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思源的表现，比郑阳预想的还要严重。
上课的时候，她会感觉到旁边投来的目光。偶尔她故意侧头去拿东西，总能撞见思源飞快地移开视线，耳朵根红成一片。
下课的时候，有时她一起身，思源就下意识地问：“你去哪儿？”问完又觉得自己唐突，补一句：“要不要帮你接水？”
郑阳每次都笑着摇头，心里却在叹气。
完了，这小子......
她想了又想，感觉只有“自污”这条路可走了。
于是，“自污”计划开展得如火如荼，带着些许狼狈。
她开始频繁地在各种时候，用胳膊肘捅捅郑思源，理直气壮地伸出手：“快快快，数学作业借我抄一下，昨晚那部剧太好看了，没忍住追完了。”
郑思源大部分时候是二话不说，默默地把作业递过来，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如果思源没有写完的，她就去找张子寒、李通等人，反正总能借到作业抄。
郑阳则故意把字写得龙飞凤舞，错漏百出，一副完全不上心的样子。
课间，她也不再只和吴淳待在一起，而是会刻意地走到那几个班里最调皮的男生堆里。
她按照记忆中男生的样子，勾着张子寒的肩膀，大声地讨论着昨天的篮球赛，甚至还会开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
还会不顾自己晃动的胸部，学一些球星的招牌动作。
张子寒几个小男生又是鼓掌又是哈哈大笑：“不愧是阳哥，这都会！”
李通则有意无意虚指一下郑阳的胸部：“阳哥不适合打篮球，容易带球撞人。”
几个男生有的忍着发出噗噗的笑声，有的直接拍桌子笑。
而郑阳则是大大方方的，最多笑着骂一句：“滚啊你们！”
有时她也会跟着笑，偶尔，忍不住用余光去瞟郑思源。
思源坐在座位上，似乎在低头看书，但那一页书，他已经看了足足整个课间，都没有翻过。
郑阳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有点疼，又有点如释重负。
疼的是，她看到了儿子的失落。如释重负的是，她希望这份失落，能让他知难而退。
她就像一个笨拙的演员，在舞台上卖力地扮演着一个自己都讨厌的角色，只为了能让台下的观众，早点离场。
然而，郑思源没有离场。
他只是默默地，将她所有“自污”的表演，都看在眼里。
直到那个上午。
第三节课的课间已过，上课铃刚响，郑阳又一次从张子寒那边笑闹着回来，脸上还带着未褪去的红晕。她刚坐下，一张纸条就递了过来。
纸条上只有三个字，却像一道惊雷，在她脑海中炸开。
“你累吗？”
郑阳的手猛地一抖，像是被人发现了什么灵魂深处的秘密。
她以为自己的表演天衣无缝，以为自己的“自污”能让他看清“现实”，却没想到，郑思源看到的，不是那个“自污”的她，而是那个在“自污”背后，疲惫的灵魂。
他看穿了。
或者，他一直都知道。
她太轻视自己的儿子了，正如不久前轻视吴淳一样。
不过，慌张中，倒也有一丝欣慰。
“中午饭后，老地方见吧。”她对思源小声说了一句。
僻静的长凳，正午的阳光，但因有树荫，并没有很热。
两个人沉默地坐了很久，谁都没有先开口。
最后是郑思源打破了沉默。
“阳阳。”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你不用这样。”
郑阳的心一紧：“哪样？”
“你不用……故意去和张子寒他们玩闹，也不用在我面前装作不爱学习的样子。”他转过头，目光清澈地看着她，“我觉得，那不是真实的你。”
郑阳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她张了张嘴，想辩解些什么，却发现所有的语言，在这样一双眼睛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她只能尴尬地笑了笑，那笑容比还不如哭好看——虽然她哭也很好看。
“你抄作业的时候，眼睛里没有那种‘终于搞定了’的轻松。你像是在完成一个并不是作业的任务。你跟张子寒他们闹的时候，虽然笑得很开心，但那种笑和你跟吴淳在一起的时候不一样。”
郑阳愣住了。
这个孩子，比她想象的敏锐得多。
“所以，”思源的声音低了下去，“你是在演。你在演一个‘普通的女同学’。你在演‘阳哥’。你在演……你不喜欢我。对吗？”
郑阳的心像是被人攥了一下。
“我没有不喜欢你。”她听见自己说。
“我知道。”思源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苦涩，“你对我很好。但你对我的好，和对吴淳不一样。对吴淳，你是自然的。对我，你是……小心的，像怕碰碎什么东西一样。”
郑阳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有感动，也有不解。
为什么......为什么我人生的知音，都是在我变成女生后遇到的？其中一个还是我亲儿子......
