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牧知白带着人从草原西北赶到了铜关北侧约五十里的一处山谷,暂时扎下营来,派出斥候打探铜关的情况。
此时离二十四节气的霜降还有半个月左右,但牧知白早上起来走出营帐,周围的草木入眼,全都覆盖上了一层白霜,透过淡淡的早雾望去,一时还真有点分不清是不是已经下了雪。
他站在帐门前看了一会,抬头将一只手高高举起,眉头微微皱起,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长腿妹端着一碗肉粥走来,递到他手上——她现在是牧知白的亲兵。
“你在干嘛?”
“你说,现在算不算是冬天?”
“什么?”
“最近几天早上,雾气好像一天比一天重了。”
“你到底想说啥?”长腿妹有些不耐烦了。
牧知白轻叹一声,喝了口热粥暖暖身子。
“我记得小学的语文课本上有这么一段民间谚语,叫做春雾风,夏雾晴,秋雾阴,冬雾雪。看着这雾气,我总感觉有些心慌。”
长腿妹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现在才刚过寒露呢,离立冬还有将近一个月。”
牧知白摇了摇头:“这谚语应该是国内中原地区总结出来的,我们现在在更北一点的地方,说不定会有些许偏差。而且,就算只是阴天,也很可能会下雨对吧?这一下雨,行军打仗难度就大了不少,我们在野外,敌人在城内,本就是劣势,这雨一来……唉,一场秋雨一场寒啊,到时候我们怕是要变成二战的德军。”
“哪有那么夸张,你想多了吧。”
话虽然这么说着,长腿妹脸上也出现了些许动摇。
他们出发时可没有准备御寒物资,现在天气转凉,还可以杀羊用羊皮凑合一下,等到下起雪来还没攻下铜关的话,他们真的很有可能全部冻死在铜关外面。
牧知白不再说话,默默喝完了粥,将空碗交给长腿妹,朝朱先生的营帐走了过去。
牧知白掀开帐帘,一个士兵正好走出,对他行了个礼匆匆离开。
牧知白走进去,看见朱先生正站在沙盘前思索着什么。
“昨天我们的斥候遇到了铜关派出的斥候,他们抓了一个舌头,铜关那边似乎也知道了我们在北边的行动,现在已经加强了防备。不过好消息是,铜关的守将觉得他们原本三个营的守军已经足够,并没有向南边求援。”
“那也比我们预料的多啊。”牧知白轻叹道。
朱先生笑了笑:“是比我们最乐观的预计要多,但我一开始就是默认了他们有一个军的守军的。总的来说,算是个好消息。”
“可我一点也没觉得哪里好了。”
牧知白苦着个脸说,看了看朱先生的脸色,完全无法理解他为什么这时候还能笑得这么从容。
“朱先生,咱们都已经到了这里了,你就老实告诉我,你和主公到底有没有准备什么后手?周围的山里是不是藏了一支伏兵等着我们?”
“牧将军想多了,要是真能神不知鬼不觉派遣一支能决定胜负的部队藏到这里来,又何必要等着我们这区区几百骑兵?”
牧知白嘬了嘬牙花子,心说你也知道我们是区区几百骑兵啊?
“那朱先生到底打算如何攻城?”他无奈问。
“如何攻城,牧将军可就问错人了。”朱先生神秘一笑。
“哈?”牧知白一愣,仔细想了想,他们这几百人……算上那些掳来的牧民,也就千把人,这么些人里,除了朱先生之外,好像确确实实没有什么智者型角色了。
他百思不得其解,挠着头道:“朱先生,你以前也不这样啊,现在怎么这么喜欢卖关子了?”
“这不是卖不卖关子的问题,是我怕说的太早了,牧将军就不肯来了。其实我早就说过的,攻城的关键,就在于牧将军你啊。”
牧知白满脸狐疑:“朱先生你真的不是在拿我寻开心?”
“自然。之前在原州城时,牧将军就能以一己之力,在城头鏖战一营守军,如今我们有五百精锐,再加上牧将军,对面只有区区一千五百人而已。牧将军怎就对自己没有了信心呢?”
“不是,那能一样吗?当时我都已经在城头上了,借着地势才能慢慢鏖战一营守军,可那些人大部分都只是地方厢军而已啊,我们现在要面对的可是边军,而且还是对方守城,占据了天时和地利。朱先生你对我也太看得起了吧?”
朱先生摇头,面色微微严肃了几分。
“不是我太看得起你,而是你必须让所有人都看得起你。”
“什么意思?”
“带回这些战马,固然是一个大功劳,但也并非是非牧将军不可做到的事情,主公麾下的其他人或许会稍微认可你一些,但绝不会因此而彻底认同你,牧将军若想彻底稳固自己的地位,就必须拿出他人无法做到的战绩来。不然的话……”
说到这,朱先生双眼一眯,面色一沉,透出一股浓郁的杀机来。
牧知白一惊,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朝帐门外看了一眼,差点以为会有一群刀斧手冲进来将自己砍杀。
“如今主公大业未成,局势也不怎么明朗,大家或许还会克制心中的不满,维持面上的和气,可等到以后大局将定之时,将军以为会如何?”
牧知白瞬间听懂了他的话,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心中惊叹道:【狗日的,老子知道社会阴险,可这也太他妈阴险了吧。一起打天下的人,居然这么早就开始想着以后怎么内斗了?】
好一会,他将心中复杂的情绪消化,颇为无奈道:“所以,我这是不得不上了吗?”
“没错!”朱先生用力点头。
“可……若是我失败了呢?”
朱先生笑了笑:“很多人都说宁做太平犬,不做乱世人。可像牧将军这般有本事的人,别说太平犬了,就算做了太平人,若非家世惊人,又如何有出头的机会呢?如今天下大乱,正是牧将军这等英雄人物提三尺之剑立不世之功的大好机会,天予不取,牧将军就算甘心,别人就会因此放过你了吗?”
“你这什么破道理,我就不能本本分分,不招谁不惹谁地过安分日……”
牧知白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面色从不以为意逐渐变得凝重。
朱先生等了一会,笑道:“看样子,牧将军是听懂我的话了?”
牧知白无奈长叹,摆了摆手朝外走去。
“懂了,懂了……什么时候进攻你再通知我吧。”
网上有句自我调侃的笑话:只要我没有利用价值,就没有人能利用我。
反过来理解就是,只要你有利用价值,并且足够大,就会有源源不断的麻烦找上门,谁都想利用你一下,不死不休。
没看见廉颇都老了,赵王还要问一句“廉颇老矣,尚能饭否”吗?
他牧知白年纪轻轻名满天下,上了别人的战车,任何一个老板都不可能轻易放他离开,只能让他干到死。现在他不好好干,都不用等他以后被其他人群起而攻之,老板就首先要问他一句:“你对得起我给你的待遇吗?”
再阴暗一点想,这么需要他的时候他不上,难保回去之后宫谦会不会让他的宝贝女儿当寡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