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宿舍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松坂澪跟在我身后,保持着精确的三米距离——她真的在遵守那个随口说的约定,这反而让我有点不好意思。
“那个……三米可以取消了。”我小声说。
“你确定?”她问。
“嗯。”
她立刻加快脚步,走到我身边。
速度快得像早就等着这句话了。
我突然有种上当的感觉。
“你是不是就等我这么说?”
“没有。”她面不改色,“只是提前做好了准备。”
“什么叫提前做好了准备?”
“就是猜到你会在回到宿舍前取消三米限制。”她顿了顿,“概率是78.6%。”
“你连这个都算?”
“嗯。”她点点头,“根据你今天下午的表现——嘴角上扬次数七次,脸红次数四次,心跳加速次数——”
“你还数了?!”
“当然。”她理所当然地说,“这些都是重要数据。”
我深吸一口气。
不要生气,不要生气,不要和一个神经病生气。
推开宿舍门,我第一件事就是趴下去检查床板。
那个洞还在。
拳头大小,黑洞洞的,像是在嘲笑我。
“维修部真的两周才能来?”我问。
“真的。”松坂澪在整理自己的床铺——不对,她现在睡地上,所以是在整理地铺。
“你不能骗我吧?”
“我从来不骗人。”她顿了顿,“除了善意的谎言。”
“什么叫善意的谎言?”
“比如‘你一点也不重’、‘你做饭很好吃’、‘这件衣服很适合你’之类的。”
“那你会对我说这些吗?”
“不会。”她干脆地说,“因为你不胖,做饭确实难吃,穿衣品味也还行。”
“你怎么知道我做饭难吃?!”
“调查过。”
“连这个都调查?!”
“当然。”她把被子铺平,“婚姻是大事,要全面了解。”
我已经不想再和她争辩了。
反正争也争不过。
洗了澡,换了睡衣,我站在两张“床”之间犹豫。
一边是漏风的床板,一边是打地铺的大小姐。
“你真的要睡地上?”我问。
“嗯。”
“你不觉得委屈吗?你可是大小姐。”
“不委屈。”她躺进被窝里,“只要能离你近一点,睡哪里都行。”
我的脸又红了。
这个人说话能不能不要这么直接?
“那……晚安。”我飞快地钻进被窝,用被子蒙住头。
“晚安,千夏。”
安静了一会儿。
我以为她睡着了,于是偷偷把被子拉下来一点透气。
结果发现她正侧躺着,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
“你怎么不睡?”
“在看你。”
“看我干什么!”
“因为你好看。”
“你……你闭嘴睡觉!”
“好。”她乖乖闭上眼睛。
但过了几秒,又睁开一只眼:“千夏。”
“又怎么了?”
“如果你觉得冷,可以过来和我一起睡。”
“不用!”
“如果害怕,也可以过来。”
“我不怕!”
“如果只是想过来,也可以过来。”
“我不想!”
“那好吧。”她闭上眼,“但我的被窝随时为你敞开。”
我没有再回答。
但不知道为什么,那句话一直在我脑子里转。
“我的被窝随时为你敞开。”
可恶,这什么肉麻台词啊。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闭上眼,数羊。
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
一百只羊。
两百只羊。
五百只羊。
睡不着。
不是因为床板漏风——虽然确实有点凉——而是因为脑子里全是她。
她的脸,她的声音,她的那句“我的被窝随时为你敞开”。
我是不是病了?
翻来覆去折腾到半夜,我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
但没睡多久,就被一阵冷风吹醒了。
九月的夜晚本来就凉,床板上的洞像个小型空调出风口,对着我的后背呼呼吹冷气。
我蜷缩成一团,试图减少受风面积,但没用。
冷风精准地找到了我的腰,然后往衣服里钻。
阿嚏!
我打了个喷嚏。
“千夏?”地上传来声音,“你冷吗?”
“不冷。”我嘴硬。
阿嚏!
又一个喷嚏。
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起来了。
“你干嘛?”我裹紧被子。
下一秒,被子被掀开一角,一个温暖的身体钻了进来。
“松、松坂澪!你干什么!”
“帮你取暖。”她的声音就在耳边,呼吸打在我的后颈上,痒痒的。
“我不需要!”
“你的身体在发抖。”她的手搭上我的腰,“而且很凉。”
“那是因为冷风!”
“所以我来挡风。”她把我往怀里拉了拉,“我睡外面,你睡里面,这样风就吹不到你了。”
“可是……”
“没有可是。”她打断我,“睡觉。”
“但是……”
“千夏。”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柔,“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只是帮你取暖。”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的身体确实很暖和。
不是那种烫人的热,而是刚刚好的温度,像冬天里的暖水袋。
而且她的怀里很软。
不对不对不对,我在想什么!
“你、你能不能别抱这么紧?”
