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虑”这个词,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比如现在,我正面临着人生中最艰难的选择——早餐吃厚蛋烧还是吃三明治?
不对,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自从那天在启动仪式上答应“考虑”之后,松坂澪就像变了一个人。
不,准确地说,是变得更可怕了。
“千夏,早安。”她把早餐端上桌,今天的厚蛋烧切成了心形。
“不是说不能叫未婚妻吗?”
“我没叫。”她面不改色,“我叫的是千夏。”
“可是你切了心形。”
“巧合。”
“昨天是星形。”
“也是巧合。”
“前天是……”
“都是巧合。”她打断我,认真地看着我,“巧合的意思就是,不是我故意的。”
“你骗谁呢!”
“骗你。”她坦然承认,“但你不觉得心形厚蛋烧更好吃吗?”
我看了看盘子里金黄色的心形厚蛋烧,咽了咽口水。
确实,更好吃。
不对,这不是好吃不好吃的问题!
“你能不能正常一点?”
“我很正常。”她坐到我对面,“正常的追求者。”
“追求者不会把早餐切成心形!”
“会的。”她拿起筷子,“我调查过,87.3%的情侣会在恋爱初期做这种事。”
“你又调查!”
“嗯。”她夹起一块厚蛋烧,“为了让你喜欢我,我调查了一切。”
“包括什么?”
“包括你喜欢什么样的告白方式、喜欢什么样的约会地点、喜欢什么样的相处模式。”她顿了顿,“甚至包括你喜欢什么样的吻。”
“咳咳咳——”我被味增汤呛到了,“你、你说什么?!”
“喜欢什么样的吻。”她重复道,面不改色,“根据我的调查,73.6%的女生喜欢额头吻,62.1%喜欢脸颊吻,48.3%喜欢——”
“够了够了!”我捂住耳朵,“你不要再说了!”
“你不喜欢听?”她歪了歪头,“那我换一个话题。”
“对,换一个!”
“你喜欢什么样的婚礼?”
“……”
“日式还是西式?室内还是室外?婚纱还是白无垢?”
“我吃饭了!”我低下头,拼命扒饭。
但她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根据你的性格,我觉得你更适合西式,白色婚纱,在教堂里。不过日式也不错,白无垢很漂亮,而且更有仪式感——”
“松坂澪!”
“嗯?”
“吃饭的时候不许说话!”
“好。”她乖乖闭嘴。
安静了三秒钟。
“但是——”
“不许说话!”
“我只说一句。”
“一句也不行!”
“一句就好。”她的声音放得很轻,“不管你喜欢什么样的婚礼,我都会按你说的办。”
我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你说了算。”她说,“全部。”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吃饭。
我看着她的侧脸,心脏又开始不争气地跳。
这个人,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招数?
吃完早饭,我们一起走出宿舍。
路上遇到的同学,看我们的眼神都变了。
不是之前那种好奇和八卦,而是——
“祝福你们哦!”一个一年级的学妹跑过来,塞给我一束花。
“谢、谢谢?”我看着手里的花,一脸茫然。
“松坂前辈,请一定要幸福!”另一个学妹把一袋零食塞给松坂澪。
“会的。”她点点头,接过零食,然后递给我,“给你。”
“为什么给我?”
“因为是你喜欢吃的那种。”
我低头看了看——草莓味的大福,草莓味的饼干,草莓味的果汁。
全都是草莓味的。
“你告诉她们的?”
“嗯。”她点点头,“她们问我你喜欢什么,我就说了。”
“她们为什么要问?”
“因为要给你送礼物。”她顿了顿,“恭喜我们在一起的礼物。”
“我们还没有在一起!”
“但快了。”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大家都这么觉得。”
我看着手里的花和零食,再看看周围那些笑眯眯的脸。
忽然有一种感觉——全世界都在撮合我们。
而我,好像也没有那么抗拒了。
不对不对不对!
我在想什么!
