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裕指尖碰了碰那杯海魂酿。紫色液体在鲸油灯的昏光里晃荡,细碎的发光碎屑像被碾碎的星子,凑近时能闻到甜腻的果香混着海盐的咸腥——和暮色城空气里的味道如出一辙,只是更浓烈。
他抿了一口。液体滑过喉咙时带着微微的灼烧感,随即化作一股清冽的凉意漫开,原本因穿越传送阵而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竟瞬间松快了不少。
“怎么样?”看的手梆硬凑过来,胳膊肘支在桌上,袖口蹭过杯沿,露出腕间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暗紫色疤痕,“我就说这玩意儿管用吧?暮色城的风里掺了‘蚀魂潮’,普通人待半天就得做噩梦,喝了这个能扛三天。”
苏裕的目光落在他腕间的疤痕上,奥术感知自动展开,那道疤的能量波动极其微弱,苏裕却在其中感觉到了些许深渊的气息,只是更凝实,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淬炼过,苏裕不由得眉头一皱:
“你手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看的手梆硬正要灌酒的动作顿了顿,随即咧嘴笑:“暮色城邪门得很,三天前一艘幽灵船突然漂到黑礁湾,船身烂得跟筛子似的,甲板上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他挠了挠乱蓬蓬的头发,“我朋友在幽灵船遗址蹲了三天,说那船每天亥时才会浮上来,甲板上全是发光的珍珠,碰一下就能涨一大截经验,但碰多了……”他皱了皱眉,“会做噩梦,梦见自己在海里游泳,身边全是没脸的人。”
“这不,我也碰了很多这种珍珠,然后身上就莫名出现了这种疤痕,然后我就不敢怎么碰了,我朋友原本20级出头,就因为碰了这些珍珠,现在都29级快30级了!”
“你朋友现在还在船上?”苏裕忍不住问道。
“在啊!他职业特殊,扛得住那股子邪劲儿,”看的手梆硬拍了拍胸脯,“等亥时一到,咱俩跟他汇合,你可以摸几颗珍珠涨涨经验。”
“行,”苏裕放下杯子,星蓝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冷光,“亥时前,我们先在码头转转。”
走出酒馆时,风更大了,咸腥的海风里混着腐烂海藻的味道,天空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几乎要蹭到桅杆的顶端,却没有一滴雨落下来。空气黏稠得像凝固的油脂,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海盐过浓的涩味,混杂着某种类似铁锈和腐烂海藻的甜腥气——那是深渊气息特有的味道,苏裕在边陲镇修道院的祭坛前闻到过一模一样的腐甜。
码头由黑黢黢的枕木搭成,木板缝隙里渗着永远干不透的黑水,踩上去软塌塌的,仿佛脚下不是陆地,而是某种巨兽的背脊。几盏鲸油灯挂在歪斜的木桩上,火苗是病态的幽绿色,光照出去不到三尺就被浓雾吞掉,连影子都拖不长。
远处的起重机像枯骨的架子,静止在雾气里,缆绳垂下来,末端空荡荡的,随风轻微摆动,发出细碎的刮擦声,像指甲划过木板。几个NPC渔民蹲在船坞边补网,动作慢得反常,他们的脸藏在兜帽里,露出的下巴苍白而松弛,仿佛早就被海风吹走了所有表情。
苏裕和看的手梆硬在码头蹲到亥时三刻,铅灰色的云层里终于劈下第一道紫色闪电——不是照彻海面,而是像把整片海域的黑暗都劈开了一道缝。
海面下的黑影猛地往上涌,腐朽的木板摩擦声、生锈铁链的呻吟声混着浪涛涌来。不过半分钟,一艘三桅帆船破水而出,黑帆上破洞累累,桅杆顶端挂着的灯笼里没有烛火,却飘着幽绿的鬼火,船舷上缠满湿淋淋的海草,每片叶子尖都滴着发黑的黏液,空气里的咸腥味瞬间被腐烂的甜腻盖过。
“卧槽!出来了!”看的手梆硬猛地蹦起来,矮人战靴跺得木板咚咚响,“我朋友说在二层货舱等我们,走!”
