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玦只能说“绝”，绝望的绝。
她凑到妈妈怀里，想撒个娇，讨个饶，可目睹别人死亡的悲伤塞住了她，让她难以启齿，只能把头伸到妈妈的胸下面，抱住妈妈暖和的腰，意义不明地哭。
她的情绪简直像是往一锅咸水里塞了大量酸甜口的果子，熬煮出来已分不清味道，只能说“不舒服”，细品还有些甜蜜，却也只能用同一个方式表现出来。
李昀还是极有耐心的样子，任由孩子的眼泪打湿了自己的衣服，让她靠着自己站立着哭到只剩抽泣，温柔地用手抚摸女儿的头发，“别哭了，妈妈衣服都湿了，妈妈冷。”
效果拔群，李玦作为女儿，也一时理解不了妈妈的脑回路，抬起头，怔怔地看向一脸慈祥的漂亮妈妈，李昀则是成功把自己逗笑了。
“停下了，就不要再哭了。”李昀的声音轻得像耳语，“我带着你去找公主殿下请一天假，陪着你，然后教教你这些感悟怎么写，怎么样？”
“你不需要干活吗？”李玦仰过头，眨眨眼睛，泪光像星星一样，美好地闪烁着看向妈妈。
“陛下都被封在寝宫里了，我还有什么活好干呢？”李昀牵过李玦的手，“走吧！”
“真好。”李玦在心里差点又感动地哭出来，然后就被母上大人完全不把她当人的力量差点拽倒。
“慢点，妈妈。”
……
李昀带着李玦来到了公主面前，先是承诺自己会帮忙派遣专门的宫人过来，可以在公主殿下的监督下，处理二殿下的后事并会送来口配得上皇子的棺椁，再顺理成章也让公主帮忙，许给自己女儿一天假。
公主自然是没心情和李玦玩闹的，随便就答应了，又想要去牵李昀的手，哽咽地说:“李大人费心了，只有你还愿意帮我，帮哥哥。”
李昀感觉她在拉拢自己，但她乐得被拉拢，“殿下，不只有我，二殿下尚有很多朋友，只是被打压着，只要您节哀，只要您走出来，我们就早晚能救出陛下，为二殿下报仇！”
公主依然是得体地回应:“好啊，好啊！”却在李昀告退之后，很快地屏退左右，来到了二皇子的遗体面前，看着哥哥身上满身的伤痕与头上触目惊心的撞击伤，怒火中烧。
“哥哥，还有很多人说是你的朋友，可在你将死的时候，他们在哪儿？在你求死的时候，他们又在哪儿？”
“你为什么要留我一个人，我能相信谁，我能相信他们吗？他们还说要救出父皇，我要怎么办？我能怎么办啊！”
她终于表现得贴合这个她这个年龄了，娇小的身体，脆弱地哭泣，整个人仿佛被抽掉了所有的骨头，轻塌塌地靠在已成为尸体的哥哥身上。只有哭泣，只有悲泣，是有力量的。
……
而另一边，已走远了的李玦仍不时回头看向宁安宫，刚才透过妈妈的身体，看到的公主殿下哭得红肿的眼睛，让她印象深刻，也不免让她忧心:“殿下她，真的能走出来吗？”
李昀也正好回头，又是等女儿转过头来，才慢慢开口:“想她了吗？”
“只是有些担心她。”
“你想安慰她吗？”
李玦又低下头:“不敢去。”
李昀看着宁安宫，饶有深意地说:“你应该想去，也应该敢去的，但不是现在，刚离开了重要的人，自己不先缓一会儿，是任谁也劝不住的。”
李玦不语，只是一味低头，“好了，别太伤心了，死得是她的哥哥，不是你的。”李昀又拽着女儿的手，简直像个俏皮的少女，竟然开始轻盈地跑起来。
也对，虽然女官在仪态上不应该奔跑，但谁又能管得了李昀呢？
回到阔别已久的，妈妈的家，李玦感到熟悉又陌生，眼前的东西和记忆里的东西总不太对得上。
但她终于没时间伤怀了，她要开始被妈妈辅导作业了。
李昀拿出把适合李玦的小剑，半蹲着握住她的手，大手几乎包住小手，先是挥动着舞了一段《霏花剑经》的招式，“一会儿咱们就这样，好吗？”
李玦听话地点点头。
李昀先是打开了自己的灵窍锁，捏着李玦的手腕，像诊脉一样，往里输入灵力，“需要些力量，支撑起接下来的参悟，同时，让我看看，你都见到了什么。”李玦感到全身充满了力量，又为不知道会被看到什么而害怕。
“很好，你看得很认真。”
李昀很快开始了一轮演练，“如暴雨一样快的刀，但对于咱们来说，可以留些退路，或者，摆个好姿势，便于出招变招，用最短最快的发力发虚招，藏实招……”
握着李玦的手练了几招，又监督李玦写下来，不只要写她指导的，还要写自己看到的，感悟的，再把重点单拎出来，再提出疑问，再继续演练，再总结问题，然后，就可以进行下面的几招了。
李玦一点都不喜欢学习，包括学武。
李昀一边教导招式，一边为女儿灌输内力，让她的修为进境不至于太虚浮。
李玦感到很痛苦，身体变得疲惫，也变得强大，但心却基本只有难受，或者说变得难受，充盈着各种奇怪的情绪。
战斗的热血、流干最后一滴血的壮烈、与强者对决的恐惧与战意、追求胜利的决心……
逐利、逐强、对峙命运……一个一个身影化作一个一个怪物扑向瘦弱的她，但并没有扑杀她，而是与她融合，占据，让她越来越复杂，越来越不像她。
心中的情绪愈发多样，声音愈发嘈杂，淹没她，吞噬她，替代她！
她什么都看不到了，因为眼已不是她的，幻像是眼的新主人；她什么都听不到了，因为耳已不是她的，幻听是耳的新主人，她只能抚摸，抚摸温暖的、强大的妈妈，足够强大，足够醒目。
想看到的太多，而看不到一切；像听到的太多，而听不到所有。
告诉我，何为？
只有强大，所有的身姿都斩出同样的力量、所有的声音都说出同一句话，强大。
融合了所有怪物的娇小怪物斩出最终的一剑，这一剑融合了所有，也盖过了所有。
当她醒来时，妈妈正对着她耳语:“欢迎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