第一节课是数学。
我趴在桌上,看着黑板上的公式,脑子里却全是松坂澪的脸。
“千夏同学。”花子又递纸条过来,“你和松坂前辈在一起了吗?”
“没有。”我写。
“可是大家都说你们在一起了。”
“那是谣言。”
“但是松坂前辈没有否认啊。”
“她为什么要否认?”
“因为她想让大家误会吧。”花子写,“这样就没有人敢追你了。”
我愣了一下。
仔细一想,好像真的是这样。
自从那个公告之后,再也没有人来找我搭讪了。
没有男生——当然,女校本来就没有男生。
但也没有女生了。
以前还会有人来和我说话、约我吃饭、一起逛街。
现在,所有人看到我,都是那种“我懂我懂”的笑容,然后自觉地走开。
好像我是她的私有物品一样。
这种感觉……
说实话,有点不爽。
“花子,”我写,“你觉得松坂澪是个什么样的人?”
花子看了纸条,想了很久,然后写:
“以前觉得她是个怪人,现在觉得她是个很温柔的人。”
“温柔?”
“嗯。”她写,“她对你做的那些事,在别人看来可能是变态、是神经病,但我觉得,那是因为她太喜欢你了,又不知道怎么表达。”
“所以她就把早餐切成心形?”
“那是她的方式。”花子写,“笨拙,但真诚。”
我看着纸条,沉默了很久。
笨拙,但真诚。
好像确实是这样的。
松坂澪不是一个会说甜言蜜语的人——虽然她说的那些话比甜言蜜语还肉麻。
她也不是一个会浪漫的人——虽然她的浪漫总是离谱到让人无语。
她只是在用她的方式,笨拙地、努力地、不计后果地表达着她的喜欢。
哪怕会被我骂,会被我推开,会被我当成神经病。
她都没有放弃。
“花子。”
“嗯?”
“我好像……”我写了一半,又划掉了。
“好像什么?”花子追问。
“没什么。”我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
不能说。
因为我自己也不确定。
那种心跳加速、脸红耳热、呼吸变乱的感觉。
到底是喜欢,还是只是被她吓的?
中午,松坂澪准时出现在教室门口。
“千夏,吃饭了。”
“你自己去吃。”
“你不饿吗?”
“不饿。”
咕——
我的肚子发出了抗议。
她看着我,我看着她。
“不饿?”她挑眉。
“……有一点。”
“走吧。”她伸出手,“今天食堂有道新菜,你应该会喜欢。”
我看着她的手。
修长、白皙、骨节分明。
很好看的一只手。
“我自己走。”我绕过她,往食堂走去。
她没有生气,跟在我身后。
不快不慢,正好保持半步的距离。
食堂里,已经有人帮我们占好了位置。
不是清场,只是占座。
“今天不清场了?”我坐下。
“你说了不能清场。”她也坐下,“所以我只是让人占了座。”
“这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别人也能来吃饭。”她把便当盒打开,“只是不能坐这个位置而已。”
“那还不是一样!”
“不一样。”她认真地说,“清场是剥夺别人的权利,占座是行使自己的权利。”
“你这什么歪理?”
“不是歪理,是逻辑。”
我决定不再和她争辩,低头吃饭。
今天的便当和之前不一样——除了厚蛋烧,还多了一道菜。
“这是什么?”我指着一个我没见过的菜。
“玉子烧。”她说,“但不是我做的。”
“谁做的?”
“我母亲。”
“咳咳咳——”我又被呛到了,“你、你母亲?!”
“嗯。”她点点头,“她听说我有了喜欢的人,想让你尝尝她的手艺。”
“你怎么跟你母亲说的!”
“实话实说。”她面不改色,“我说我找到了命中注定的人,正在追求中。”
“你……”
“她很开心。”她夹了一块玉子烧放到我碗里,“说终于有人愿意要我了。”
“你这话说得好像没人要你一样!”
