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课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不是因为课程太难——虽然转学过来确实有些跟不上——而是因为那个该死的笔记本。
它就像一块烫手山芋,躺在我的书包里,时不时发出某种只有我能感受到的灼热感。
“早乙女同学?早乙女同学!”
“啊?在!”我一个激灵站起来。
国文老师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地看着我:“请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问题是什么?”
全班哄堂大笑。
老师叹了口气,示意我坐下,然后继续讲课。
我趴在桌上,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转学第一天就出洋相,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更糟糕的是,坐在我前面的女生回过头来,用只有我能听到的声音说:“你是松坂前辈的那个……未婚妻?”
“不是!”我差点站起来,“我不是!”
“可是全校都传遍了,”她眨眨眼,“说松坂前辈找到了命中注定的人,还搬进了同一个房间。”
“那是误会!”
“是吗?”她显然不信,“那你怎么解释你手里有她的笔记本?”
我一愣,下意识地摸了一下书包。
她怎么知道的?
“因为上面有松坂前辈的名字哦,”她指了指我的包,“笔记本的角露出来了,上面写着‘松坂澪’三个字。”
该死。
我连忙把笔记本往里塞了塞,然后假装认真地看课本。
但前面的女生没有放弃,又递过来一张纸条:
“我叫山田花子,请多关照。顺便说一句,松坂前辈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这么主动过,你是第一个。所以我很看好你们哦!(^▽^)”
我看好你个头啊!
我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口袋,决定不再理她。
但山田花子显然不是那种会被冷落击退的人。接下来的每节课间隙,她都会转过来和我说话,像一只停不下来的麻雀。
“你之前在哪里上学?”
“你和松坂前辈怎么认识的?”
“你喜欢什么类型的女生?”
“松坂前辈是你的理想型吗?”
最后一个问题我实在忍不住了:“我不喜欢女生!”
“诶?”她愣了一下,“可是你现在在女校啊。”
“那也不代表我要喜欢女生!”
“但是松坂前辈……”
“松坂前辈是她的事,和我没关系!”
话音刚落,教室的门被敲响了。
一个女生探进头来:“早乙女千夏同学在吗?有人找。”
我疑惑地走出教室,然后整个人石化了。
松坂澪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个便当盒。
“你怎么来了?”我压低声音,“不是约好中午在食堂见吗?”
“计划变了。”她把便当盒递给我,“食堂今天人多,我让人提前占了位置。”
“让人占了位置?”
“嗯,我让管家提前去了。”
管家?!
我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信息,她已经拉住我的手腕,往楼梯口走去。
“等等,现在还没放学……”
“我和你们老师说过了。”
“说过了?!”
“嗯,”她回头看我一眼,“我说我的未婚妻身体不舒服,需要提前去吃午饭。”
“你……”
“而且老师同意了。”
我彻底无语了。
这个人的行动力,简直恐怖。
食堂A区。
当我被松坂澪拉进去的时候,整个人都不好了。
因为整个A区,只有一张桌子坐了人——不,准确地说,是只有一张桌子没有被占座。
其他所有桌子上,都放着“预留”的牌子。
而那张唯一坐了人的桌子前,站着一个穿西装的老人,看到松坂澪后微微鞠躬:“小姐,位置已经准备好了。”
“辛苦了,田中。”松坂澪点点头,然后拉着我坐下。
“这、这是什么情况?”我环顾四周,发现其他来吃饭的学生都站在旁边,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我们。
“我让人清了场。”松坂澪打开便当盒,里面是精致到不像话的料理,“这样就不会有人打扰我们了。”
“你疯了吗?”我压低声音,“别人还要吃饭呢!”
“她们可以去B区、C区、D区。”
“可是……”
“而且,”她打断我,夹起一块炸虾放到我嘴边,“这是田中特制的炸虾,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看着那块炸虾,再看看周围那些又羡慕又嫉妒的眼神,最后还是一口吃了下去。
好吃。
该死的好吃。
“好吃吗?”她问。
“……一般。”
“你的嘴角又上扬了。”
“我没有!”
“有。”她凑近了一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而且你的耳朵红了。”
“那是因为热!”
“现在是九月,食堂开着空调,温度二十二度。”
“你连温度都调查过?!”
