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会面后的第一个周六,是个大晴天。
前一晚风停得很彻底,好像整座城的开关被拨了一下。
第二天从一早开始,天敞亮得干净。
江雨汐是被阳光直接照醒的。
并不是温柔的亮光,而是种很直白、不太讲道理的亮,像早上喂食的饲养员顺手把某只懒猫从猫窝里提溜了出来。
都怪窗帘没拉严,光从缝里灌进来,落在她脸上,逼得人不得不睁眼。
她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呆,才慢慢想起今天要干什么。
沉舟浦外围。
旧水文站。
第一次实地考察。
脑子还没完全开机,身体已经先叹了口气。
“……好麻烦。”
她翻身坐起来,头发乱着,整个人还是半梦半醒的状态,但那点“要出门做正事”的意识已经慢慢浮上来。
停了一晚上后,院子又起了点风。
不大,吹的人皮肤稍稍发痒。
这不像前几天那种忽大忽小、带点情绪的风,而是那种预告“今天天气会很好”的风。
她洗漱的时候顺便看了下手机。
三人见面后拉了个群。
此时群聊里没什么多余的废话。
林知遥发了一个定位共享。
安月回了个“好的”。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翻了个白眼。
“行吧。”
她把手机塞回去,开始收拾。
穿衣服这件事,她倒没怎么纠结。
上半身是简单的高领T恤,加一件薄卫衣。
下半身照旧是短裙。
并不是为了刻意“显得轻快”,而是一种习惯。
她从小就不太喜欢被布料束住腿部活动,尤其是要走远路的时候。
至于湿地、草丛这些问题——
她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的腿,又拉开衣柜看了眼里面的长裤,稍加思考,最后还是关上了柜门。
“算了。”
虽然安月提醒过她湿地的蚊虫和蚂蝗这类可能叮咬人的存在。
但据说连裤袜够厚就可以防叮咬,也有“稻田袜”之类的产品。
她套了双偏厚的天鹅绒材质连裤袜。
动作很自然。
没有额外解释,也没有多想。
就像一个人习惯了某种穿搭,在大多数情况下都不会刻意改变。
鞋子最终选了双有防水设计的板鞋。
江雨汐涂好防晒霜,喷了致死剂量的花露水,扣紧挎包,调整下包的带子出门。
翠印安静地躺在包里。
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异动。
这反而让她稍微安心了一点。
“你今天最好安分一点。”
她像训自家的猫一样说了一句。
然后锁门。
三人约在医学院附近汇合。
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地方——
还算宽的街口,人来人往,但没有人会注意到谁在等谁。
林知遥先到。
她穿得很利落,长衣长裤,袖口扎紧,裤脚也收好,鞋是偏防滑的户外鞋,背上背了个旅行包。
整个人看起来不像学生,更像那种长期在野外考察、搜集数据的人。
江雨汐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看自己的打扮,忍不住吐槽道:
“这身是去探险还是去上山采蘑菇?”
林知遥笑了一下:“差不多。”
行。
这人也不太正常。
安月最后到。
她的装束和林差不多,但更克制一点。
没背什么多余的装备,只有一把包裹好的长条物体。
看起来她很信任林知遥的装备准备。
至于这“长条状物体,很显然是她的刀,看弯曲的形制应该是那把名为“月影”的打刀。
林知遥波澜不惊,仿佛安月背的只是根寻常的烧火棍。
江雨汐观察到了她的表情,又看了安月一眼,没说什么。
她现在已经习惯了。
或者说——
她已经不太敢随便问。
而安月则看着江雨汐这身打扮皱了皱眉头。
不过现在当务之急是进行第一次外围探索,而不是批评江雨汐的打扮。
安月给自己找了个合适的理由下台阶。
三人简单确认了一下路线,打算打车去节省下体力。
于是江雨汐掏出手机,打开网约车软件。
地图上显示附近车还不少,应该很快就可以。
目的地定位在城北湿地外围。
确认。
下单。
第一次匹配。
很快有人接单。
但几秒后司机就打电话过来。
“喂?你要去城北那边?”
“嗯。”
“那边现在不好进啊,妮子。”
“外围就行。”
“外围也不好走,路在修,我这边不太方便,要不您取消吧。”
嘟——
挂断。
江雨汐盯着屏幕。
“什么鬼?”
她点了取消。
第二次。
匹配更快。
司机没打电话。
她以为这次成了。
结果两分钟后——
对方已取消订单。
取消理由:路线复杂。
“……”
第三次。
司机接单后沉默了十几秒,发来一句语音:
“你们是去湿地那边玩吗?”
