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里的声音愈发喧嚣,也愈发近,墙面,大地,甚至远远躲在天边一角的月亮,都在这暴雨一样的马蹄声中摇晃,若有若无地震颤起来。
眼前越来越亮,等到急速奔来的火光充盈视野的时候,一排森冷的长枪已抵到了他们面前,不足七步远。
那些枪被握在骑着高头大马的重甲骑士手上,像危险巨兽的长角,居高临下,只消一个冲撞,便能蛮不讲理地刺穿一切。
当然,尽管他们通常是不讲理的,但遇到贵人们,还是要讲点道理的。
“何方贼人,竟敢挟持天子,还不速速受降!”军阵中让出一条通路,一个人马雄壮,皆披金甲的巨大身影走上前来。
皇帝认识这个人,禁军校尉陈彻,和他的三儿子混得很熟,作战勇猛,素有美名,“可惜跟了那个逆子!”皇帝心想,又觉得他绝对会认识自己,于是重重往前踏步:“朕在此,谁敢放肆?”
陈彻并未下马,只是遥相摆个作揖的样子,“下官恭迎陛下,秣王爷邀请陛下一聚,共享天伦之乐!”
皇帝见他已经不想把自己尊为天子,连个样子都懒得摆了,于是更不客气,偏要看看他敢不敢真的担上弑君的责任,向陈彻枪尖上靠得更近:“怎么,朕今天必须要跟你走吗?”
“下官不敢命令天子,但恳请天子远离逆贼,接受秣王爷的保护,以全秣王爷之孝义。”
皇帝听笑了,合着当朝天子,在他们这里,只是个展示忠孝的印玺,世上,安有如此傀儡之天子?不对,按他们的意思,展示完孝义,自己也可以不是天子了。
皇帝盛怒,指着陈彻的鼻子,“给朕让开!”
“请陛下,顺应天命!”陈彻像块沉默的石头,只是冷冷看着,于他而言,皇帝的声音像风一样,只要没有力量,就休想挪动他。
已经形容枯槁,骨瘦如柴的皇帝指着眼前的所有甲士猛烈地怒吼:“你们皆是我大随子民,如今,都要做些不忠不孝之徒吗?”
前排的甲士大都还昂着头,可越到后面越有人低下头,不敢直面皇帝。
陈彻有点急了,“天子与秣王爷乃是父子,此獠既不认秣王爷,定然是冒认天子,尔等活捉到他,细细审问!”
皇帝忽然挥手,身上灵窍的光芒暴涨,此刻他仿佛换了个人,变得威严,变得可怕,挥一挥衣袖,直接在身前的地面上,打开一个五步宽,一人深,贯通两道墙壁的大口子,顺便掀翻了第一排的所有甲士,尤其是陈彻。
然后他就虚弱地躺倒在李昀的怀里,但随即又让李昀推着他站起来,“怎么,朕的这身功力,也是假冒的吗?”
身前的队伍一时乱起来,没有上司的命令,他们不敢退,可作为保卫天子的队伍,弑杀天子无疑是令人抵触的,更何况,还有不小的送命的风险。
陈彻狼狈地站起来,他的宝马受了重伤,无法再承载他,自己也受伤不轻,气急败坏地说:“此獠已经失去力气,必能轻松擒获。”虽然他自己都没有向前的动作。
正当两方人陷入僵局,不知道该怎么收场时,高处忽然传来了一个听着就玄机莫测的声音:“天命之道,玄之又玄,陈大人怎敢妄言更替?”
那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得清楚,抬头一看,所有人也都能看得清楚,青色长袍,玉身长立,戴着副傩戏面具。
是国师。
所有人都知道是国师,因为国师戴着的那副,是正儿八经的国师傩面,和天子冠冕一样,只有国师本人才能佩戴。
不对,天子可以是假冒的,那国师呢?
一个奇怪的念头浮现在了很多人的脑子里,然后,他们就知道了,国师继位,刚需一品修为的含金量。
国师也没有从高处下来,但他弯腰行了个符合身份甚至超出的大礼,然后淡淡地说“以陛下之尊,若有冒认之嫌,非重臣贵胄无可指认,以陈大人的身份,怕是有些不够资格。”
陈彻知道国师可能是站在自己这里的,于是光速认错:“是下官唐突了,不知国师可否协助我等,劝说陛下去见秣王爷,以辨别是非对错。”
“不必了,陛下身份如何,当高坐明堂,百官贵胄与陛下朝夕相处,自然一认便知。”
眼见自己已经无法将皇帝带走的陈彻意识到:“一旦皇帝的身份被认可,那他只有死路一条,而且自己事先没有告知秣王爷,就冒然质疑皇帝身份,恐怕下场不会很好。”
“所以,目前唯一的生路,就只有,直接杀了皇帝,一口咬定他是假的,死无对证!”陈彻忽然动手,跳起来,手中长枪如飞箭一样送到皇帝身前,距离皇帝的咽喉只有一寸。
电光火石之间,一道飞光斩断了陈彻的枪,又一瞬,刺穿了他的喉咙。
陈彻还保持着刺枪的姿势,意识到长枪断开时,身体已轰然倒下。
那飞光是把白剑,正滴着血慢慢飞回国师身边,“怎么,当本国师是花架子吗?”
甲士军心一时涣散起来——皇帝已经称病不出几十天了,虚弱不堪,权威又被两个儿子瓜分,国师可一直都没什么虚弱的传闻,而且是以修为和战力著称,惹到了国师,真不好说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万一他大开杀戒昵?
有个后排的人哀叹:“我不要这样被杀啊!”他前面的人怒怼:“你装什么可怜,你在我后面,要杀也是先杀我。”那个后排的人哀嚎:“万一他从后往前杀呢?”
有个夹在中间的人听着他们的对话,乐观地开个悲观的玩笑:“那看来我必须要死了,从哪儿杀向哪儿,我都必须要被杀了。”另有个非常乐观的:“万一他先从后往前,再从后往前,正好把你跳过了呢?”还有个报复社会的:“那他也可以把你杀两遍。”
总之,国师有些恶趣味地听着他们为自己的强大而折服,不知道有没有轻哼几声,一直到李昀一直看着他,他才开始严肃地看向各位甲士:“还不快滚。”
很快,所有的甲士都撤退了,甚至没人为陈彻收尸,国师转身也想离开,却被皇帝叫住:“这位高人,你不是真的国师吧!”
“何以见得?”
“杀个陈彻而已,叶元杀人,不需要用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