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知白出发的时候是五月,抵达草原时已经快要七月。
是农历里七月流火的那个七月。
他不是很熟悉北方草原的气候,不过他记得有句诗叫做“胡天八月即飞雪”,还记得这首诗里有一句是“将军角弓不得控,都护铁衣冷难着”。
所以,尽管抵达草原开始劫掠之后一直很顺利,抢到足够的战马之后,他也没敢继续逗留扩大战果。
八月初的一个夜晚,他来到军师的营帐之中。
“朱先生,我们现在抢到的战马和牛羊已经足够了吧?”
“嗯,我们现在已经抢到了八千多匹战马和两千多牛羊,就算回去的路上损耗率跟来时一样,应该也可以完成主公交给我们的任务了。”
牛羊其实本来还可以多很多,不过因为路途艰险,再加上人手不足,这些牛羊很难带回去十之一二,所以他们只保留了这么点,路上当做军粮。
“那就好。这几天北方刮来的风越发的大越发的冷了,恐怕即将开始下大雪,我担心大雪降临之后所有的战果都会被大雪吞没,打算明日返回原州,朱先生以为如何?”
中年军师朱先生眼中露出几分欣赏之意,满意地点了点头。
“将军考虑得很周到,我没有意见。”
“那好,我这就去通知将士们,我们明日一早就出发。”
牧知白恭敬地拱拱手,就打算退出他的帐篷——朱先生这些天给了他很大的帮助,也不仗着自己是宫谦心腹老人的身份摆架子,有什么就说什么,不故意藏着等他闹了笑话再站出来人前显圣,说话还十分注意分寸,牧知白很难不尊重他。
“将军且慢。”
朱先生抬手一拦。
“朱先生还有什么要注意的事要说吗?”
“没有,行军之事我已经没有什么好教将军的了。不过,对于回去的路,我有些事情要告诉将军。”
说着,朱先生走到帐篷门口,打发走自己的亲兵去给自己熬碗牛骨汤。
然后,他引着牧知白来到地图前,指着他们来时的路。
“将军以为,我们原路返回如何?”
“恐怕折损颇大。我们来时人少马也少,此次返回,多了不少负责看管牲畜的牧民,牛羊马匹也是过万之数,如今已经入秋,天干气燥,路上水源恐怕比来时更少。我正在担忧这件事,朱先生是打算建议我分兵吗?”
“非也。”
朱先生轻轻摇头。
“据北山脉这条天险,即便分兵,路上的折损也不会低到哪里去,而且安全的道路就这么一条,分兵走其他路的话,迷路的风险实在太大。”
“那朱先生的意思是?”
朱先生按在地图上的手指往右一划,落在据北山脉东侧的一条河流附近,又指了指这条河下游,也就是南方的一座城池。
“将军以为,此城如何?”
牧知白仔细看了看,主要是在看地图上的河流走向,配合着三角形的山脉标识,在脑海中默默推测着这一带的地形。
那河七拐八拐的,显然是山川众多,地形复杂,而地图上,这座城池附近也没有其他城池。
也就是说,这座城很可能就是那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放在后世能够被吹成天下第一雄关的关隘。
他又看向地图西侧,朱先生所指的这条河流,与他们出发时的那条河之间,有一条河将它们连在了一起。
“朱先生的意思是……主公打算攻打此城?”
朱先生笑了笑,眼中的欣赏之意愈发浓郁。
“没错,将军且看这里。”
朱先生手指顺着两条河之间的那条河一路向西,划过好几座城,最终落在了最西面那座城。
“主公欲东出,有三条路可走。其一,往西南,入巴地,顺龙江而下。”
朱先生手指在地图上划了大半个圈,牧知白看了看,轻轻摇头。
所谓巴地,跟地球上的蜀地差不多,也有一座类似剑南关的雄关阻挡,想要绕路不太现实,除非也学南宋时的蒙古人,逆向长征——没错,教员走过的长征路,其实南宋时忽必烈曾逆向走过一次类似的,从甘肃出发,走后来红军爬雪山过草地的区域,绕川西高原到了大理,灭掉了大理国,然后元气大伤无力再战,只好班师回朝。
这条路显然不现实。
朱先生又继续说:“其二,便是走寻岭,陆路出关。”
牧知白将寻岭跟秦岭对应上,再度摇头。
这条路可行性看上去还行,但一路上关隘众多,一座一座打下来,后勤压力太大。
朱先生最后指向了那条横向的河流。
“最后,就是走这条水路。”
牧知白点头。
虽然这条路线上沿河依旧关隘众多,但可以通过水路运输粮草辎重,是压力最小的一条路。
“主公打算走此路出关,就务必要打通沿河的这七座城池。这个时候,想必主公那边已经动手,打到了哪里,我们无从得知,但是可以确定的是,朝廷一定已经开始往西运兵运粮,主公在正面的阻力肯定很大。”
牧知白视线回到他最初指的东面那座城。
朱先生也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指着那座城说:“此城不在沿河重点防线之上,乃是为了防止北方胡人南下的第一个哨点,因为地形,这座城规模不大,最多只能容下一军的人马驻防,一路上烽火台无数,一旦发生战事,立马就会燃起烽火传递消息。”
他手指往南一划,指向横向的那七座城池构成的防线东侧。
“届时,朝廷就会从此处出兵,大军最多只需两日就可抵达。”
牧知白明白过来,问:“朱先生的意思是,我们一路往东,去佯攻此城,将朝廷的支援骗过来,以缓解主公的正面压力?”
“非也。”朱先生轻轻摇头,神秘一笑,“我的意思是,我们去打下此城,然后驻守下来,不时派遣骑兵骚扰朝廷的补给,待明年开春,再试着配合主公两线同时进攻打下这条防线。”
他手指在横向的河流上重重一点。
牧知白瞪大了眼睛。
“朱先生莫要跟我开玩笑了吧,这座城虽小,但您也说了,这里可以驻守一军人马,就算只有两个营,就凭我们这几百骑兵如何打得下来?我们连可以打造攻城器械的工匠都没有带几个啊,就算朝廷不派支援,我们也做不到吧?”
“若是别人或许不行,但若是牧将军的话,我觉得可以一试。”
朱先生说的斩钉截铁,牧知白呆愣愣地盯着他看了一会,不禁怀疑这家伙是不是老年糊涂了。
“朱先生,何以对我如此信任?”
“就凭你有仙人之姿。”
“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