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源的到来，让郑阳又有了一个新的意识。
这个意识，有点沉重，也有点幸福。
她本来以为变身之后，历经了这么多痛苦，终于可以享受新生活了，结果发现，儿子的成长仍然离不开她。
她不能再以“父亲”的角色帮他，只能以“同桌阳阳”的身份。
她也不再完全是那个无忧无虑的首富女儿，那个班里受人欢迎的团宠郑阳阳，她还得守护好郑思源。
这是个担子，给了她压力，但她知道，她避不开，她也不想避。因为她还爱着儿子。
当然，是父爱。
但是这个父爱，她感到了一丝危机。
郑思源因为被她夸奖“不会撒谎”，眼神里有藏不住的开心。
郑阳和思源聊了很多，聊中考分数，聊家里情况，聊理想，聊喜欢玩的游戏......
如她所料，思源在分数和家庭方面，展现了无需分辨的自卑，她只能调动起自己的老社畜能量，来劝慰思源根本不用在意。但其实她不知道，对思源来说，她不用多说，只要表现地是真的不在意，就足够让思源开心了。
而这些还都不是压力最大的。
当她注意到郑思源聊天时无意识的扭捏，和被她肯定时的惊喜时，她就知道，思源并没有拿她只当一个普通同桌。
这是她最怕的。
因为一个正常的男生，只有在有好感的女生面前，会有这种姿态。而对青春期的男生来说，漂亮的女同学简直就是无解的存在，所谓的一见钟情，也是完全有可能的，而且概率还不小。
郑阳不敢再想下去了。
她既不能疏远思源，又不能和他关系太好。
可是，这个度，哪里是那么好拿捏的。
晚上回到家，郑阳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进了沙发。
郑士强从书房出来，看见她这副模样，笑道：“怎么了？是不是跟大儿子聊天了？看这架势，怎么还聊出工伤了？”
“爸！”郑阳翻了个白眼，“你能不能别幸灾乐祸？”
“我哪有幸灾乐祸。”郑士强走过来坐下，“我是关心你。来，说说，今天有什么新进展？”
郑阳叹了口气，把下午和思源聊天的经过大致说了一遍，包括儿子看她的眼神，扭捏的姿态，被夸奖后的惊喜。
“爸，你说我怎么办？”她抱着抱枕，下巴搁在上面，眼睛盯着天花板，“我想对他好，但又怕他……想多了。我想对他冷淡一点，又舍不得。他现在正是最敏感的时候，我怕一不小心就伤到他。”
郑士强听完，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阳阳，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你现在对他好，是以什么身份？”
郑阳愣了一下：“当然是以……以……”
她说不出来了。以父亲？主观上是，但客观上不是。以姐姐？这个身份不适合她和思源。以同桌？那就不应该对思源关心太多，似乎也不对。
“你看，你自己都没想清楚。”郑士强笑了笑，“我建议你啊，就先以‘好朋友’的身份相处。不要想着‘守护’他，那太沉重了，你累，他也累。你就当自己是一个跟他同龄的，性格合得来的女生，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可是……”
“没有可是。”郑士强打断她，“你越是想刻意做什么，就越容易出错。顺其自然，反而不会让他多想。”
郑阳嘟着嘴，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郑士强看着她，眼神里又是心疼，又有些玩味。
“傻丫头。”
第二天早自习上学，郑思源比郑阳先到的。
看见郑阳进来，他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但又迅速低下头，假装在看课本。
郑阳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小子，果然……
她坐下来，像往常一样整理书本，然后侧头看了他一眼，装作很自然地打招呼：“早上好。”
“啊？啊，早……早上好。”郑思源的声音有点紧，似乎是根本没想到郑阳会跟他打招呼。
“诶，昨天的作业你写了吗？”
“写了。”
“借我抄抄。”
“可是，我怕我写得不对。”思源拿出自己的作业，一副想给又不想给的样子。
“嗐，写完了就好。”郑阳笑了笑，拿了他的作业就开始唰唰唰地抄。
她故意没写作业，就等着拿思源的抄——就跟以前上高中一样。虽然抄作业是不对的，但她觉得这是个很好的跟同学拉近关系的方式。
而且她正好也想借机给思源祛祛魅，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同桌，一个普通的同学，即使受人欢迎，也还是会抄作业。
但这种“普通”，对思源来说好像并不普通。