她深吸一口气，仰头看天。天空很蓝，有几朵云慢悠悠地飘着。
“思源，”她开口，声音有些哑，“你说得对。我是在演。”
思源没有惊讶，安静地等着她继续说。
“但我不是故意要骗你。我只是……不知道怎么跟你相处。”郑阳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你很特别。你让我想起一些……以前的事。我想对你好，又怕你会误会。我想离你远一点，又舍不得。”
思源又沉默了良久。
“阳阳，”他终于开口，“我不知道你以前经历过什么。但你不用在我面前演。你是什么样的，就什么样。就算你不是完美的，就算你有很多缺点……我还是会觉得你很好。何况，我也真没发现你有什么缺点。”
郑阳终于没忍住，眼泪掉了下来。
她飞快地用手背擦掉，笑道：“你才认识我几天啊，就说这种话。”
“有些人，认识一辈子也不一定了解。有些人，几天就够了。”思源的声音很平静，“我可能就是那种……直觉比较准的人。”
郑阳看着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那时候她也是个很敏感，直觉很准的男生——真像你老爹我啊，思源......
“思源，”她收起老父亲式的欣慰目光，认真地说，“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要老实回答。”
“嗯。”
“你是不是……喜欢我？”
空气安静了几秒。
思源的脸慢慢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朵尖。但他没有低头，也没有否认。
“嗯。”他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知道你可能觉得我幼稚，我也知道我们才认识没多久。但我是认真的。”
郑阳深吸一口气。
她早就猜到了。但听到儿子亲口说出来，心里还是说不出的复杂。
“思源，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你可能不爱听。”
“你说。”
“我不讨厌你。甚至可以说，我很喜欢你。但不是那种喜欢。”郑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温和，“我对你，更像是对……一个很重要的人。我想看着你成长，想在你需要的时候帮你，但我不可能做你的女朋友。”
思源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答案。
“我知道。”他苦笑了一下，“你对我没有那种感觉。”
“我......我不知道怎么解释这种不可能，但......它就是不可能，你，能理解吗？”
“我理解。”他说，“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秘密。”
郑阳心里一软。
这孩子，比她想象的更懂事。
思源笑了：“我也说一句你可能不爱听的。”
“你说。”郑阳还不觉得有什么话是她接受不了的。
“你很像我爸爸。”
噗。
“但，我还是很想和你做朋友。不知道......是不是可以。”思源说到最后，低下了头，好像是预备着被拒绝。
“当然可以。”郑阳笑了，“但不是普通朋友。”
“那是什么？”
郑阳想了想，伸出手，小指勾起来。
“我们拉钩。”
思源愣了一下，然后也伸出小指，勾住了她的。
“第一，你可以喜欢我。喜欢一个人不是错，我不会因为这个疏远你。”
思源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是第二，你不能因为喜欢我影响学习。你要是成绩一直没有进步的话，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我保证！”思源的声音都高了半度。
“第三，高中毕业之前，不许谈恋爱。不是只对我，是对任何人。”
思源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第四，”郑阳看着他，认真地说，“毕业后，我也不一定会选你。你要有这个心理准备。”
思源整个身子微微僵了一下，但还是点了点头。
“不管以后怎样，我们都是一辈子的好朋友，好哥们。”
好哥们......
思源看着她，眼眶有些泛红。
很让人心碎的约定，但是，自己本就是400分托关系来的贵族学校，能有个漂亮女生——还是班长，还是团宠——对自己约定了一辈子，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好。”他的声音有点哑，“一辈子的好朋友，好哥们。”
两个人的小指勾在一起，拇指相对，重重地按了一下。
“走吧，”郑阳站起来，拍了拍裙子，“该回去午休了。下午好好听课，晚上好好做作业，明天上课前借我抄。”
“……你还要抄吗？我们明明都已经说开了。”
“班长帮你检查检查，不行吗？”郑阳故意搞怪道。
思源无奈地笑了。
回教室的路上，郑阳总有种想抱抱思源的冲动，总想告诉他：
儿子，爸爸在这里。
但她不能。
她刚找到了那个“度”——既不疏远也不亲近——虽然并不确定能持续多长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