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皇帝寝宫到朝堂的一段路,是李玦走过最震撼的一段路。
无它,人多耳。
长长的道路,两旁密集地铺着同样打扮,同样身材的宫人。
举着仪仗的站着,不举仪仗的跪着。都像雕塑一样固定着,却发出山呼海啸的声音,三呼万岁。
数不尽的人们,齐声敬奉她身后不大的轿子,态度恭顺,不敢不尽心尽力。
无形的气势像有形的海,将所有人淹没在里面。
不想溺死的话,就融入进来吧。
而相比之下,朝堂反而没那么严肃了。
时不时就有人交头接耳一下,只是有官帽的翅挡着,不能太接近。
“唉,官员嘛?比奴仆的地位还是要高得多的。”李玦心道。
虽然好像这句话一口气骂了两波人。
还有人对李玦的穿着产生了些许疑惑。
“这合礼吗?”
布衣之身,安敢入朝堂;可若并非布衣,为什么不穿官服?
要知道,哪怕是太监宫女,也有统一的衣服。
她怎么穿着常服就过来了,还是侍立在龙位之前的。
还有与她相熟的几位长辈:“这不是小昀家那个小玦吗?怎么穿着男装常服过来了?”
李玦站直身体,面色平淡,平视着眼前的衣武百官,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有恃无恐,波澜不惊的非凡气度。
心底却被说得尴尬极了,如果不是顾及场合,她真的想钻进地缝里。
“嘿嘿,凉爽的,看不见人的地缝啊,接纳我吧……”
李玦并不是喊“有事启奏,无事退朝”的那个人,只是站在那个人另一边,对称地做个仪仗。
不过,感觉勇气还是得到了提升,像阴沟里的鼠鼠见到阳光了一样。
不过,阳光又变得刺眼了。
因为,本期早朝的第一个话题就是:“这位侍立前方的大人,为什么不穿制式的衣服?难道不知道什么叫御前失仪吗?”
说话的是一位谏官,职责就是进谏,平等地参任何可以参的人一本。
在场的还有很多谏官,他们对出场谏官的反应是:“这么明显的一个破绽,怎么就让王和这小子抢先了?”
“可恶,这小子次次抢先!”
……
李玦拥有超级视力,所以她清晰地看到了谏官们近乎捶心跺足的议论与王和一身正气的样子。
可她没有超级心智,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小玦捏紧了拳头,憋红了脸,最后只能空有气势地说一句:“奴为侍奉陛下而来。”
说完才想起来,双手合十,与头齐平,对天表奏,偏生嘴又快了,蹦出句“嗯,对的,对的”。
“你是来搞笑的吧!”所有人心中都涌出了这个想法,包括李玦。
呃,越回应越好玩,李玦都想自己的眼睛戳瞎了,因为她看清了……
一位又一位的大人,脸上露出功力深厚,努力紧住笑意的表情。
啊这,这个脑子不能要了。
就在李玦以一已之力,把朝堂整得,像表演滑稽戏时的礼堂时,女皇终于发出了声音。
她先笑出声了。
女皇浅浅地以手掩口,开朗明媚地笑了出来。
大家忽然释怀地笑,陛下一向是个没个正形的君王,在她为了追求愉悦整出的排场中,这次的行为并不算太严重。
只是可惜了这个“天真烂漫”的,可爱的人,可能会被陛下玩完就扔,小施惩戒,以敬效由。
王和也笑了一下,但他没有忘记使命,牢记主要职责,开始发难:“难道陛下的命令,就是让大人你,穿着这样一身衣服,来这里,辱没朝廷威严的吗?”
李玦很难接招:“是的,不对,不是……”,心道:“这确实是皇帝的命令,可说出来谁会信呢?”
“哎,有时候,人可能说的是实话,但就是没有人信!”李玦只能在心里,无能为力地吐槽。
眼看着李玦已经完全沦为了大家的笑料,烈火化油脂一样,即将把少女本就没有多少的面子,融化成不存在的东西。
女皇终于出口了,“李姐姐说得没错,这确实是朕的命令,你们都不许说她,她是李玦,与我形同姐妹。”
人的名,树的影,李玦有从龙之功,剿逆之劳,虽然百闻不如一见,这一见,让人忍俊不禁。但她的汗马功劳,是大家都认可的。
因此,大家的表情更精彩了。
“她就是李玦啊!”
“这就是李玦啊!”
“没想到啊!”
“玦儿脑袋怎么尖尖的,还戴上冠了?”
……
话虽如此,王和的谏官意志还是坚如磐石。
如果因为罪人功勋卓著就停止进谏,那么进谏还有什么意思,今天,天王老子来了,这也是御前失仪。
王和继续进言:“李大人有惊世功劳,下官佩服之致,有陛下命令,下官更是洗耳恭听。”
“然而,李大人既为女子,罪状当再加一笔。”
“不衣官服,御前失仪,此罪一;女子衣男装,此罪二。两罪并罚,李大人可还有解释?”
“朕说过,是朕的命令,王大人是在质疑朕吗?”女皇终于显出了她的威仪,从她自身的气度。
“下官不敢,只是下官不解,陛下日理万机,英明神武,为何要执意为李大人开脱,难道李大人穿什么衣服,是由陛下您亲自决定的吗?”王和一意孤行,一心要明正礼数的典型。
听到王和如此之刚,同为谏官的同僚们都为之侧目,向他传来敬佩又不解的目光。
李玦束手无策,实在不敢说是昨晚侍寝的原因,如此风月之事,说出来,属实难为情。
但是,她不说,有的是人说。
那人正是女皇。
女皇好像还很骄傲,宣示主权似地说:“因为李姐姐昨晚侍寝了呀!”
一股止不住,压不平的笑意从她的语气中传来,顺着声音,娇俏地喷薄欲出“昨晚,姐姐就是穿着这件衣服来到了朕的床上,早上醒来,伺候朕穿戴齐整。朕见她姿容英气矫健,便让她侍立朝堂之上,又因为她的女官服饰不在朕的寝宫,所以朕特许她穿着此衣,不可以吗?”
“朕作为天子的权力是无限的,将此衣特赐给李姐姐,用作礼服也未尝不可,王大人还有何话说?”
“再无话说!”王和终于无言以对,有皇帝的权力背书,这样的小礼节,也是可以被通融通融的。
而且,什么样荒唐的皇帝,会把自己与宠妃的床上逸事搬出来啊。
搬出来就算了,还让她侍立朝堂。
疯了,望之不似人君,但她偏偏真是人君。
“下官不明实情,甘愿受罚。”王和眼神坚毅,再向前一步。
女皇轻笑一声“真让你提前知道实情,那还得了!”
“不过,王爱卿如此刨根问底,是不是因为自己姓王,而对我家李姐姐有怨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