“确实没人要。”她认真地说,“你是第一个。”
“怎么可能!你这么优秀……”
我话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她的眼睛亮了起来:“你觉得我优秀?”
“我……我没有!”
“你说了。”她的嘴角上扬,“你说我优秀。”
“那是口误!”
“口误是潜意识的表达。”她的笑容越来越大,“所以在你心里,我是优秀的。”
“不是!”
“是。”
“不是!”
“是。”她凑近了一些,“那除了优秀,还有什么?”
“什么?”
“你觉得我还有什么优点?”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一只期待被夸奖的小狗。
我看着她的眼睛,心脏又开始不争气地跳。
“你……你长得还行。”
“还行?”
“做饭也还行。”
“也还行?”
“学习也还行。”
“全部都是还行?”她歪了歪头。
“那你还想怎样!”
“想听你说‘很好’。”她的声音很轻,“哪怕只有一次。”
我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她的眼神里有期待,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不安。
好像很怕我拒绝。
好像很怕我说“你什么都不好”。
我的心忽然软了一下。
“……很好。”我小声说。
“什么?”
“你做得很好。”我别过脸,“厚蛋烧,很好吃。”
她没有说话。
我偷偷看了她一眼。
她在笑。
笑得很开心,眼睛弯成了月牙。
“谢谢。”她说,“千夏,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夸我。”她的声音有点抖,“我会继续努力的。”
我低下头,继续吃饭。
心脏跳得很快。
但这一次,我不想否认了。
因为——
她笑起来的样子,真的很好看。
下午,有一节体育课。
内容是自由活动。
花子拉着我去打羽毛球,打了一半,忽然停了下来。
“千夏同学,你看那边。”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松坂澪坐在操场边的长椅上,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正在写着什么。
她不是在看书,也不是在学习。
而是在——看着我。
“她在看你哦。”花子说。
“我知道。”
“你不去和她一起吗?”
“为什么要去?”
“因为她在等你啊。”花子笑了笑,“从刚才开始,她就一直在看你。那个眼神,怎么说呢……”
“什么?”
“像小狗在等主人回家。”花子说,“可怜巴巴的。”
我又看了一眼。
确实。
她坐在那里,双手捧着笔记本,眼睛却一直往这边看。
发现我在看她之后,她微微歪了歪头,嘴角轻轻上扬。
好像在说:我可以过去吗?
我叹了口气。
“花子,我过去一下。”
“去吧去吧。”花子挥挥手,“不用管我。”
我走向长椅。
走到一半,忽然被一个球砸中了脑袋。
“啊,对不起!”一个一年级的学妹跑过来捡球,“我不是故意的——诶?你是早乙女前辈?”
“嗯。”我揉了揉脑袋。
“对不起对不起!”她连忙鞠躬,“我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
“没关系,不疼。”
“可是……”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松坂澪的方向,忽然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啊,我是不是打扰你们了?”
“什么?”
“你和松坂前辈。”她压低声音,“你们是不是在约会?”
“不是!”
“可是大家都在说你们在交往。”
“那是谣言!”
“但是松坂前辈没有否认啊。”
我深吸一口气。
怎么和花子说的一模一样。
“那个……”学妹犹豫了一下,“早乙女前辈,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你喜欢松坂前辈吗?”
我愣住了。
这个问题,花子问过,我自己也问过自己无数次。
但从来没有回答过。
因为我不知道答案。
“我……”
“千夏。”
身后传来声音。
我转过身,松坂澪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你没事吧?”她看着我的额头,“被球砸到了?”
“没事,不疼。”
“红了。”她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有点肿。”
她的手很凉,碰到我额头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我没事。”
“回去冰敷一下。”她收回手,看向那个学妹,“下次小心一点。”
“是、是!”学妹抱着球跑开了。
“走吧。”松坂澪说,“去医务室。”
“不用,真的不疼。”
“那也要去。”她拉住我的手,“万一有脑震荡呢?”
