壮汉疑惑地回头看了一眼,等了两秒,弟弟没有说话,他又继续往前走。
“放开她!”弟弟身边的士兵激动地举起枪瞄准壮汉,对弟弟问:“‘立刻’怎么说?”
弟弟表情有些无措与紧张:“立刻。”
士兵大喊:“立刻!”
壮汉看着两人,不明白到底是什么情况。
哥哥从后面走了过来,问:“发生了什么?”
他走到壮汉面前,说:“放开。”
壮汉听不懂。
哥哥看向弟弟,弟弟教了他“放开”的发音。
壮汉正打算放开小女孩,一个党卫军(兄弟二人是国防军)少校走了出来,像逗狗一样嘬了两声。
哥哥立马站直身体敬礼,动作十分标准。
少校动作轻松走到他面前,随意回了个礼,说:“她是保安部的。”
哥哥不卑不亢道:“和平民一样,她属于国防军的范畴。”
少校哈哈一笑,低头从口袋里摸出零食,说:“她不是平民,是犹太人。”
往嘴里塞了一块零食,少校偏头看了女孩一眼,摇头道:“命令就是命令。”
哥哥依旧不卑不亢道:“您得到的命令就是领导二毛暴民吗?一个多可敬的德意志指挥官。”
少校脸上的笑容消失,用力嚼着口中零食。
哥哥转身,对弟弟说:“这个小姑娘就由你负责,直到我把事务处理好。”
“遵命。”弟弟第一次在电影里对哥哥表现出了对长官的尊敬。
少校转身,对壮汉摆了摆手,壮汉放下小女孩走了。
“悉听尊便,少尉。”少校对哥哥说。
“突击队队长先生。”
两人互相敬礼,哥哥转身走人。
少校转身走到小女孩身边,将装着零食的铁盒递到她面前。
弟弟看着哥哥从自己身边走过去,回过头,有些桀骜地看着服软的少校。
少校笑眯眯地看着她,等小女孩颤颤巍巍拿起一小块零食,他转过身去。
小女孩小心翼翼把东西塞进嘴里,脑袋低垂,双手无处安放,搭在身前,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就那么傻站着。
少校突然转身,一手按住小女孩的后脖颈,一手掏枪抵在她后脑勺上,偏过头,毫不犹豫地开枪。
他半边脸溅满鲜血。
牧知白的双手猛地握紧拳头。
他是个苦命人,就算为了荣华富贵选择上战场杀人,也从不为难其他苦命人,只要对手投降,他从不妄造杀孽。
所以他无法理解这种行为。
弟弟捂嘴,哥哥也有些不可置信地回头。
很明显,虽然两人都是那场战争中罪行累累的国家的军队成员,但两人都是有良心的人。
牧知白本来只是稍微有些难受,因为他分得清电影和现实。
但是,一条弹幕飘过,他突然就难受得有些窒息了。
「听说这部电影是根据老兵的回忆录改编的。」
战争中无辜死伤的平民固然可怜。
但到底是平民更可怜,还是士兵更可怜,牧知白觉得很难说。
尤其是当有良知的人受到欺骗,成为施罪者中的一员,又后知后觉明白自己并非正义的时候。
……
“温特少尉,我有话对你说。”
会议室里,会议结束后基层军官走出房间,长官突然喊住了哥哥。
“你疯了吗?(那可是)一个保安部的二级突击队长。”
哥哥大义凛然道:“他在我面前处决了一个孩子。”
长官:“哪有犹太人,哪就有突击队(所以你应该很清楚自己想救的是什么人)。我们在指挥一场战争(别圣母心泛滥)。”
哥哥反驳:“可这并不是战争(这是屠杀,有违军人的荣耀)。”
“不,是战争,以元首的名义的新战争。”
哥哥视线避开了长官直勾勾的目光。
“如果我们失败了……”
他又转回视线,盯着长官,笃定道:
“上帝都不再会帮我们,元首更加不会。”
长官愣了两秒。
“那我们就无论如何都不能失败。我很赏识你,你可以再接再厉,别毁了自己的前途。”
话落,长官示意哥哥离开。
哥哥走到门前,长官又突然开口:“威廉汉姆。”
哥哥回头。
全剧最有感染力的面部特写镜头之一,以及最经典的台词之一出现。
哥哥的脸半明半暗。
长官轻声说:“我们该和我们印象中的世界道别了。”
画面切到长官脸上,也是半明半暗,只是哥哥脸上的暗很浅,而长官脸上的暗让人彻底看不清他的脸。
牧知白呼吸一滞,感觉有些心痛。
他突然想起自己突然变得嗜杀的那段时间,不敢想,那时的自己,到底是怎样一个存在。
是高高在上生杀予夺的神明,是在人间沉沦不知去路的苦命人,还是……彻底堕入阿鼻的野兽?
画面一转。
士兵们吃着饭,讨论着之前的事情,党卫军的少校坐着车出现,跟哥哥虚情假意地道歉。
弟弟看不下去,独自一人离开,跑到野外散心。
他边走边哭,在水岸边站定,缓了缓情绪才停止哭泣。
一只苍蝇飞到脸上,弟弟随手拍死,低头一看,手指上的血似乎有点多。
他愣了一下,突然发现,自己身前的浅坑中,满是鲜血与苍蝇。
这让牧知白想起了鲁迅的那段话,虽然好像跟眼前这一幕不太符。
弟弟有些惊恐,又看向自己的靴子,上面爬满了染血的苍蝇。
建议密集恐惧症患者别去看这一段。
弟弟往后退,惊恐的表情逐渐平静了一些,但谁都知道,他的心并没平静。
这让牧知白感到十分不适。
他想起了自己开无双的时候,身边满是断肢残骸,内脏与肠子密密麻麻洒在地上,冲击性并不比这些苍蝇差。
许久未曾闻到的血腥味似乎又出现在鼻腔之中,牧知白暂停电影干呕了一会,犹豫片刻,还是选择继续看下去。
弟弟值守夜班的时候,在战壕里抽烟,天上传来飞机的声音,战友提示他灭烟。
弟弟抬头,用力吸了一口烟,烟头的火光更亮了些。
营地被空袭。
牧知白很难评价。
以一个士兵的角度来说,这无疑是罪大恶极。
但以一个有良知的人的角度来说,这或许……算是大义灭亲?
弟弟被战友痛殴了一顿,这一次哥哥在屋外纠结地来回徘徊,没有再出手帮他。
打得差不多了,哥哥才进去叫停,让人把弟弟抬到医务室。
牧知白长长吐出口浊气,按下暂停,打算先缓一缓。
“还真是令人窒息啊,这么一对比,我好像还很幸运,之前有些无病呻吟的感觉……”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
“这什么鬼比烂的狗屎逻辑!”
院长说,做人要知白守黑,牧知白记住了这句话,一直以为自己做的挺好。
现在再仔细想想,他好像只在知白这方面做的还行。
守黑?
这混账世道……
哪怕良知不算多,但有就是有。
这要如何守黑?
痛,太痛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