“嗯。”
“最近那边交警查车辆查的严,我不跑那边了,抱歉。”
依旧取消。
第四次。
第五次。
第六次。
江雨汐站在路边,手机屏幕亮了灭,灭了又亮。
她开始烦躁起来。
“这也太离谱了吧。”
“平时去哪都能打到,今天去那个鬼地方就不干活?”
安月看了一眼北边的方向。
风吹过来。
没什么不正常,只是一些巧合的理由让司机避开了那边。
这时林举了下手说:“我知道一个愿意跑那边的师傅”。
话音刚落后,她就掏出手机播了个号码。
剩下两人选择了默认。
江雨汐心里有点埋怨‘你怎么不早说’,安月则在思考。
这种故意的等待是提醒想去的人注意些什么。
过了一会后,一辆车开来停在路边。
是辆涂着小城出租车涂装、看起来有些破旧的小轿车。
司机降下车窗。
开车的是个样貌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中年男人。
“这是程叔,他经常跑北边的路,有时候我们项目组的成员会约他的车用。”
林知遥微笑了下说到。
被称作程叔的中年人目光在三人身上停了一瞬。
“你们要去湿地?”
“对。”
他点了点头。
“中午日头很好,上车吧。”
他没有多问。
也没有犹豫。
车里有一股竹藤坐垫、晒太阳后车子自己的橡胶味和烟草味混合的复杂味道。
不太好闻,但开着车窗通风还能接受。
江雨汐上了副驾,安月和林则坐在后座。
安月注意到中控台上卡了张照片,是个女孩。
可能是他女儿之类,家人的照片。
程叔提起手刹,挂挡,松刹车,轰油门。
他很快挂进四档。
坐在副驾的江雨汐看着后视镜上的“出入平安”的吊坠轻晃了一下。
顿挫感并不是很强。
这应该是本地最后一批手动挡出租车,之后都是电车了。
车子向城北驶去。
开出一段之后,程叔才开口。
“你们这次去那边,依旧是做项目?”
林点头:“算是。”
“嗯。”
他没再追问。
车子开得很稳,显示出驾驶人的娴熟技巧。
江雨汐靠在车窗上,风卷起耳边的碎发。
出了老城墙后,外面的景色开始变化。
楼房变少。
绿地变多。
过了北环路下坡后,就是湿地边缘那种半野生的地带。
她本来以为自己会紧张。
实际上并没有。
更多是一种——
“事情终于要开始了”的感觉。
车子在围栏停下。
再往里,是一段被铁丝栅栏围起来的区域。
不起眼的地方有扇小门。
上面有门禁锁,很明显需要刷卡进入。
“我就到这了。”
林点头:“好。”
她付了钱。
程叔看了她们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
只留下一句:
“注意安全,早点出来。”
然后开车离开。
铁丝围栏前。
林从包里拿出卡刷了一下。
门自动弹开。
“从这里进去。”
一进去,感觉就变了。
不仅仅是视觉。
更是听觉。
外面是依稀有人类活动声音的“城市边缘”。
里面是——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植物的叶片在风里摆动,远处偶尔有水鸟飞起。
通向旧水文站的碎石小路被杂草侵占了一半。
两边的植被长势很野。
但不是那种生机勃勃的野。
而是——
有种诡异的整齐和均匀。
像刻意长来的一样”。
“走这边。”林低声说。
她走在前面带路,后面是江雨汐和安月。
她每个步子都脚踏实地,前进并不快。
有时候会停一下。
听了听环境声音,或是看一眼地面和植被。
也经常随手捡起一块石子,往前丢。
石子落地后没有异常,她才继续走。
江雨汐跟在中间,安月则在队尾,刀已经挎到了腰间,做好随时出鞘的准备。
三人喷足了驱虫剂,所以蚊虫倒还能忍受,但路边草深积水的地方有时会弹出一两只蚂蝗,着实让安月有些恶心,林倒是习惯这种野外的活动,而大大咧咧的江雨汐好像并不在乎这些。
江雨汐一开始甚至还在东张西望。
看树,看草,看远处的水面。
但走了十几分钟之后,她慢慢收敛了动作。
因为她发现——
这片外部看起来正常不过的湿地,本身就有点不正常。
比如风。
有风。
但吹不到脸上。
只能看见草在动。
比如声音。
能听见三人的脚步声。
但却听不见鸟叫声。
更诡异的是光。
现在已经接近夏天,阳光很亮,总是给人照得浑身发热。
但落在地上,没有温度感。
她咬下牙,撇了下嘴。
“这里……是不是有点安静过头了?”