“一个羽毛球怎么可能造成脑震荡!”
“万一。”她坚持。
我被拉着手,穿过操场。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们身上。
准确的说是集中在——她拉着我的手。
“松坂澪,松手。”
“不松。”
“很多人看着。”
“让他们看。”
“你……”
“千夏。”她转过头看着我,“你的手很凉。”
“那又怎样?”
“我的手很暖。”她把我的手握紧了一些,“所以,让我帮你暖。”
我没有再挣扎。
不是因为挣扎不开。
而是因为——
她的手,确实很暖。
医务室里,校医不在。
松坂澪让我坐在床上,她去翻找冰袋。
“找到了。”她拿出一个冰袋,用毛巾包好,敷在我额头上。
“我自己来。”
“我来。”她坐在我旁边,一手拿着冰袋,一手托着我的下巴,“别动。”
她的脸离我很近。
近到我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
近到我能闻到她身上的香味。
近到——
我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澪。”我小声说。
“嗯?”
“太近了。”
“不近。”她说,“治疗需要这个距离。”
“什么治疗需要这么近!”
“冰敷。”她面不改色,“手要稳,离得近才稳。”
“你这什么歪理!”
“不是歪理,是物理。”她认真地说,“距离越近,力矩越小,手越稳。”
我深吸一口气。
不要和一个理科生讲道理。
她有一百种方式用科学解释她的行为。
“好了。”她放下冰袋,“不红了。”
“我说了没事。”
“嗯。”她看着我,“但我想确认。”
“确认什么?”
“确认你没事。”她的声音很轻,“因为你的事,都是大事。”
我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医务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传来的鸟叫声。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金色的线。
“澪。”我开口。
“嗯?”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很温柔的那种笑。
“因为,”她说,“你值得。”
我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我不值得。”我低下头,“我只是个普通人,什么都不好,什么都不会。”
“千夏。”她伸手抬起我的下巴,“看着我。”
我看着她。
她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到让人心慌。
“在我眼里,你就是最好的。”她说,“不是因为你优秀,而是因为——你是你。”
“你是独一无二的千夏。”
“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你。”
“而我,喜欢的就是这个你。”
眼泪掉了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控制不住。
“你是笨蛋吗?”我哭着说,“说这种话,我会误会的。”
“误会什么?”
“误会你真的很喜欢我。”
“不是误会。”她伸手擦掉我的眼泪,“我是真的很喜欢你。”
“千夏,我喜欢你。”
“不是计算,不是数据,不是最优解。”
“就是喜欢你。”
“控制不住的那种。”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我的脸。
一个哭得稀里哗啦的、狼狈的、普通的脸。
但她的眼神,却像是在看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
“澪。”我说。
“嗯?”
“我好像……”
“好像?”
“我好像也——”
“叮铃铃——”
上课铃响了。
我猛地回过神。
“上课了!”我站起来,擦了擦眼泪,“快回去!”
“千夏,你刚才想说什么?”
“没什么!”
“你说‘好像也’——”
“那是口误!”
“不是口误。”她站起来,拉住我的手,“你想说‘好像也喜欢我’,对不对?”
“不是!”
“是。”
“不是!”
“是。”
“松坂澪!”
“千夏。”她的眼睛亮亮的,“我会等的。”
“等你愿意说出来的那天。”
“不管多久。”
我看着她的眼睛,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你等着吧。”我说,“永远不会有那天的。”
“会的。”她笑了,“因为你的眼睛出卖了你。”
“什么?”
“你看我的时候,”她凑近了一些,“眼睛里全是喜欢。”
“才没有!”
“有。”
“没有!”
“有。”她笑着说,“很多很多。”
我推开她,跑出了医务室。
身后传来她的笑声。
清朗的,开心的,像风铃一样好听的声音。
我捂着胸口,拼命地跑。
心脏跳得很快。
不是因为跑步。
而是因为——
她说得对。
我的眼睛里,全是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