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时间很晚了。
但家里还是冷冷清清的。
老妈发了个短信过来，告诉温柔他们两个不回来吃饭了，晚上到家应该也要半夜，让她早些睡觉。
这对于温柔而言是常事。
毫无疑问，这对‘老夫妻’肯定是去约会了。
不过，和一般中年人约会的地方不同，既不是什么风景好的河边，也不是什么豪华酒店，而是游戏厅。
准确的来说，应该是前半夜游戏厅，后半夜网吧，就这么玩个通宵。
有时候是凌晨回来，有时候甚至是第二天中午才到家。
他们总是那么疯，没有其他人家里那种‘父母’的感觉。
倒更像是朋友。
“好歹也要知道自己年纪大了，不能像年轻的时候那样折腾了啊……”温柔咕哝着放下手机，笑着伸了个懒腰。
推开门，天色已昏沉，只剩下些许残阳照进屋里。
家里到处乱糟糟的，几乎没有多少能落脚的地方。
但那种孤独感却忽然被一扫而空。
或许正是因为乱，那种有人居住的生活气息才显得格外浓厚吧。
“好吧，晚上就……茶泡饭吧。”
父母不回来，温柔很自然地就将小院里晾晒的东西收了回来，顺便检查了一下厨房，把该洗的碗筷洗掉，又和老妈一样，胡乱地拖一下地，就算是把今天的卫生打扫完了。
家里依旧是乱糟糟的。
心也依然是乱糟糟的。
但却感觉好像已经被整理好了。
……
（二）
一个人的夜晚，温柔喜欢在电脑前吃饭。
毕竟只要打开论坛和视频网站，万家灯火的气息就会扑面而来，让安静的屋子变得热闹起来。
晚餐是茶泡饭，就是冷饭加上早上的大麦茶。
配菜则是一些乱七八糟的剩菜。
她左手拿着调羹，时不时舀一勺到嘴里，右手则控制着鼠标，懒洋洋地逛着论坛。
十九楼，是一个本地论坛，里面的帖子很多，每天都十分热闹。
有人在这里发布个人制作的galgame，制作者甚至只是几个高中生；也有人在这高谈阔论各种时政，不说是否正确，总之语言是相当大胆；还有人整天就灌水发点美女或者动漫少女的图片，下面的评论也是跟着灌水的无意义内容。
除此之外，还有很多普通的生活帖子，比如什么学校出了什么事，又或者问作为学生该买什么电脑……
有关于电脑组装的问题，温柔一般都会点进去回答一下，不过大多数时候，这种问题都会被一位名为‘残霞晚晴’的用户给抢答掉。
这位用户的回答干脆利落，一般都能极快的解决掉问题，只不过语气总是很差，动不动就用上‘蠢货’、‘白痴’、‘这都搞不懂’、‘让你家电脑电死你得了’之类的词句，而且还特别喜欢把‘他妈’当逗号来用。
好在这里是互联网，语气很差没关系，只要能解决问题就行，所以依然有相当一部分人是她的忠实拥趸。
而温柔，其实也有点小名气，她一般会在下面进行更详细的补充，同时举一反三的告诉楼主类似的其他问题也可以用这个办法解决。
当然，这只是有那么几个人眼熟的名气而已，相较于那位暴躁的用户，回复温柔的评论就少得多了。
随便的逛着，哪怕不回复，也感觉像是在和很多人聊天一样有趣。
有时候甚至感觉逛论坛比玩游戏还有意思。
正刷着呢，寝室群忽然响了起来，老莫在里面发消息，问温柔和柳风扬周一回不回学校。
过了一会儿，又问他俩打不打游戏。
温柔点开看了两眼，发现柳风扬那小子竟然没回复。
于是她就给老莫回了一条：「不一定，有点事，可能一个星期吧。」
「这么久？」
「是啊，他阑尾炎。」温柔扯了两个谎，「我是要回老家一趟。」
「靠，寝室一下子就变得冷清了啊！」
「是啊是啊。」季常也跟着发了条消息。
「不还有李远吗。」
「那也就三个。」
「是啊是啊。」
「老季你就会发这个了是吧？」
「哈哈，老柳人呢，早日康复啊。」
「应该忙着检查吧。」
「温柔呢，打不打游戏？带我和老季飞啊，我俩在网吧了。」
「行啊，玩啥？」
「LOL吧！祖安哈。」
「我祖安没号啊。」
「没事！我借你个！」
……
（三）
游戏一直从傍晚玩到了十点多，今天下午一直没输过，以至于温柔玩得都有些腻了。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感觉自己在打游戏这方面，好像又变强了。
“不打了啊？”语音里传来老莫的声音。
“累了。”
“这就累了，行不行啊！”
“你俩通吧。”
“那算了，我俩继续打排位，这分就白上了——老季，打CS！”
“OK！”季常的声音从稍远些的地方传来，听着还是中气十足。
温柔挂了语音，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还真是有精神啊……”