“当然。”她理所当然地说,“为了和你约会,每一个细节都要考虑周全。”
“这不是约会!”
“那是什么?”
“是……是……”我“是”了半天,也没“是”出个所以然来。
是啊,这算什么?
被强迫的情侣午餐?
被迫的婚前同居?
还是被迫的……恋爱?
等等,我在想什么!
我使劲摇了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然后,我注意到了一个问题。
“你不吃吗?”我看着松坂澪,她面前的便当盒还是满的。
“我在看你吃。”
“看我吃能饱吗?”
“能。”她认真地说,“秀色可餐。”
我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
这个人是哪里学来的这些土味情话?!
“你、你能不能正常一点?”
“我很正常。”
“这不叫正常!”
“那什么叫做正常?”她歪了歪头,“喜欢你这件事,难道不正常吗?”
食堂里的空气突然安静了。
不,本来就因为清场很安静,但现在是那种……怎么说呢,所有人都在屏住呼吸的那种安静。
我能感觉到,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有羡慕,有嫉妒,有看好戏的,还有……等等,那个学姐为什么在拍照?
“那边有人在拍照!”我指着角落里一个拿着相机的女生。
“是我请来的摄影师。”松坂澪面不改色地说,“记录我们的第一次约会。”
“你疯了吧!”
“没有,我很清醒。”
“清醒的人不会请摄影师拍约会!”
“为什么不会?”她反问道,“婚礼都会请摄影师,约会为什么不能?”
“我们还没结婚!”
“快了。”
“不会!”
“会的。”
我们就这样大眼瞪小眼地僵持了十几秒。
最后,是那个管家打破了沉默:“小姐,要不要先吃饭?饭菜凉了对身体不好。”
松坂澪想了想,点点头,开始吃饭。
她吃饭的样子很优雅,每一口都细嚼慢咽,筷子从不发出声音,甚至连咀嚼的声音都几乎听不到。
和我的狼吞虎咽形成了鲜明对比。
我突然有些自惭形秽。
“怎么了?”她注意到我的目光。
“没什么。”我低下头,继续扒饭。
“你是不是在想,我们差距太大了?”她忽然说。
我一愣:“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每次看我吃饭,都会露出这种表情。”她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我,“像是在说‘我们果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我没有……”
“千夏。”她第一次这么郑重地叫我的名字,“我选择你,不是因为你和我在一个世界。”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我想和你创造一个世界。”
我愣住了。
不是因为这句话有多浪漫——虽然确实很浪漫——而是因为说这话的时候,她的表情终于不再是那种冷冰冰的样子了。
她的眼神很温柔,嘴角带着浅浅的笑,连语气都变得柔和了许多。
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这个人可能真的不是在开玩笑。
至少,不全是在开玩笑。
但我还是不能接受。
“对不起,”我放下筷子,“我不喜欢你。”
“我知道。”
“那你还……”
“喜欢你是我的事,你喜不喜欢我是你的事。”她重新拿起筷子,“我不会强迫你,但也不会放弃。”
“这还不叫强迫?”
“这叫追求。”她纠正道,“强迫是绑着你去民政局,追求是绑着你的心。”
“那你还不是绑着我来吃饭了!”
“因为你不愿意主动来。”她理直气壮地说,“既然你不愿意走第一步,那我就帮你走。”
“你这叫什么歪理?”
“不是歪理,是恋爱策略。”
“恋爱策略又是什么鬼?”
“就是用做数学题的方法谈恋爱。”她放下筷子,从包里拿出另一个笔记本——比之前给我的那个更厚,“把所有变量都考虑进去,找到最优解。”
我看着她手里那个笔记本,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那个……里面写了什么?”
“恋爱笔记。”她翻开第一页,“第一章:如何让目标对象对自己产生好感。”
“目标对象?”
“就是你。”
“我知道!问题是为什么我是目标对象!”
“因为你是最优解。”
“你能不能别提那个最优解了!”
“那……最佳答案?”
“还不是一样!”