苏裕没动,感知已经铺了出去,在他注视中,整艘船像个漏得千疮百孔的黑暗容器,每一道木板缝隙里都渗着深渊气息,那些发光的珍珠……他眯起星蓝色的眼眸,看见每颗珍珠里都蜷着极小的、扭曲的人形阴影。
“等等。”他伸手拦住要往跳板上冲的看的手梆硬,“这些珍珠不能碰。”
“啊?为啥?我朋友说碰了直接涨经验啊!”看的手梆硬挠着乱蓬蓬的头发,袖子滑下来,露出小臂上那几道淡黑色的纹路——比之前更深了,“我这都扛了三天了,没事儿!”
苏裕没解释,指尖凝出一点星蓝光芒,轻轻点在跳板尽头的空气里,那点光芒像滴进水里的墨,瞬间晕开一片能量图谱:跳板上、船舷边,无数细密的黑暗丝线正从海水里往上爬,碰到活物的气息就会缠上去。
“这是深渊侵蚀的‘引信’。”苏裕声音平静,“你朋友能扛,或许是因为他有抗性,但碰多了……”他顿了顿,“会失去意识变成那些堕落修士一样的东西。”
看的手梆硬脸上的咋呼瞬间僵住,低头看了看自己小臂上的黑纹,又抬头望了望船上二层亮着微光的舷窗——他朋友的等级是29级,比苏裕高了整整19级,可此刻那点微光在整艘船的黑暗里,像随时会被吹灭的烛火。
“这死一次不能变回去吗?反正有五条命,”他有些疑惑,看的手梆硬不在乎这些疤痕,他敢触碰这些珍珠的原因也在于,每个玩家有五次死亡机会,每次死亡后只会掉一级,所有负面效果都会消除,到时候吸收到极限,就算死了也无所谓,大不了掉一级的经验,这买卖怎么看都是划算的。
“不知道。”苏裕已经踏上跳板,深蓝色的奥术法袍被海风掀得猎猎作响。
“或许变不回来。”如果现实里没有受到换肤大师的影响,苏裕觉得或许能变回来,但现在他不能肯定,他甚至怀疑游戏里意识形态发生变化,连现实都会如此。
“卧槽?”看的手梆硬并没有因为苏裕等级低而怀疑他的说法,不仅仅是因为苏裕在此之前就问过他这方面的问题,在之前的游戏里,苏裕的形象在他的意识里就难以让人反驳。
跳板上的黑暗丝线碰到他法袍边缘,像碰到烧红的铁,嗤嗤几声就缩了回去。苏裕走得极稳,每一步都踩在能量图谱里最“干净”的节点上,看的手梆硬跟在后面,明明是2阶法师,此刻却是大气都不敢出。
船甲板上积着半尺深的黑水,踩上去咕叽作响,货舱入口就在前方,木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暖黄的光——不是鬼火,是正常的灯火,还有人声传来。
“老梆子你可算——”门里探出个脑袋,是个穿皮甲的高大男人,ID叫“扛把子”,看见苏裕时愣了愣,“这谁啊?你找的帮手?”
“我朋友酥鱼,游戏大神”看的手梆硬赶紧介绍,“你别看他等级或许低,以前玩啥游戏都能带我飞。”
扛把子挠了挠后脑勺,:“哎,你们来的正好,珍珠现在都在舱里,碰一下涨一格,我蹲这儿半天了!”
苏裕跨进舱门,奥术感知瞬间铺满整个货舱。
这哪是货舱,分明是个小型深渊祭坛。舱壁刻满扭曲的符文,地上堆着小山似的发光珍珠,每颗都有拳头大,莹润的光泽下,那些蜷着的人形阴影动得越来越快。舱角还堆着几具干瘪的尸体,穿着几百年前的水手服,眼眶里爬着黑藻。
“别碰那些珍珠!”他厉声喝住已经伸手要去摸的扛把子。
但为时已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