上午第二节课下课，郑阳和吴淳一起去接水。吴淳拉着她的手，边走边小声问：“阳阳，你那个新同桌，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啊？”
“别瞎说。”郑阳小脸一红。
“我才没瞎说！”吴淳认真道，“你没看见吗？上课的时候他一直偷偷看你，你一回过头，他就赶紧低头。我跟你说，这种表现太经典了，我在小说里看过无数遍了！”
“你还看小说？”
“别转移话题！”吴淳戳了戳她的腰，“快跟我说说，你到底什么感觉？”
郑阳只好低声道：“我对他……没有那种感觉。我只是觉得他有点可怜，想帮帮他。”
“可怜？”吴淳歪着头，“他怎么了？”
“他……”郑阳差点说“他爸妈对他关心不够”，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就是那种比较敏感，不太自信的男生。我觉得他能来这里上学不容易，不想让他觉得被孤立。”
吴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你就对他好一点呗，但别好过头了。男生最容易误会了。”
“我知道。”郑阳苦笑，“所以我正在找那个度。”
中午吃饭的时候，郑阳故意没有和思源一起。她和吴淳手拉手去了食堂，思源则独自一人去了食堂。
郑阳远远地看着他，莫名地心疼。她很想和思源一起吃，告诉他哪个食堂都有什么特色，哪个菜好吃，哪里的包子最香——她了解思源的口味。
他一个人，刚转来，不知道要碰多少壁。
“阳阳？阳阳！”吴淳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你发什么呆呢？饭都要凉了。”
“哦，没什么。”郑阳赶紧低头扒饭。
“你又在看你那个同桌？”吴淳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阳阳，你对他……真的只是同情？”
郑阳抬头，看着吴淳认真的脸，忽然笑了：“真的只是同情。你放心，我不会早恋的。”
“那就好。”吴淳也笑了，“你要是早恋了，我可怎么跟郑伯伯交代？”
“你跟我爸交代什么？”郑阳哭笑不得。
“交代你是怎么被我带坏的啊！”吴淳理直气壮。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李老师不在，郑阳作为班长，坐在讲台上维持纪律。能有个正当理由远离思源一会儿，倒是让她很放松。
她一边写作业，一边时不时抬头看下面的同学。
思源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正在低头做题。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他年轻的侧脸上。
郑阳忽然有些恍惚。
她想起思源刚出生的时候，那么小一团，抱在怀里轻飘飘的。她那时候想，这辈子一定要好好保护他，最好不让他受委屈，就算有委屈，有挫折，她也要及时拿出父亲的样子，引导他正确面对。
可是后来呢？
后来她忙着工作，忙着应酬，忙着在这个冷漠的世界里挣扎求生。她给儿子的物质并不丰富，却更没能给他陪伴。
现在，她终于有时间了，但她已经不是他的父亲了。
郑阳低下头，眼眶有些发热。
不行，不能哭。
她深吸一口气，把情绪压了回去。
放学后，郑阳收拾好书包，正准备和吴淳一起走，郑思源忽然叫住了她。
“阳……阳阳。”
郑阳回过头：“怎么了？”
郑思源站在她面前，脸涨得通红。
“那个……算了没事。”
郑阳心里“咯噔”一下。
但她不能上杆子去问思源到底有什么事，她只能装作大大咧咧的样子：“有事就说啊，没关系。”
“没事。”
“那我可走了哦。”
“嗯。”
郑阳拉着吴淳的手离开了，心里却隐隐作痛。
回家的路上，郑阳一直沉默。
吴淳也不问，只是安静地陪她走了一段。到了分岔路口，吴淳忽然说：“阳阳，我看得出你很在意思源，嗯......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郑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谢谢你，淳淳。”
她知道吴淳说的是“早恋”，但她也不能解释。
“谢什么？我们可是双子星！”吴淳冲她挥挥手，“明天见！”
“明天见。”
就算有吴淳的鼓励，郑阳的眼泪终于还是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不是不难过。
她只是不能在儿子面前哭。
因为她现在的身份，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同学。
她不能再是那个可以抱着他，安慰他的父亲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