一般。
“老大!提娅这是怎么了?”
“放心,提娅没事。”
维特把刚刚的遭遇向他们三人简略复述了一遍,他们听完后开始后怕起来。
安伦摇摇头:“我就说呢,明明这么多年都没怎么梦过些好事了,偏偏昨晚上……”
绯娜仍旧没有舒展面容,问向维特:“老大,那梦魇明明已经被提娅消灭了,为什么她还是叫不醒呢?”
维特回道:“梦魇其实不一定被消灭了,但是既然我们醒来了,那么就说明结界已经消失了,至于提娅,可能是因为雷蒙吧。”
维特深知,一个曾沉醉于梦中的人要醒来有多么困难,因此即使梦魇离身,只要雷蒙仍然想寄身于梦境,就依然会沉睡其中。而提娅则选择留在了那,想尝试唤醒他。
他继续说:“她还需要点时间,我们等她醒就行。”
说完,维特走出了房间,剩下那三个人在里面叽叽喳喳。他先是下楼走向大厅,找到了被安伦扫到角落的彩色玻璃碎片,他想施展魔法将其复原,却僵在原地,不敢调用。
他想起了在梦里提娅回来之前,戒指里那即将解封的汹涌魔法,即使是从中泄露的冰山一角,也让他的心中起了一丝贪欲,那么多的魔法,若尽数归他所用……
他猛得一回神,脸上已经冷汗直流,这正是他所害怕的,也是他从未动用过戒指的原因,他害怕,自己无法控制住自己的贪婪,让这个戒指变成打开了的“潘多拉魔盒”。
但是,他又无法将其取下,倒不如说在六年前,正是这枚戒指又给了他活下去的动力,而现在,他更需要这枚戒指去帮助他寻找“神约”。
维特屏住呼吸,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动用了空间魔法,把碎片复了原。那是个很漂亮的彩色玻璃球,若忽视那些拼接的裂痕,几乎和梦里那个女孩抱着的一模一样,此时,它在阳光下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光芒。他又低头观察着戒指,发现并无异样,这才松了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松多久,他就感知到离村子不远有一小队人正急匆匆地移动着,他们每个人身上的魔法气息,和提娅身上的剑徽散发出来的一模一样——是圣银。
圣银,是帝国中心附近才能挖到的特殊银矿,也是皇室拿来封赏贵族及教会的专用材料,其矿脉由皇室掌握。如此规模的圣银出现,这些人很大概率是圣帝国中央的人。
维特并不想和他们打上什么交道,好在他们略过了这个村子,马不停蹄地直奔许普诺斯城里而去。为了稳妥起见,维特还是布下魔法,隔绝了自己等人在村子里的气息。
旅馆房间里,三个人仍守着提娅,绯娜和安伦嘴里聊着各自昨晚的梦。
“也就是说,我们先是做了同一个梦,一起到了雷蒙公爵的庄园?”绯娜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对!我们聊了些啥我都还记得清清楚楚呢!”安伦眉飞色舞地说着梦里的情境,绯娜一边回忆一边附和认同,他接着说,“然后我们一起在公爵家里吃了饭,接着模模糊糊地,我就梦见我回到小时候了。”
“我好像记得我也是那个时候!就和平时做梦一样,突然一下,我就回到我村子里了!博雷你呢,也是这样吗?”
