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刚才怎么不帮我啊?”
杨砚苦笑了两声,坦诚说道:
“抱歉啊,沐兄,刚才我是怕了。”
沐子墨闻言,明显愣了一下。
他没料到杨砚会这么直白,承认了自己的退缩。
短暂的错愕后,沐子墨释然地“嗐”了一声,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哎呀,没事!”
他反倒善解人意地,笑着开解道:
“也对,就算今天你没拿到一点分,这解元之位也肯定是你的。”
“安稳点也是好的,没必要非得跟着我去得罪那些世家子弟。”
这份直来直去的交流在波谲云诡中显得尤为单纯。
“行了,考了这几天你也累坏了,快回去歇着吧。”
沐子墨挥了挥手,转身准备汇入人群,声音飘来:
“回头我去找你哈!”
杨砚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笑着点头,朝着一家酒楼的方向走去。
与此同时
贡院,方才那间问策的大殿内。
随着考生的离场,喧嚣散去,格外寂静。
两名副考官赵廉等人也已经告退,堂里,此时只剩周世安一人。
周世安静静站在原地,面朝后方那扇一直紧闭的屏风,神色无比恭敬。
随后,这位老臣深深地鞠了一躬,声音沉稳。
“陛下。”
屏风后没有声音。
周世安保持着躬身的姿势,一动不动。
过了许久,屏风后传来杯盏轻磕的细微声响。
“周世安。”
那声音很年轻,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你说的那个奇才,好像也不怎么样嘛。”
声音并不失望,因为在女帝的嘴里,失望本身就是一种很重的评价。
她极少对人抱期望,所以也极少失望。
“臣眼拙。”
周世安只能这样说道。
一个年轻女人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玄色常服,上面用金线绣着九龙纹,长发用白玉簪随意束起,没有戴冠,也没有多余的饰物。
龙月曦,大虞开国以来第一位女帝。
十七岁登基,距今三年。
三年间,朝堂上那些曾经敢当着先帝的面骂娘的老臣,如今连她的目光都不敢对视超过三息。
所有人都以为一个十七岁的少女当上皇帝,不过是权臣把持朝政的过渡期。
直到她亲手斩了那个在朝堂上大声对她说话的宰相。
没有人再敢把她当成傀儡。
但龙月曦很清楚,这些还不够。
杀人是手段,不是根基。
她能在三年内把朝堂上的刺头拔干净,靠的是皇权的余威和精准的时机。
可真到了用人的时候,她才发现手里能用的人太少了。
世家的人她不敢重用,寒门的人她来不及栽培。
朝堂上站着的那些恭顺面孔,有几个是因为忠诚,有几个是因为恐惧,她比谁都清楚。
所以今年秋闱,她亲自来了。
龙月曦走到周世安面前,低头看着这位三朝老臣花白的头发,没有让他起身。
“你给朕说的什么,还记得吗?”
周世安嘴唇动了动:
“臣说,今年秋闱有奇才,其诗可动天地,其人可用。”
“其诗可动天地。”
龙月曦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然后转过身,望向空荡荡的大殿。
那些考生方才坐过的蒲团还散乱地摆在那里。
“诗的确是好诗,也确实是真才实学。”
她顿了顿。
“但他方才的表现,当真是不怎么样。”
周世安不敢抬头。
他当然知道女帝指的是什么。
方才殿上吵成那样,陆清源步步紧逼,沐子墨言语锐利,秦昭冷眼横扫全场。
杨砚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有说。
他沉默地待在角落里,好像生怕被任何人注意到。
怎么看,这届的人才就是那三人。
龙月曦没有再说下去,她不是来问责周世安的。
“起来吧。”她摆了摆手。
周世安直起身。
“陛下,那杨砚?”
他试探着问了一句。
“该给第几就给第几。”
龙月曦的语气依旧是那种淡淡的漠然:
“朕不至于因为一个人胆子小,就抹了他的才学。”
周世安松了口气,还好还好,虽然没有帮上杨砚,但至少不会更差。
龙月曦下一句话又让他的心提了起来。
“但胆子小的人,用不了。”
龙月曦沉静的眼睛落在周世安身上。
她抬脚往殿外走去,玄色衣摆拂过冰冷的金砖地面。
“周世安,今天殿上的那几个人,秦昭可以用,他爹在北境,他敢打也敢说,朕喜欢这种人。”
“沐家那个丫头也可以,带点傻气,至于杨砚,”
她停顿了一下。
“写诗确实不错,就让他人尽其才吧。”
杨砚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一家酒楼的。
胖掌柜从柜台后抬起头,见他脸色不对,识趣地没有多嘴。
他默默沏了壶茶放在柜台上。
杨砚摆了摆手,径直回了自己的院子。
晏青君留给他的戒指还套在手指上,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安定了些。
他在石阶上坐下,把戒指褪下来,攥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摩挲。
“解元之位十拿九稳。”
他在心里又说了一遍,像是在说服自己。
之前沐子墨不在乎的态度让他心中有些难受,是真的不在乎吗?
但那又如何呢?
杨砚仰头望着渐暗的天色,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
他不过是个无名无姓的人,既没有秦昭那样的家世,也没有沐子墨那样的底气。
他现在唯一想要抓住的就是晏青君,其他的都无所谓,而晏青君现在还在南疆。
在此之前,没什么值得在意的,什么都不重要。
接下来的日子,杨砚把自己关在院子里。
练拳,读书,等放榜。
一千遍冲霄拳,他一次都没有落下。
胖掌柜照旧每天来送饭,偶尔站在廊下看他练拳。
有一回掌柜端着茶壶,眯着小眼睛看了半天,忽然说了句:
“客官拳法进步神速啊。”
杨砚接过茶灌了一口,笑着问:
“掌柜的,你说我能不能中解元?”
胖掌柜嘿嘿一笑,抱着托盘往外走,丢下一句:
“客官心里比我清楚。”
时间就这么迷迷糊糊地过去了。
转眼到了放榜前两日。
傍晚时分,沐子墨来找他了。
“杨兄,杨兄!在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