“不能。”她干脆地说,“抱紧才暖和。”
“可是……”
“千夏。”她又叫我的名字,“你再说一个字,我就亲你。”
我立刻闭嘴。
不是因为害怕——好吧,是有点害怕——而是因为我能感觉到,她说这话的时候是认真的。
她的心跳,隔着衣服传过来。
砰、砰、砰。
比正常的心跳快一些。
原来她也会紧张。
这个发现让我莫名地安心了一些。
至少,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在心跳加速。
安静了一会儿,她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
我以为她睡着了,于是试着往外挪了挪。
“别动。”她的手臂收紧了一些。
“你没睡?”
“没有。”
“你怎么不睡?”
“因为你还没睡着。”
“我睡着和你睡觉有什么关系?”
“我要确保你睡着之后再做自己的事。”
“什么事?”
她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千夏,你知道吗?”
“知道什么?”
“这是我第一次和别人一起睡觉。”
“你不是说你有前两个室友吗?”
“但我和她们没有睡一起。”她顿了顿,“因为不喜欢。”
“那你喜欢我?”
“嗯。”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很喜欢。”
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然后又一下。
又一下。
“你、你别说了。”我的声音有点抖,“睡觉。”
“好。”她乖乖地说,“晚安,千夏。”
“……晚安。”
这一次,我没有纠正她的称呼。
因为不知道为什么,“千夏”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好像比平时好听一些。
也可能是我的错觉。
毕竟现在是半夜,人容易犯糊涂。
我闭上眼睛,感受着她怀里的温度。
冷风依然从床板的洞里灌进来,但全部被她挡住了。
她的背是凉的,但她的怀抱是暖的。
我忽然有点想哭。
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
算了,我也不知道因为什么。
就是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从心脏蔓延到四肢,让整个人都变得软绵绵的。
“澪。”我小声说。
“嗯?”
“……没什么。”
她没再追问,只是把我抱得更紧了一些。
那一晚,我睡得很好。
没有做梦,没有醒来,甚至连姿势都没换过。
第二天早上睁开眼睛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她的脸。
很近。
近到能数清她的睫毛。
她的睫毛很长,微微翘起,像两把小扇子。
皮肤很好,几乎看不到毛孔。
嘴唇……
等等,我在看哪里!
我猛地往后退,结果忘了自己在床上,差点滚下去。
“小心。”她眼疾手快地拉住我,把我拽回来。
又拽回了怀里。
“你、你放开我!”
“早上好。”她低头看着我,嘴角带着浅浅的笑,“睡得好吗?”
“很好,现在放开我!”
“不放。”她说,“早安的拥抱是必须的。”
“谁规定的?!”
“我。”
“你的规定凭什么要我遵守!”
“因为你是我的未婚妻。”
“我不是!”
“但你会是的。”
“我不会!”
“会的。”她放开我,坐起来,“好了,早安拥抱结束。我去做早饭。”
她站起来,走到灶台前,系上围裙。
动作自然得好像我们已经这样生活了很久。
我坐在床上,看着她的背影。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给她镀了一层金色。
她转过头,对上我的目光:“怎么了?”
“没、没什么!”我移开视线,“我就是想说……谢谢。”
“谢什么?”
“谢谢……帮我挡风。”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浅浅的笑,而是真正的、眼睛弯成月牙的笑。
“不客气。”她说,“为妻子服务,是丈夫的责任。”
“你是女的,当什么丈夫!”
“那……妻子?”
“更不对!”
“那你想让我当什么?”
“什么都别当!”
“那不行。”她转过身继续做饭,“我还是要当你的人。”
我已经懒得反驳了。
反正她总有道理。
反正我总说不过她。
反正……
算了。
洗漱的时候,我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
黑眼圈没了,气色也好多了。
果然,睡眠质量很重要。
“千夏,吃饭了。”外面传来她的声音。
“来了。”
我走出卫生间,看到桌上摆着两份早餐。
一份是厚蛋烧、味增汤、米饭、烤鱼。
另一份……也是厚蛋烧、味增汤、米饭、烤鱼。
“你怎么也吃这个?”我问。
“因为你喜欢。”她坐下,“我想和你吃一样的东西。”
“你不必这样……”
“不是‘不必’。”她拿起筷子,“是‘想要’。”
我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人,真的是个神经病。
但同时,也是一个很温柔的神经病。
我坐到她对面,双手合十:“我开动了。”
“我开动了。”她也说。
然后,我们一起吃了早饭。
没有清场,没有管家,没有摄影师。
只有两个人,两张凳子,一张桌子,和窗外的阳光。
普普通通的早晨。
普普通通的早饭。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今天的厚蛋烧,比昨天的更好吃。
“澪。”我忽然开口。
“嗯?”
“你以后……每天都会给我做早饭吗?”
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你想让我做吗?”
“我问你呢!”
“我想。”她说,“但我想听你说。”
“那……那算了。”
“千夏。”
“干嘛?”
“你想让我做吗?”她又问了一遍,语气认真得不像是在问早饭的事。
我低着头,用筷子戳着米饭。
过了一会儿,我小声说:“……想。”
她没有说话。
我抬起头,发现她在笑。
笑得很开心,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
“好。”她说,“那以后每天,我都给你做早饭。”
“嗯。”
我低下头,继续吃饭。
但心跳,快得不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