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
一个年轻的声音从响起。
秦昭依旧站在一旁,双手抱胸,眼神无聊,没什么波动。
杨砚还坐在那儿。
是沐子墨。
他站起来了。
衣服碰倒桌上的笔架,毛笔骨碌碌滚到地上。
众人目光从秦昭身上移开,转向沐子墨身上。
大家一副看好戏的意味。
陆清源拿着折扇,脸上挂着一丝笑意。
“沐公子。”
他的语气像是在跟一个不懂事的小辈说话。
“三思而后行啊。”
淡淡提醒道。
国子监只推荐了三个人,沐子墨也是其中之一。
而且还是被洛祭酒看中的人,他不介意多给对方一个面子。
沐子墨看着陆清源,表情很认真,让人分不清他是真的没听懂,还是根本没把陆清源的话当回事。
“三思什么?”
他没有半分犹豫,坦坦荡荡的直率道:
“你不是说秦兄的话,若有一人赞成便算你说错了?”
他伸手往秦昭那边一指:
“那我就觉得他说的挺对啊。”
说完,他还冲着陆清源笑了一下,露出那颗标志性的虎牙。
陆清源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沐公子。”他缓缓收起折扇。
“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知道啊。”
沐子墨答得干脆,“我说秦兄说得对。”
他弯腰把滚落的毛笔捡起来,搁回桌上。
沐子墨直起身,看着陆清源:
“陆公子方才说,妖族只出苍狄一军,其意不在战,在威逼。”
“不错。”陆清源微微颔首。
“那在下想请教陆公子一个问题。”
陆清源:“你说。”
沐子墨语气依旧是直率:
“苍狄曾在北境屠了三座边镇,杀我大虞边民四千余口的时候,也是在威逼吗?”
此言一出,大殿内压抑的气氛更盛
陆清源握着折扇的手指微微泛白,脸上的从容与优越感有了一丝裂痕。
秦昭重新打量了一番沐子墨。
眼眸里,毫不掩饰的赞赏。
嘴角咧开一个弧度。
陆清源深吸一口气,冷声道:
“国之大事,岂能意气用事?”
“苍狄昔日之举固然残暴,但若因此便倾举国之兵力去泄愤,那四千边民的命是命,难道开战后填进去的数万、数十万将士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这不叫泄愤,这叫血债血偿!”
沐子墨毫不退让,声音清亮:
“今日妖族屠我四千人,我们不作为,那明日他们屠我四万人呢?”
“陆公子,你那句以德服妖,不如去北境对着那些白骨念一念,看看他们能不能附和你的高见!”
“你放肆!”
陆清源被这般当众讥讽,已经失了风度:
“北境苦寒,若是真打起来,江南要供输多少钱粮?”
“一旦国库空虚,天下大乱,这个后果你们担得起吗?!”
“哈!”
秦昭大笑一声,盖过了陆清源的声音。
“说到底,你们江南世家就是怕出钱!”
“少拿天下大局来给自己当遮羞布!”
陆清源继续道:
“一派胡言!秦昭,你镇北侯府穷兵黩武,意图裹挟朝廷,简直居心叵测!”
三人你来我往,唇枪舌剑。
焦点全汇聚在这三人身上。
下方,杨砚一直安静地坐在蒲团上。
他微微仰起头,看着正与陆清源据理力争的沐子墨,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杨砚的手在袖子里微微攥紧,但他最终还是没有动。
他不敢说些什么。
“没必要,这只是一场附加的面圣问策罢了。”
杨砚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着。
安慰着自己。
他的《登高》引发了天地异象,解元之位十拿九稳。
他必须万无一失。
所以,他选择了沉默。
看着沐子墨奋战,他努力扮演着一个透明的旁观者。
可是,杨砚却忘了。
在那些真正的,高高在上的大人物眼中
他们会在乎一个小小的杨砚吗?
他以为自己的沉默是保全自身的精明,以为退一步就能海阔天空。
却不知道,一只蚂蚁是安静地趴着,还是大声地嘶鸣,对于滔滔洪流般的权力而言,根本没有任何区别。
事情不会有任何的改变。
争论渐渐陷入僵局。
陆清源搬出朝廷的难处,赋税,权衡利弊。
还有许多人附和帮衬。
沐子墨势单力薄。
谁也说服不了谁。
就在气氛愈发焦灼,陆清源准备再次开口反击时。
一直沉默旁观的周世安动了。
他轻轻敲了一下桌面,瞬间压下了所有的争执。
“行了。”
周世安神色淡淡,挥了挥手:
“差不多了,大家可以离开了。”
陆清源冷哼一声,一振衣袖,率先转身离去。
秦昭也是懒得多看这些人一眼,大步朝殿外走去。
杨砚长舒一口气,跟着人流默默往外走。
出了贡院的大门,肩膀就被人重重拍了一下。
“杨兄,杨兄!”
沐子墨从后面快步追了上来,脸上还带着几分没有消散的愤怒。
但看到杨砚,他还是习惯性地露出笑容。
杨砚刚想开口回应。
旁边便传来一声冷嗤。
是秦昭。
他并没有立刻离开,出现在旁边,目光冷冷地在杨砚身上扫过。
“沐子墨,你这人不错。”
秦昭冲着沐子墨抬了抬下巴,语气虽然依旧倨傲,但明显有着几分认同。
随即,他的目光再次回到杨砚身上,眼神瞬间转冷,毫不客气道:
“不过,你交朋友的眼光实在差了点。”
秦昭站在杨砚面前,高大的身躯带着极强的压迫感,俯视着杨砚,语气轻蔑:
“这种人,和那个姓陆的有什么区别?”
“不过一个是敢把算计摆在明面上,另一个想要明哲保身罢了。”
“都是一路货色。”
秦昭丢下这句话,直接转身离去,没给杨砚开口的机会。
杨砚站在原地,脸色微僵,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没有发作。
他知道秦昭看不起他。
但那又如何?
他这种小角色反正也没什么话语权,说不说的也没什么用。
所以,他还是认为晏青君重要。
沐子墨看着秦昭远去的背影,又转头看了看沉默的杨砚。
他挠了挠头,似乎有些不解,也有些惋惜。
“杨兄。”
沐子墨看着杨砚,清澈的眼睛里透着几分疑惑,问道:
“你刚才怎么不帮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