起身，上厕所，倒开水，一气呵成。
又回到电脑前，忽然一下子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寂静的深夜，爸妈还是没有回来。
外面的路灯亮着，每一盏的明暗度几乎都不一样，还有些甚至已经坏了。
就在她打算找部电影打发下这漫长的深夜，QQ就忽然‘滴滴’地响了起来。
闪烁的头像一看就知道是谁——柳风扬的。
这条消息，他就只发了一个句号。
温柔和他太熟了。
下意识就感觉这句号表达了很多东西。
具体是什么，她其实一时半会也想不出来，但是很清楚，一定是有太多的话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所以才只发了一个句号。
「咋了，不得瑟了。」温柔故意开起了玩笑。
「我在S市这边又重新检查了一遍，确诊无误。」
「咋了，接受不了了？」
「那有什么，人被车撞死的时候还更突然呢，只要活着，就有突然的事情会发生。」
「嘴硬吧你就。」
「屁！」
温柔看着聊天框里的‘正在输入中’跳了半天，最后却什么消息都没发出来。
她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变得有些认真，仔细想了想后，才敲了两个字过去：「怎么？」
对方没回文字，而是回了个最终鬼畜蓝露露的GIF动图。
这图还是从她这边‘盗’的。
「感觉心静不下来？」
「有点。」
「像卡了鱼刺的那种感觉？」
「对。」
「还嘴硬不？」
「妈.的。」
「你自己不都说没事吗。」温柔又扬起一丝笑容，故意挤兑起他来。
「本来就没事，有个屁事，挺好，多有意思啊，新生活新挑战，正好女人玩腻了，以后老子玩男人。」
「行你继续嘴硬，我看电影去了。」
「回来！」这条消息发得特别快。
温柔随便摁了个表情包过去。
「别卖萌。」
「我随便发的。」
「癌细胞扩散速度很快，必须得尽快了，不然就来不及了。」
「没有多少犹豫的时间了？」
「是。」
「明天做？」
「明天早上第一台手术。」
「好快。」
「快到回不过神来。」
柳风扬终于说了一句实话。
「你之前是真觉得做个女人也不错吗。」
「我放屁的。」
「你别一下子那么诚实啊。」
「玩笑的成分比较大。」
「谁让你开这种玩笑的，说不定老天当真了呢。」
「呸，哪有什么老天，真有的话，全天下就都是好人了。」
「说不定是个喜欢恶作剧的‘老天’。」
‘正在输入中’显示了足有一分钟，最后却只打过来一个‘靠’字。
「我们也算是同病相怜了。」
「……算了，反正都这样了，不接受还能咋地。」
「不是嘴硬吧？」
「得了吧，我这是释然了，哪像你啊，优柔寡断，纠结来纠结去的。」
「行吧，那我就不安慰你了，我看电影去了啊。」
「等下！」
「又干嘛？」
柳风扬发了几个哆啦A梦的表情包，在温柔搞不懂他究竟想干嘛的时候，终于发了三个字过来：「柳清清。」
「？」
「这名字怎么样？」
「……啊？」
「新名字啊，总不能当女人了还叫柳风扬吧？」
有那么一瞬间，温柔感觉他确实已经把情绪调整好了。
「挺……好。」
「是不错吧。」
「你接受得好快。」
「享受懂不懂，既然生活非要强X你，那就好好享受好吧。」
「看来你被X爽了。」
「你他妈。」
「那你到时候怎么安排？」
「转去别的班或者别的系，你呢？」
「我不知道，甚至不知道我要不要改名。」
「你家里人怎么说。」
「没怎么和我说，我爸就说他会安排的。」
「行……到时候我们两个病友就一起租房子住吧。」
「和你啊？」
「咋了，你还嫌弃上了？」
「我怕我晚上做噩梦。」
「放屁，实在不行我还能整容呢！」
「……你那虎背熊腰的。」
「拆两根骨头的事儿。」
「有那么简单吗？」
「反正有钱能使鬼推磨。」
「钱也不是万能的。」
「那不然怎么办，我也就是有点钱而已。」
「这话说得怎么那么让人不爽啊。」温柔咂了咂嘴，快速地敲起了键盘，「今天晚上看来你是睡不好觉了，但还是得好好休息啊。」
「放屁，怎么睡不好，好得很，我等下立马就睡着，这点屁事我根本不在意。」
这次换温柔发去了一个句号。
对方忽然有点破防似的连续发来了N个星号。
「惹你了？」
「我还不知道你小子几个意思！」
「还隆胸不。」温柔决定狠狠攻击他一下。
「NMBD。」
对方用一句国骂终结了这深夜的‘病情交流’。
温柔怔怔地看着窗外，叹了口气：“无论心情怎么样，明天总还是会来啊……”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