她不说话了,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我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被蛇盯上的青蛙。
逃不掉,躲不开,只能束手就擒。
不,我还能挣扎。
“我吃完了。”我站起来,“我先回教室了。”
“等一下。”她也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擦了擦我的嘴角,“沾了酱。”
她的手指很凉,碰到我嘴角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距离很近,我能闻到她身上的香味——和被子上的味道一样。
心跳加速。
呼吸急促。
耳朵发烫。
该死。
“谢、谢谢。”我夺过纸巾,自己胡乱擦了两下,然后逃也似的离开了食堂。
身后传来她的声音:“下午三点半,图书馆,别忘了。”
我没有回头,只是加快了脚步。
走出食堂的那一刻,我终于松了一口气。
但心跳还是很快。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烫得吓人。
“不会吧……”我喃喃自语。
难道我真的对这个神经病……
不不不不不!
我使劲摇头,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她是个神经病,她是个神经病,她是个神经病。
默念三遍。
但为什么,我的脑子里全是她刚才擦我嘴角的样子?
可恶。
下午三点半。
图书馆。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十分钟。
进去,还是不进去?
进去的话,就要和她一起写作业,然后被她各种奇怪的“恋爱策略”搞得头晕脑胀。
不进去的话……好像也没什么损失?
但问题是,我的数学作业确实不会写。
而且,她说过如果我不去,就会来教室找我。
以她的行动力,绝对说到做到。
到时候在全班面前被拉走,更丢人。
算了,还是自己进去吧。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图书馆的门。
然后,我又想出去了。
因为整个图书馆,只有一张桌子坐了人。
其他所有桌子上,都放着“预约中”的牌子。
而那张坐了人的桌子前,松坂澪正托着腮,笑盈盈地看着我。
“你来啦。”
“你又清了场?!”
“没有,”她摇摇头,“我只是让田中预约了所有桌子而已。”
“那还不是一样!”
“不一样。”她认真地说,“清场是赶人走,预约是让别人不能来。一个是主动,一个是被动。”
“有什么区别啊!”
“区别是,清场违法,预约合法。”
“你还知道违法?!”
“当然知道,”她眨眨眼,“我可是守法公民。”
我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
冷静,早乙女千夏。
冷静。
不要和一个神经病较真。
我走到她对面坐下,把数学作业本扔在桌上。
“教我。”
“好的。”她坐到我旁边——不是对面,是旁边,“这道题不会?”
“都不会。”
“那我们从第一题开始。”
她拿起笔,开始给我讲解。
不得不说,她讲题的水平确实高。
每一步都清晰明了,每一个公式都会解释为什么用这个而不是那个,甚至连我不小心写错的步骤都能一眼看出来。
“你真的很厉害。”我由衷地说。
“谢谢。”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但我更希望听到你说别的。”
“比如?”
“比如‘澪,你真好’。”
“做梦。”
“或者‘澪,我喜欢你’。”
“你越来越离谱了。”
“那‘澪,我愿意嫁给你’呢?”
我拿起数学书砸向她。
她敏捷地躲开,然后继续讲题。
就这样,我写完了数学作业。
然后是她硬要加的“情侣环节”——一起写日记。
“为什么要一起写日记?”
“因为可以记录我们的回忆。”
“我们有什么回忆?”
“今天中午的第一次约会,现在的一起学习,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昨天晚上,你睡在我的床上。”
“那不是你的床,那是宿舍的床!”
“但上面有我的味道。”
“你还说!”
我的脸又红了。
这个人,总是能轻而易举地让我脸红。
写完日记——不对,是各写各的日记——后,我们一起走出图书馆。
夕阳西下,天边染了一层橘红色。
微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
“千夏。”
“嗯?”
“今天很开心。”
“我可不开心。”
“但你的嘴角在上扬。”
“我没有!”
“有。”她停下脚步,转头看着我,“你知道吗?你笑起来很好看。”
我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我、我没有笑!”
“你现在就在笑。”
“我没有!”
“有。”她伸出手,轻轻戳了戳我的脸颊,“这里,有酒窝。”
我拍开她的手,加快脚步往前走。
“你别跟着我!”
“我们住同一个房间,当然要一起回去。”
“那你不许说话!”
“好。”
“不许看我!”
“好。”
“不许靠近我三米以内!”
“好。”她退后三步,“这样可以吗?”
“可以。”
我继续往前走,她跟在后面。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像两个人在牵手。
我偷偷看了一眼地上的影子,心跳又不争气地加速了。
可恶。
这个神经病,好像真的有魔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