林没回头。
“嗯。”
安月在后面淡淡说了一句:
“别分神。”
碎石子路很快到了尽头,旧水文站出现在面前。
一栋破旧的两层白瓷砖小楼。
外面有铁栅栏。
门锁久年失修,铁栏杆门在风里摆动了一下。
感觉像很久没人来,但并非完全废弃。
她们推门进去。
灰很厚。
但不均匀。
很快三人发现地上有除她们之外的脚印。
一会深一会浅。
但是连续的。
江雨汐是第一时间注意到脚印的人。
“有人来过。”
林点头。
“一个人。”
安月看着脚印,眉头今天第二次皱起。
“鞋码偏小。”
江雨汐低声说:
“可能是女生。”
脚印并不稳。
有几处明显偏移,显示出脚印的主人在走路时精神状态不是很好。
她们顺着脚印往里走。
阳光照进小楼的走廊里。
蓝玻璃窗户很久没人擦过,已经成了毛玻璃。
透进来的光是灰的。
脚印在一个房间的门口停住。
门虚掩着。
安月伸手推开。
纸张腐朽的味道扑鼻而来。
看起来是文件室之类的存在。
桌子,柜子,散落的纸张。
脚印在里面来回踱步。
看起来停留了很久。
然后在后门消失。
远远透过后门暂时看不出脚印有延续的可能性。
空气一下变得更静。
“还是先找找吧,说不定有什么线索。”
江雨汐说这句话时喉咙有点发干。
“之后还是要去后门看看,人在哪里消失了。”
林说话依旧很稳,稍微有点发颤。
她一开始的安定到现在开始透露出点慌张。
安月想起之前和林在社交软件上交流时,林偶然提起看到过有关多年前沉舟浦失踪人员的帖子。
现在想来,可能并非是某个无聊贴主编出来的拙劣玩笑。
而江雨汐耳边则回荡起本地吓小孩的俗语:
“再闹就把你丢到沉舟浦去!”
一时三个人都在发愣,没人回答林这个问题。
安月最先反应过来,顺了下江雨汐的头发,又拍了拍林知遥的肩膀。
剩下两人也很快镇定下来。
林从包里摸出口罩和一次性手套。
做好防护后,她们开始翻找。
桌面。
柜子。
地面。
没有。
什么也没有。
许多纸张早已腐烂,没留下任何有用的线索。
只有一个抽屉在卡着拉不开。
安月蹲下,看了一眼。
“能用刀撬开。”
她刚要动手拔刀——
“啪。”
一个东西从江雨汐走时明明装紧的包里掉了出来。
三人同时低头。
翠印。
它在地上滚了一下后停住。
然后——
开始变形。
整个过程无声但清晰。
最终翠印从印章的形状变成一了根——
撬棒。
三人的呼吸同时挂上了休止符。
“……”
“……行吧。”
江雨汐扶了扶额头。
“你来都来了是吧。”
没人吐槽更多。
安月伸手,把“撬棒”拿起来。
试了一下。
很顺手。
“咔。”
抽屉开了。
里面躺着一本笔记,看起来早已在这恭候多时。
安月拿起笔记,随便翻了一翻。
她没有当场细看。
“带回去研究。”
三人对视一眼。
很明显的重要线索。
收好笔记后,她们试图继续跟随留下的脚印寻找线索。
这个过程中没有人提刚才翠印变形的事。
只是感觉,空气里又多了点什么。
脚印延伸到后门。
门外,是湿地。
脚印到这里——
断了。
和预料中一样。
没有挣扎和拖拽的痕迹。
走出去的人,就像太突然被什么存在“接走”了。
三人没再往前。
江雨汐站在门口,往外探了探头。
外面太阳还很亮。
可她第一次觉得——
白天光照充足下依然可以让人这么不舒服。
几乎同时,安月的手牢牢抓住了她的胳膊,把她硬拽回屋里。
江雨汐揉下发疼的胳膊,瞪了下安月。
“先回去。”
安月的语气很平静。
没有人反对。
她们原路返回。
出了铁围栏,门在身后自动关上。
那一刻,风重新吹回脸上。
有种浮出水面重新呼吸的快感。
终于回来了。
江雨汐深吸一口气。
没说话。
她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包。
翠印早就缩回了原型,被收回包里。
很安静,像打盹的猫。
但她知道。
事情又进了一步。