“嗯。”博雷点头回应。
“对吧对吧!那我们应该都是这个时候才进到自己的梦里的!”安伦一下拍向自己的膝盖。
“我跟你说,我回到村子后啊……”
绯娜开始说自己做了个什么梦,博雷克林听着听着开始走了神,他的脑海里渐渐浮现起梦里的画面。他记得,梦里有个人,他身穿斗篷,手持拐杖,在带领着他向一轮朝阳前进,可博雷却没能看到那个人的脸。
他还记得,那个人对他说着:“我会帮你实现,你想要的那个世界。”
9
许普诺斯城的城门外,有一小队人马被封闭的大门挡住了去路。他们身着白色的神职服装,服装上有金色花纹勾勒;所胯的皆是皮肤如雪一般的白马,白马身披银制马鞍;为首那人样貌似是一名中年男性,眉毛粗得让人不想关注他脸上的其它特征,他手持圣杖,圣杖顶部镶嵌着一枚精心雕琢的、有鸡蛋那么大的圣银。在他们身后不远处,亦有一小批人,他们一字排开,脚跨棕色骏马,手持银白圣弩。
这里出现的所有马匹,换算出的价格都已能买下半个城镇。
只见粗眉毛那人举起圣杖,嘴里默念着什么,杖顶的圣银便发出了淡淡的金色光辉,随即,眼前的大门似乎是受到了感应,自己缓缓打开了。
城门大开,这一小队人马策马进城,一路上见人们已经醒来,不禁露出疑惑的神色。于是粗眉毛那人示意一些神职前往庄园,一些神职就在周边查看情况,自己则注意到了面前的旅馆门口,一位穿着绿衣服的小女孩在嚎啕大哭,他侧身下马,走到小女孩面前蹲了下来。
“小妹妹,你为什么哭啊?”
“我的……我的玻璃球,碎……碎了,哇——”小女孩哽咽着回道。
“好了好了,不哭了,叔叔给你看个好玩的。”
他随手捡起地上的一块石头,拿圣杖碰了一下,那块石头就变得透明起来,在太阳的照射下,石头透明的体内映射出了七彩的光芒。他把石头塞到小女孩手上,小女孩泪水都没来得及擦干净,惊奇地看着这块石头,很快就爱不释手。
“小妹妹,你的玻璃球……是怎么碎的呢?”
“我刚刚在睡觉,做梦梦见自己在街上玩玻璃球,接着被一个很瘦很瘦的叔叔撞到,玻璃球就掉在地上,又碎了……然后我就醒了……”
“街上?就是这里吗?”他用手指了指脚下。
“没错,就是这里!”小女孩用劲点头。
他把手搭在杖柄上,同时轻轻摩挲着。
地上并没有玻璃球的碎片,也就是说,梦魇的梦并不像许普洛斯一样能反馈到现实中,这下就难以查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了……
他又笑着安慰小女孩:“没事,叔叔这块石头比玻璃球还有意思,你就拿着玩吧。”
“谢谢叔叔!”小女孩乐开了花,手机捧着石头往旅馆里面跑去,“妈妈!妈妈!你看!”
他目送着小女孩进了旅馆后,视察周围的那一队人马赶了回来,他立即把笑容收起,露出了严肃的表情。
“报告主教大人,这里居民有一批人已经醒了,还有一批已经没了呼吸,他们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回来的一队里,一个人走上前向他报道。
“毕竟那是梦啊……我们还是来晚一步,好在已经醒了,也不知道是谁救了他们。”
“对了主教大人,还有一事。在魔族袭击多地的当天,雷蒙公爵就把城外村子里的人也接了进来,然后在当天晚上他们就被梦魇入侵了。现在许普诺斯的平民们都说那些城外人是邪祟,是因为他们进城才导致有人死了,都在要求我们净化他们,您看?”
“亚当,这事谁是罪魁祸首我们再清楚不过,这些无信仰者也只是普通人,而非雇佣兵或恶人,我们受女神教诲,无需滥杀无辜。”
“是,谨遵女神大人教诲。”被称作亚当的神职鞠躬行礼,头却又抬起来,眼睛直直地盯向主教,“可主教大人也别忘了,我们仍有净化异端的职责。”
“我清楚。”主教点头,“这样,你们把剩下的无信仰者聚集在这间旅馆里,跟他们解释情况——”
“是说梦魇还是魔族?”亚当直接打断问道。
“只说魔族。剩余的死者先就地安置起来,等其余事务处理完了,我们再集体安葬。”
“是。”
亚当应声,然后就带着其余神职去执行任务。这一队前脚刚走,去庄园的那队又后脚赶至。
“主教大人!雷蒙公爵虽然还活着,但是……但是他还在梦里!怎么叫都叫不醒!”报告的人慌慌张张地说道。
“这样……”主教嘴口紧闭,沉思良久,然后继续说,“我去亲自见见公爵。你们这一队马上前往我们来时经过的村庄,里面不管遇到了谁,都把他们抓回来见我。”
“是!主教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